78、探索：蜂鸟去哪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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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很安静。
鳞片一闪一闪，从水草间掠过去。
宋穆因能看见鱼影，他甚至能闻到鱼腥味。
他伸手去抓，却总是慢半步。鱼影总是在视线边缘滑走，好像离他很近，又好像隔着一层距离。
他抬脚往前走。脚趾头陷进淤泥里，像是被什么软烂的东西抓住了一样，要费点劲才能拔出来。
水色突然开始变化了。原本被夕阳染成橙色的水面，慢慢变成一种柔软的粉色。那种颜色像是被谁轻轻搅动过，晕开，又重新聚拢。粉色渐渐暗下去。变成深色。再往下沉。最后几乎变成黑色。
他还在追寻鱼的影子。
鱼呢？鱼到底去哪里了？
芦苇没有声音，风也停了。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song……”
他没有动。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song……mu……yin……”
宋穆因的意识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赤火在水下亮起。
一片暗红的光从他掌心散开。
那光照亮了水，也照亮了他自己的脸。
原来他整个人脸朝下地沉在水里。
四周的水不深，他躬着背，如闭合的圆规一样折起身子，硬生生地溺在齐腰深的水中。
他看清了。无数条鱼正围着他。它们不游动。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
赤火的红光中，一双双鱼眼盯着他，鱼嘴全部张开。
一个个黑洞洞的“O”。
O。
O。
O。
哗啦一声。
宋穆因猛地抬起头，大口地咳出鼻腔和肺管里的水。
水哗地散开。鱼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已经黑了。
水珠顺着宋穆因的脸颊滚下来，他几乎能闻到自己脸上的鱼腥味。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是什么？现象？是这个水塘？
还是他的原本的侵染状态恶化了……他的确有一阵子没有监测自己的偏移值了。
四下平静，月光照耀水面，风过，水面波光粼粼。
大概是他自己。现在的这个状态，大概很容易被现象抓住吧。
“怂姆……阴！”一声呼喊唤回了宋穆因的思绪。
岸边，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慌张地转来转去，还在结结巴巴地喊他，嗓子都快哑了。
“怂……姆……阴！”
哦对……刚才是小溪把他唤醒了。这小孩喊他喊多久了？
宋穆因按下思绪上了岸，湿淋淋的水滴滴答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小孩，把手上的水珠弹在小溪身上，小溪连忙哇地一声去躲。
宋穆因却忍不住乐了一下。
所以，即便是这么欠缺水准的读音，也可以凑凑数来当个蹩脚安全闩吗？
那天晚上，宋穆因照常生火烤鱼。这次，他给小溪多分了一条鱼。
至于他自己？他并没有因为今天的事对鱼产生什么抗拒的心理。
他吃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撕开鱼腹，挑掉刺，把能吃的部分一点不剩地吞下去，迅速给身体补充完能量。
最后，他对着剩下的小半个鱼头盯了一会儿，那只张着的鱼嘴对着他，白惨惨的眼睛对着他。他张大嘴，把这只鱼头含进嘴里，嚼碎了。
“怂姆阴！”小溪在喊他。
宋穆因嗯了一声：“今天你表现得不错，我给你找点好玩的。”
湿地边长满芦苇，杆子细而韧，宋穆因过去随手折下一段，坐回火堆旁，剥掉外层的皮，再把柔软的纤维一点一点绕起来。一边折，一边慢悠悠地哼起歌来。
他编了一个小草环，顺手套到小溪手腕上。
小溪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又抬起手，晃了晃那只草色的手镯。芦苇纤维被火光染成出柔和的橙色。
“别弄丢了哦。”宋穆因拖长了声音说。
小溪没在听他讲的，开始对那个手环又舔又咬。
“别咬坏了……哎，算了。你咬坏了再给你弄个新的吧。”宋穆因自言自语。
“怂姆阴！怂姆阴！”小溪似乎对这个新礼物感到很满意，突然蹦起来，像一颗炮弹一样扎到宋穆因的肚子上……也可以说扎进宋穆因的怀里。
“……”
宋穆因一声闷哼，硬接了这记头槌。
他感慨也就是自己身体素质好，才没被一头撞吐出来。小孩子蛮力都这么大的吗。
他靠在树干上，单手把小孩圈住，让对方能舒服一点趴在自己的胸口。
篝火照得人暖融融的。小溪的身子慢慢放松了，眼皮耷拉下来。ta好像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宋穆因五感全开，注意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虫声、风声、篝火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小溪的呼吸声。
这就是带小孩的感觉吗？总感觉有点放心不下，有时候挺烦的，有时候又挺好玩的……
还是说更像是养宠物？
不懂。真不明白。
宋穆因没养过宠物，更没养过小孩。他从来不想以后的事情，甚至认定自己的人生会像一团火一样，热烈地燃一阵，然后某一天突然悄声无息毫无缘由地熄灭。
但这一天，他突然想了那么一小下。
以后……或许以后他也会有平静安稳的生活吗，养一只小狗小猫，养个小人也行啊，会不会有人和他一起呢……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不敢继续想了。因为那一瞬间，有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脑海里掠过。
宋穆因在心里替自己辩解。
也许只是因为，跟那个人相处的时候，也有点像养什么麻烦的宠物。要管吃，管喝，还得防着他逃跑。跑了以后，又得自己去抓回来。
所以刚才那一下，顶多算关键词误触。
对。
就是误触。
更何况……
那个人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也不知道这两天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穆因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很少允许自己想这种事。
类似的念头一旦冒头，通常都会被他迅速归进“多愁善感”“、没事哼唧”之类的分类里，再随手扔掉。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把它扔掉。
胸口还趴着个沉甸甸的小溪，把宋穆因捂得都觉得有点热了。
宋穆因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正儿八经做任务了。
没有汇报，没有随时可能弹出来的紧急通知，也没有排着队等着他去处理的现象。
【公司】的工作总能把人的脑子塞得很满。满到只需要想下一步做什么。满到没有空去想别的。
可现在，那些东西突然都停了。
于是一些原本被压在下面的念头，也跟着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谢夕寒还在跟熊一样冬眠么。
凌晨现在走到哪了。白另只有一只手，点得上打火机么？boss……boss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公司】像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人在里面的时候，只顾得上跟着它往前跑。
现在他停下来了。
那些以前来不及想的东西，却一个接一个地追了上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现在的这种安静是什么感觉。
他好像有点孤单。
小溪在他的怀里动弹了一下。宋穆因感觉胸口有点湿漉漉的。一摸。是小溪的口水。
“……”
他无语了一下，突然又觉得好笑。
不过，好歹有个小崽子陪着他吧。
宋穆因想到这里，轻轻拍了拍小溪的后背，把ta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那天夜里，宋穆因等小溪睡了，照旧给ta盖上衣服，自己则蹿到树梢上，这是个放哨的好位置。
树枝粗壮，刚好能让人躺下来，他把背包垫在背后，身体靠在树干上。
湿地的夜晚总是很安静。
远处偶尔有蛙声，芦苇在风里轻轻擦动，水面上有虫子点出一点一点的波纹。宋穆因闭上眼睛，意识慢慢往下沉。
他在想，再往前走几天，差不多就能离开这片隔离区。
这一路也怪不容易的。等到了下一个城市，浮回市，就把小溪交给那边的福利院好了，总不能让一个小孩一直跟着他风餐露宿。乌游市的福利院条件还不错……不知道浮回市的怎么样？
当然，这里有一个前提，就是那个城市还活着……
实在不行，就带着小溪走，最后再带回乌游市，也不错。
嗯，他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他出来了几天了来着？
宋穆因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脑子空白了一下。
就像翻开一本表面完好的书，仔细翻阅，却发现里面有被撕下的痕迹。
宋穆因皱了皱眉。
等等，他现在前进的方向是哪里？他为什么要往这边走来着？
他的方向应该是……应该是……
蜂鸟呢？
宋穆因突然坐直了。一阵寒意从脊背深处一点点渗出来。
他把身后的背包一把抓起来，疯狂翻找。手电筒、外套、急救用品、水瓶……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蜂鸟。
蜂鸟才是他的路标。蜂鸟去哪了？
没有蜂鸟，他这几天，到底在往哪里走？
他强迫自己往回想。
今天。
今天早上他从一棵歪脖子树上醒来，小溪蹲在下面啃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草根。他们吃了东西，然后继续赶路。下午路过一片浅滩，他在那里抓了鱼。然后生火，烤鱼，休息。
再往前呢？
昨天，昨天早上他从一棵歪脖子树上醒来，小溪蹲水塘边玩水。他们吃了东西，然后继续赶路。下午路过一片水池，他在那里抓了鱼。然后生火，烤鱼，休息。
前天呢？
前天也差不多。
他每天都在经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只有细节不同。
宋穆因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记得很多毫无意义的细节。甚至越来越多的记忆冒了出来，让他觉得这些回忆无比真实。
他记得前天踩进一个泥坑，鞋子陷进去半只。记得昨天晚上下过一场很短的雨，小溪不肯躲，坐在地上仰着脸张嘴接雨水。记得有一天他们经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虫卵，他捂着小溪的眼睛，特地绕远了一段路。
这些东西全都好好地待在他的脑子里。
可是……
那些记忆之间的衔接却完全消失了。
他是从哪里走到了枯死的树林？不知道。
他是走了多久来到湿地的？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宋穆因伸手按住额头。
他试着从某一天早晨开始，一点一点往后推。
醒来。吃东西。收拾背包。看一眼小溪。
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发了。
他没有确认方向。没有寻找蜂鸟。甚至没有一瞬间想过，自己接下来应该往哪边走。
好像从睁开眼睛开始，那个方向就已经理所当然地存在于他的脑子里。
往前。
继续往前。
为什么？
直到刚才位置，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出现过。
似乎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宋穆因背后的汗毛一点一点竖了起来。
对，说起来，这几天的景色，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吧……
这个湿地，到底有多大来着？
还是说，这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地方。
宋穆因继续逼迫着自己往前追溯。
昨天。前天也是。再前一天……继续，给我想起来啊！
记忆突然断了。
宋穆因闭上眼睛。
棚屋区。
他最后一次清楚记得蜂鸟，是在离开棚屋区的时候。
哗啦啦。
正在这时，一阵水声悠悠传来。
哗啦啦。
宋穆因放轻了呼吸声。
他甚至有些自欺欺人地想，一定小溪又在玩水。这小东西白天就喜欢在水塘边蹲着，用手拍水，一拍就是很久。
可现在是半夜。
哗啦啦。
哗啦啦。
宋穆因如大猫一般灵巧地翻身，脚踩在树杈上，身体压低。
他伸出手。赤火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细小的鸟，飞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
红光掠过芦苇。
掠过水面。
被那光照亮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溪。
小孩站在靠近岸边的水，水刚到膝盖。
ta慢慢转过头。
一只卷曲的红色舌头勾着一只鱼。
那条鱼的尾巴在空气里拍了一下。
小溪的嘴张得很大。
那是一个圆圆的、过于整齐的形状。
像一个“O”。
O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探索：蜂鸟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