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日常：抓啊抓啊抓老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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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是门铃的响声。
白另去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毛衣裹在挺括的黑色呢子大衣里，整个人显得柔软又挺拔。
云溯对他微笑：“准备好出门了吗？”
白另低头看看身上这件印满彩色动物的皱巴睡衣，空荡荡的右边袖子晃了晃。
“咳。”他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来这么快。”
云溯看了看表：“是约好的时间没错吧。我只提前了五分钟。”
“……等我一下。”
白另飞快转身进了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完全没打过交道的陌生人。而且都是话不算多的那种。
谢夕寒正靠在沙发上。细瘦的身体软绵绵地陷在靠枕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电视里放着不知道重播过多少遍的《西游记》，随着biubiubiu的音效，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去了九重天。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叫云溯的男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看着挺体面的的，眉眼挺锋利。原来白另喜欢这种类型的啊。
“要进来坐着等吗？”他礼貌地问。
云溯也看了看他，却没进来：“不用，我在这里等就好。”
谢夕寒正要把视线放回电视屏幕上，却听见男人问：“你是白另之前说的那个生病的朋友吗？”
“算是吧。”谢夕寒答。
云溯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有意思，笑了一下，但没追问。
“今天气色看起来确实不太好。”
谢夕寒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尖尖的下颚骨上包着一层皮，他捏了捏那层皮：“最近一直这样。”
云溯没再问了。谢夕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继续看电视。
窗户没有完全关严，外面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板上，枯树的枝影横斜过去，把暖白色的光切成一格一格。
“今天天气挺好。”云溯说。
谢夕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窗外。
“嗯。早上还是阴天。”
“难得。”
“是啊是啊。”
两个人又没话了。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尴尬。谢夕寒往卧室的方向望去，希望白另赶紧出来。然而卧室里只传来抽屉被拉响的声音，还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里面疯狂翻找合适的衣物。
“咳。”云溯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房间里额外响亮。
电视里唐僧开始念紧箍咒。
“要吃水果糖吗？”云溯似乎想努力尝试打破这社交僵局似的，低头从大衣口袋里摸东西，手指带出两张薄薄的纸。其中一张飘下来，落在地板上。
鲜艳的印刷纸上是一座摩天轮。底下还有几行夸张的艺术字。
云溯弯腰把它捡起来。
“哦，这个。”他的指尖夹着这张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去过海边那个游乐园吗？”
“游乐园”这个词撞在耳朵上的时候，某个支离破碎的画面缓缓浮现了。一只气球，红色的。
谢夕寒试图抓住那个画面，但它很快就消散了。游乐园。红色的气球。似乎还有另一个人。是谁？
“……好像没进去过。”谢夕寒说。
“没进去过？”
“嗯。”
云溯有点意外：“住在乌游市这么久，一次都没去？”
谢夕寒看他：“那个地方很有名？”
云溯想了一下。
“算是乌游市的地标？”
他笑起来，晃了晃手里的票。
“今天路过的时候碰上活动，票打折，我顺手买了几张。”
他说着，又从兜里摸了一张出来，和手里那张一起，一共两张，压在鞋柜上。
“听说现在经营不善，过几个月就要拆了。”云溯说，“现在不去，以后可能就没了。”
谢夕寒看着他的动作：“给白另的？”
“给你俩的。你们可以一起去。”
无故受人之恩，谢夕寒觉得还挺不好意思的：“你俩今天出去，不去游乐园吗？你留着自己用吧，我……我可能也出不了门。”
“今天游乐园不开门。而且，我这还有很多。”云溯从兜里摸出一小叠一模一样的票。
“天……你买这么多？”谢夕寒惊道。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云溯把票塞回去说，“而且，票很便宜啊。不买白不买。”
原来是个爱囤货的。谢夕寒心想。
吱呀——
卧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白另穿着一件漂亮的白色毛衣开衫，串着两只戒指的项链贴在锁骨上。他正往身上套外套。
白另的单手已经用得很熟练，现在穿衣服完全不需要人帮忙。只是谢夕寒意识到，他开始更多地穿开衫这种穿起来更轻松的衣服。
“聊什么呢？”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
“聊游乐园。”谢夕寒说，“你朋友送了两张票给我们。”
“哦——听说快要停业了呀。”白另把外套穿上了，正要穿鞋，又回到沙发边上抱了抱谢夕寒，“等你感觉好点，我们一起去吧。”
毛茸茸的料子捂着谢夕寒的脸，白另体温隔着这层针织传过来。
“嗯好。”他也抱了抱白另。
白另和云溯一起出了门。空气是冷的，但阳光很灿烂。
“今天咱们去哪玩？”白另问。
“本来想去游乐园。但今天不开门，要不去海滨公园吧，那边好像有个集市。”云溯往街对面一瞟，一辆公交车正缓缓停下。
“快跑，车已经来了！”他拉着白另的手腕飞奔起来。
两人跑过马路，只听公交车发出一声泄气似的声音，那是门要关上的预兆。
“别慌。”白另淡定地左手一弹，一粒白色的骰子打在车门的防夹感应器上，那即将关闭的门立马打开了。
两人在司机“刚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我的门”的狐疑声中顺利上车了。他们挤进车厢，各自抓住头顶的扶手。公交车一晃，白另的肩膀撞了云溯一下。
“你刚才那算是公器私用吗？”云溯压低声音问。
“算。”白另老神在在地回答，“没人管。”
“好神奇。”云溯啧啧称奇，“怎么控制的？有器灵还是什么的？”
“你小说看多了吧。”白另说，“你怎么控制你的锅铲我就怎么控制它。”
“所以就是个好用的工具？”
听到这问话，白另却又犹豫了。行动部的器具，说是工具、说是武器都可以，但他已经和他的骰子磨合了这么多年，常常觉得它似乎也有灵性一般，很难再简单地说它只是个“工具”。这就跟你没办法指着吉他手的吉他说它只是个工具一样。
云溯察觉到了白另的犹豫，哦了一声：“所以真的有器灵？有召唤兽什么吗？灵魂动物？能弄出来我看看嘛。”
“好了好了闭嘴。”白另松了扶手，一边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稳住身子，一边用那只手捏住云溯的嘴，把它们捏得扁扁的，又左右端详。
“你的嘴现在像鸭子一样。嘎、嘎。”
“你知道……鸭子，唔……什么吗？”云溯的声音从鸭子扁嘴里挤出来，支支吾吾的听不清。
白另觉得好玩，手松了一点，却没放下：“你说啥？”
“你知道鸭子坐公交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云溯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点。
“是什么？”
吱——
公交车突然急刹。白另仅有的那只手还在捏鸭嘴。他的身子一晃，正要稳住重心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揽住了他。
“公交车上的鸭子不会摔倒……”云溯幽幽地说，“但捏鸭子嘴的人会。”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像一个糟糕的喜剧演员在等待观众的笑声。
他只等到白另在他怀里默默地抬头，又捏住了他的嘴：“这笑话太冷了。别再讲了。至少别在冬天讲。”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跳下车。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滨海公园，彩色顶棚的小摊像蘑菇一样长在草地上，人潮涌动。而另一侧的城市方向，隐约可见几面新的黑色隔离墙，它们像刀子一样插在高楼大厦之间。
“那是前两周封上的。”白另注意到了云溯的目光，“别看了，走，去集市。”
云溯依言收回视线，两人刚走没几步，白另的通讯器响了。他理都没理。
“工作的事？不看看吗？”
“今天我不执勤。看什么。”白另淡淡地答，语气间有一丝厌倦，“工作和生活要有平衡。”
于是两人把和冷酷的事实抛在脑后，扎进了集市的人堆里。
这是乌游市的冬日集市，冬天的每个月都有一次，从烤鱼到旧书到面具到二手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今天集市里装饰得额外漂亮，到处都是粉色红色的气球，偶尔还能看到比较昂贵的鲜花。不少精心打扮的人们，看着很热闹。
白另心想，怎么回事，是因为最近中心区又封了隔离墙，反而刺激市民们要抓紧当下出来玩乐了吗？
他从最近的小摊上买了一袋鱿鱼干，边走边吃，这看看那看看，走到一半却发现云溯停下了。
“嗯？你要买什么吗？”
“买晚餐。”
“……”
白另的目光缓缓移到这个摊位上。
这是个卖小宠物的摊子，桌面上的一只只塑料袋像一个个小泡泡，里面分别游着小鱼。另一边的铁笼子和玻璃缸里还有毛茸茸的仓鼠、兔子……甚至还有小蛇。
老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身边摆了一台两个巴掌大的小电视。电视架在碟片机上，像是在播着什么爱恨情仇的浪漫片。
“来啊，两位，来看看！”老板一边往嘴里塞海苔一边说话。他嘴里招呼着，眼睛却粘着那只荧幕，看起来也没什么心思做生意。
“你平时就吃这些？”白另缓缓开口，“老实交代，成精几年了？”
“这个吃了不消化，我喜欢吃熟的。”云溯转向老板，“有鼠么？最好是活的。给家里的蛇。”
老板的沉浸式观影被打断了，似乎不太乐意：“要多少？”
“六只，成鼠。”
老板慢腾腾地躬下身去了，打开脚边的一只大箱子。盖子一掀开，吱吱吱的鼠声就传了出来，混杂在电视机里的对话声里。
“啊——罗密欧！”电视里突然传出一声叫喊。
是女主角抱着死去的男主角悲痛地哭喊，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白另即兴点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你看，名字不仅是在乌游市重要，在悲情爱情片里也很重要。”
“看来你不是这种悲情爱情片的受众。”云溯笑。
“我只是觉得，用多喊几次名字来表达悲痛的手段实在很廉价。”白另耸了耸肩，胸口的戒指互相碰撞，发出了叮的轻响。
“已经死去的人，无论再怎么呼唤名字，又有什么用呢。”他说。
云溯看了看那两只戒指，又看了看白另。他垂下的手轻轻碰了碰白另的手背。
“万一有用呢？鬼也许能听到。”他说，“'人鬼情未了'那部片子你看过没？”
白另拉住了云溯的两只手指，两个人松松地牵着手。
“没看过。”他说，“下次一起看吧。”
老板终于直起腰来了。他一手一只纸袋，一手一只盒子。
哐的一声。他把那只小盒子按在桌面上：“我看的这部片子很经典。不要说它坏话……袋子你们自己装。”
“对对对很经典。我们太没品味了。”云溯掏了钱，把小盒子抱起来，盒壁是透明的，里面的六只小鼠挤成一团，毛茸茸的。
白另把胳肢窝下夹着的鱿鱼干袋子往云溯兜里一揣，好腾出手去摸小鼠。他轻轻地戳了戳其中一只小老鼠的脑袋。
“还怪可爱的啊。”他感叹，“可以拿出来我捏一捏吗。”
云溯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其中一只小鼠掏了出来放在白另手心：“小心。它会逃跑。”
白另捧着这只小动物，拇指轻轻地压着它。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那柔软的小身子热乎乎的。云溯用一只手指轻轻刮着它头顶的绒毛：“很软很毛毛的是不是。”
白另瞅了瞅他：“看起来你也很喜欢。真要拿去喂，舍得吗？”
“舍不得啊。”
“那你还喂？”
“有什么办法。我的蛇也要吃饭。”云溯叹了口气，“总不能什么事情都凭心情来。不喜欢的事情也得做。”
白另把那小鼠凑近了云溯眼前：“你看看它的小身子，小眼睛，你看看……呜，它现在一定在说'呜啊啊啊可恶的人类快放过我'。”
“你才是可恶的人类。”云溯挣扎着扭过脸去，“别动摇我的心智了。”
白另要把小鼠再送近一点，一个没留神，手一松，手里那白色的毛团就蹿了出去，摔在摊主的桌上。
它和笼子里的同类们小眼对小眼了一瞬间，从桌边纵身一跃，奔往自由。
“啊——老鼠！”人群里发出惊呼。
“……”白另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我说了它会逃跑”的云溯。
白另心虚了，抄起纸袋往裤子口袋里一塞，从兜里摸出骰子：“我去抓！”
那白色的影子贴着人的鞋边一路往前蹿，短短几秒钟已经钻出了十几米。沿途的人一低头看见地上的白影，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往旁边跳。
“老鼠！”
“啊！什么东西！”
“别踩啊啊啊！”
白另拨开人群：“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那只鼠从一双棕色皮靴下面钻过去，白另刚要跟上，迎面却横过来一辆装满旧书的小推车。他脚步一顿，左手已经先一步扬了起来。
啪。
一颗骰子撞在推车腿上，反弹出去，在地面上轻轻一磕，正好落在小鼠前方。
小鼠受惊，猛地调转方向。
白另也跟着转弯，空荡荡的右手袖子在空中划了个圈。
“别让它钻缝里！”云溯的声音从后面模糊地传来。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白另喊着，从两个摊位之间穿过去。身后有人被撞得哎了一声，要伸手来抓他，却被身边人拉回去了：“别欺负残疾人！”
“……”白另头也不回地道歉：“对不起！”
他一边说话，一边又弹出一粒骰子。
啪。
这次骰子打在地上一只废弃的铁皮罐上，罐子骨碌碌滚过去，正好拦住小鼠的去路。那白色的小东西原地一顿，又朝另一边窜，一头钻进卖旧衣服的摊位下面。长长短短的衣摆垂下来，把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白另只能蹲下来，低着头往里面看。
“在哪儿呢……”
一团白色从旧毛衣下面闪了一下。
白另刚伸手，小鼠嗖地从他指尖旁边擦了过去，又逃了。
“……”
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上晾衣杆。
旁边一个小孩看得兴奋，指着前面大喊：“叔叔！那边！那边！”
“谁是叔叔！”
白另嘴上反驳，人已经追了过去。
小孩也要跟着跑，被家长一把拽了回去。
白另一边在人群里跌跌撞撞，一边觉得好笑。
明明只是出来约个会，结果现在在冬日集市里追一只马上要被拿去喂蛇的老鼠。
这叫什么事啊。
前面的小鼠又拐了个弯。
“站住！”白另喊。
老鼠没有站住。
白另手指一弹。
两颗骰子一前一后飞出去，一颗落在左边，一颗落在右边。小鼠被逼得往中间跑，直直冲向一排还没开张的摊位。那里堆着几个空纸箱，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白另眼睛一亮。
“这下看你往哪跑！”
小鼠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妙，忽然加快速度，想从纸箱之间的缝隙钻出去，那纸箱却密密地紧贴着，一条缝都找不到。
它终于被逼进一个狭小的角落。
白另放慢脚步。
小鼠贴着纸箱缩成一团，鼻尖飞快地耸动。黑亮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他，身体因为恐惧微微发抖。
“……你别这样看我。”白另莫名有点心虚，“又不是我要吃你。”
他把纸袋从裤兜里摸出来，慢慢蹲下来。
“抱歉，我这个可恶的人类要把你抓回去了……”
纸袋凌空扣下！
吱吱——
那只小东西在里面左突右冲，撞得纸袋窸窸窣窣直响。白另隔着纸袋抓住了它，没敢太用力，等里面稍微安静一点，才慢慢把袋子掀开一道缝。
一团白色被卡在纸袋和他的手指之间。
白另伸手进去，把它轻轻捞了出来。
那白色的一小团被压在他的手掌和拇指之间，
这么脆弱的一小只生命。似乎只要轻轻一握，它就会结束在这里。
白另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又不敢用太小的力气。他怀着这如走钢丝一般的心情，松了口气，兴奋地转头喊：“云溯，我抓到它啦。”
没有人回应。
无数人头此起彼伏。穿着灰色的白色的绿色的红色的衣裳的人们离他近了又远了。
他没有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只有无数个陌生的头颅路过他。
白另的后背突然起了一层冷汗。
他刚刚才要开始相信好事不会总是暂时的。但那些大象难道又要追上来了吗。大象又要将他踩在脚下了吗？
“云溯？云溯！”他朝着人群大喊。
手里的小鼠已经不挣扎了。它靠在他的手心，软肉里包着细细的骨头，温热的一小团，被他紧紧地捏着。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日常：抓啊抓啊抓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