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游市今日依旧异常》小马狂奔

75、探索：怂姆阴怂姆阴！ 他觉得心里

　　这几天宋穆因的行程很固定。
　　.

　　白天赶路，偶尔在水边停下来抓鱼，晚上找一棵树或者一块稍高一点的土坡休息。湿地的地形不断变化，有时候是芦苇和浅水，有时候是泥滩，有时候是一片布满小水塘的草地。
　　这几天里，小溪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学会自己的名字。另一件是学会宋穆因的名字。
　　那是在火堆边上的一次烤鱼晚餐。每晚固定的三条烤鱼。当时一条鱼没串好，从木棍上掉进了火里，哧地一声被火焰埋没了。宋穆因想都没想就伸手进去捞，滋的一声，是皮肉被撩焦的声音。
　　小溪盯着宋穆因的脸看了看，宋穆因眉毛轻轻抖了一下，没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于是ta又盯着宋穆因伸进去的手看。那只手正从火里把鱼拎出来。
　　“哇，还好捞得快。”宋穆因甩了甩手，随口抱怨着，把鱼串回去了。他手背有一大片翻开的皮肉，烧得烂洼洼的。亮晶晶的组织液在火光下泛着光，红的是肌肉，白的是烂皮。它们已经开始快速地生长愈合。
　　宋穆因刚把鱼串回去，抬眼一看，就看见小溪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正往火里伸。
　　“我靠！”他惊呼一声，啪地打掉了那只小爪子。
　　小溪嗷了一声，身子抖了抖，缩回去，盯着宋穆因，露出有点害怕的表情。那小爪子在火光里慢慢浮上一层红色的印子，皮肤还慢慢鼓胀起来了。正是刚才被宋穆因一巴掌扇出来的。
　　“……”
　　宋穆因：“你是黏土贴出来的吗？这么脆弱，我没使多大劲吧。”
　　说完，他在小溪的手背边上潦草地扇了扇风，好像这样就能让它快速消肿似的。
　　“你这小玩意……掉水里要淹死，轻轻碰一下就肿了，你哪来的胆子去玩火？”他一边说一边回忆自己刚才的力道，再次无比肯定他没使劲。他要真使点劲，这小玩意的骨头都得断个一两节。
　　小溪的一双眼睛看看宋穆因的手，又看一看自己的手，脸上好像十分疑惑。
　　宋穆因在心里叹口气，转过身，和小溪面对面。他把ta的手拉过来。小溪裹着宋穆因的外套。那外套太大了，宋穆因不得不把袖子给捋上去才露出那只小爪子。他把这只小爪并排放在自己的手边上。
　　两只手都向上摊着，被同一片跳跃的火光映成温暖的橙色。
　　“你……你跟我，不一样，你懂吗？”宋穆因在两人的手上比划，“这个又小又没劲儿的，是你的手。这是你，另外这一只，这是我。”
　　一只是骨节还没长大的孩子的手。还有一只是骨节分明的大手，虎口和掌根都长着粗糙的茧。小溪的整只手还没有他的掌心大。

　　“你看，不一样吧。”宋穆因拿一根指头戳了戳小溪的掌心，软软的，又戳了戳自己的掌心，有点硬，“所以，那个火，我可以碰，你不可以。”
　　小溪看着他，似乎懂了一点，又似乎没懂。
　　“你懂'你'和'我'的区别么？”宋穆因觉得有点头疼。
　　他指着小溪，喊“小溪”。小溪立刻点了点头，指着自己，跟着发音：“小……溪。”
　　“嗯。'你'。'你'的意思，就是小溪。”宋穆因的手指头点在小溪的额头上，戳了戳。
　　随后他把手指头收回来，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我是宋穆因。”
　　“'小溪'，'宋穆因'。这两个是不一样的。”他用手臂在小溪和自己中间划出一条线。“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
　　小溪咬着手指头，嘴角流下一丝口水。宋穆因知道ta没在听，因为ta的眼神已经开始往后飘了。往烤鱼的方向飘。
　　烤鱼已经烤好了。
　　行吧，训练开始。宋穆因抓了一条鱼过来，熟练地撕下一小块。
　　他用手指指着自己，说：“宋穆因。”
　　说完就把香喷喷的鱼肉在小溪鼻子前面晃一下。
　　小溪的眼睛跟着鱼肉飘来飘去。
　　“怂……姆……阴。”ta说。
　　宋穆因很满意。他把鱼肉喂给了小溪，又撕下另一块在小溪眼前一晃，然后再次指了指自己。这次他没给语言提示。
　　小溪很主动：“怂……姆……阴。”
　　宋穆因：“不不不。是宋、穆、因。”
　　小溪努力拆开这个发音。
　　“送……目……印。”
　　宋穆因把鱼肉喂给ta：“你故意的吗？就不能念得好听点吗？”
　　小溪香喷喷地嚼着鱼肉，同时嘴里很新奇地念着怂、怂姆阴，怂姆阴怂姆阴。
　　宋穆因试了几次纠正，放弃了。
　　纠正发音应该是更高级的任务，先别把这没发育好的小脑袋扰乱。
　　宋穆因把那条剩下的烤鱼扔给小溪，嘴里抱怨：“…早知道该让你喊我大王。”

　　小溪吃完那条烤鱼，又去水塘边玩水去了。哗哗的水声传来，宋穆因靠在树干上啃着烤鱼，透过火光，注视着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的小小身影。
　　别把我外套都弄上脏兮兮的泥巴啊。他想。
　　就在这时，小溪突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干嘛？他心想。
　　小溪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玩水，玩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他。
　　“怂……姆阴。”小溪的声音在风里传过来。
　　这是要喊他过去吗？还是随便喊喊？
　　宋穆因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他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小溪发出对话的邀请。或许都不算是对话，只是在发出几个ta自己都不明白的音节……或许只是又想吃烤鱼了。
　　“干嘛？”宋穆因说，“没有鱼了。”
　　小溪却又转过头去玩水了，似乎只是想要回头看一眼他，看他还在不在？
　　宋穆因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一天，在那片已经鲜有人拜访的荧光海滩。他踩在荡漾着蓝色光芒的海水里，赤火在身边飞舞。那时候他也不自觉地转头去看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而男人站在岸边，表情隐没在黑暗里，只告诉他，“我不能下去”。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起来了。
　　“……”
　　行吧。

　　宋穆因来到了小溪身边，蹲下：“玩啥呢，水有啥好玩的？”
　　小溪看了看他，又喊他：“怂姆阴。”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两只小爪子伸进水里掀来掀去，水面晃动起来，水面倒映的月光被搅碎了，碎成细银，水下的小鱼受惊，摆动着尾巴逃开，尾鳍打出细细的水花。
　　宋穆因外套的两只袖子已经完全泡湿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穆因却一点都没烦，反而觉得有一点快乐。
　　“你个小玩意，也是个喜欢惹事的哈。”他笑起来，拍了拍小溪的脑袋。然后他轻轻抬手。
　　下一秒，赤火飞出来，拖着红光擦过水面，像打水漂似的，在月光下，溅起一道又一道的水波。
　　“怂姆阴怂姆阴！”小溪的语气好像有点兴奋。
　　“喜欢哇？”赤火回到手上，又飞了出去，打出十三道赤光映水的涟漪。
　　小溪开始欣喜地转圈，又去拉宋穆因的手指头。
　　宋穆因乐了，还觉得有点得意。他把小溪一把抄起来，把ta抛上了空中。
　　小溪嗷了一声，却又在下落的时候被迅速接住了。ta拍着宋穆因的肩膀，脸上好像是笑着，说怂姆阴！
　　“好叻，小溪！”宋穆因又把ta抛起来了。
　　高高地抛起，又重重地接住。在空中，小溪抬起头，似乎是第一次注意到头顶圆圆的皎洁的月亮，ta伸出手，要去够那月亮。
　　宋穆因把ta接回怀里：“傻子。那玩意只能看，摸不到的，懂吗。新的知识，好好学啊。”
　　小溪抬头看他，依旧一脸似懂非懂的表情。嗯，应该是完全没懂。

　　当晚，宋穆因睡得晚了点。他坐在篝火边烤火。小溪就在他身边，还是在树下给自己刨了个坑，已经窝下了。宋穆因把烘干的外套给ta披上了，低头看那火光在圆圆的脸上晒出一层温暖的光。
　　他觉得心里有点怪怪的。有一点暖乎乎的感觉，好像有什么热流裹着心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于是他把视线挪开，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突然在想，不知道小溪的父母是谁，是什么样的？是被漂流者吃掉了、死掉了？还是就在那群漂流者之中吗？不管怎么样，现在留小溪一个人在这世界上了。
　　这么一想，跟他自己还挺像的。
　　在这个虫鸣渐弱的荒野冬夜中，他再一次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晃动的白光。雨声。闷又潮的水气卷着浓厚的血腥味，搅在空气里。
　　垃圾桶翻倒在地上。疼痛。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扯掉了。肋骨，一根白色的肋骨落在地面上，和翻倒出来的鱼骨头旁边。
　　父母，或者曾是他父母的东西，就在他身后。已经没有了生息。
　　咔地一声。那晃动的白光收了。那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手电筒的光。
　　他的眼前停着几双靴子。踩在一滩深色的液体里。那液体是从他身体里蔓延出去的。
　　“boss？”他听见一个人惊讶的声音，“您怎么来了？”
　　“boss，漂流者刚清洗完毕。还有个小孩，物理形态基本稳定，但看上去似乎被侵染了。按照安全协议，正准备一起清洗。”另一个人汇报。
　　清洗？
　　他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一种寒意。
　　紧接着，那些靴子让来了，露出一双皮鞋。太黑了，他看不清，只能看到皮鞋和裤腿的轮廓。不是之前那几个人作战服的轮廓，像是西装的裤子，笔挺笔挺，有一点鼓起皱褶落在脚踝。
　　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他要抬头了。但他抬了。他想看看这个决定他命运的“boss”到底是谁。
　　他没有看清那张脸。他只听见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你的心脏掉出来了。”男人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同他说话，“你想活下去吗？”
　　心脏？
　　他费劲地转头，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去，他这才发现，黑暗里，一粒泛着毛边的圆滚的东西落在他的脑后不远的地方，已经被咬烂了。
　　在那圆滚东西的后面，是两具已经膨胀到几乎撑到天花板的遗体。他的心脏是从其中一具的手……或者爪子里滚出来的。
　　“……不。”他听见自己气若游丝的声音，“我不想。”
　　男人的音调没有变：“为什么？”
　　“因为……我犯了错……”他慢慢地说，“是我造成了这一切……”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他看见了一丝刺目的火光。赤红的光。
　　男人的手伸进了他自己的胸膛，那光是从男人的胸口处发出的。
　　等那只手抽出来的时候，一团红色的跳动着的东西出现在了那只手上。
　　他被这光景惊呆了。然而周围却一片肃静。只有雨声。好像没有人会质疑这个男人做的任何一件事。
　　男人蹲了下来，视线和他齐平。那只手托着那红色的东西直至他眼前。
　　“活下去。然后赎罪吧。”
　　雨声轰隆中，只有男人的这句话异常清晰。
　　带着铁锈气息的潮湿黑暗中，那句话成为了他唯一的路标。

　　火堆已经灭掉了。宋穆因靠在树干上，小溪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至今不知道boss那天是为什么要出现，又为什么要那样做。他当时只是问过，问这是你的一部分吗？boss说是，它仍然是。但它现在也是你的一部分了。
　　到现在，他早就不去追究这个原因了。
　　宋穆因捂着胸口的位置。咚。咚。
　　赤火在有力地跳动着。

　　又一天，依旧是湿地的水塘。宋穆因看见水塘的时候都觉得有点恍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湿地走出去呢？这片湿地到底有多大？
　　水塘不大，但水很清，看得见水底的草。宋穆因照旧把背包放在岸边，挽起裤腿走进水里。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赤火在掌心里变成一把细长的矛，他站在水里静了一会儿，等鱼靠近。
　　红光一闪。
　　一条鱼被挑了出来。
　　宋穆因把鱼扔上岸，很快又抓了两条。没多久，岸边已经躺着三条被开膛破肚的鱼，鱼鳞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湿亮的光。他想着。也许再过一阵，就要离开湿地的范围了。他打算多抓几条，把鱼晒成干粮带走。
　　他从矛尖取下鱼，随手往空中一抛。
　　尖利的矛头掠过，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鱼腹被利落地剖开，接着沿抛物线朝岸边那几条同类飞去。
　　宋穆因抬头看了一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那一眼。
　　被开膛破肚的鱼从头顶飞过。灰白的肚子空荡荡的。
　　那条鱼灰色的鳞片泛着润滑的光泽，嘴张得很大。
　　像一个圆圆的“O”。
　　下一秒，一段滑腻的鱼肠从空中断开，啪地落在他的脸面上。
　　冰凉的腥味贴上了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