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探索：错误的带娃方式 他一抬手， ...
-
.
宋穆因的靴子一前一后交错，整个靴子都快被泥灰包裹了。
“咕噜噜……”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这是今天第几声了来着？带出来的干粮没剩多少了，他需要新的食物来源。
哐哧哐哧地响声传来，那是压缩能量条被背包里的东西压得半碎的声响。
这种声音……简直就和牙齿咬碎能量条的声音差不多。听到让人更饿了啊！虽然那也不是什么好吃的玩意！
上天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
当他又往前走了一段以后，脚下的土壤似乎变得湿润了，靴子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印记。风从某种植物之间穿过，那些叶子互相碰着，发着细碎的沙沙声。
是芦苇么？
从一片灌木丛中出来以后，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整片深绿色的湿地铺在近处，水面零零散散地反射着天光。浅水、草丛、泥地交错在一起，偶尔有水鸟从远处掠过。
湿地这种地方，意味着两件事：水，还有食物。
宋穆因还没来得及高兴，头发就被揪了一下。头皮紧着疼。
“我靠！别抓，发型很重要懂不。”宋穆因拍掉那只到处惹事的小爪子。
嗯，是之前的那个无名小孩。
小孩裹着一件他的外套，正骑在他的脖子上，而宋穆因就跟匹马一样扛了ta一路。宋穆因怀疑当牛做马是他饿这么快的其中一个原因。照理来说，他的体质不需要像正常人一样那么频繁地进食。
另一个原因是……他确实吃得很少，多带一个小孩上路，粮食消耗就得多算一份。即便现在有水塘，但还不知道之后的食物来源有没有保障。必须要节省着来。
宋穆因深吸了一口含着水气的凛冽空气，转过头，喜气洋洋地宣布：“喂。小孩，有水塘。今晚有鱼吃咯……”
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唔。哐哧哐哧。”小孩在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几粒碎屑落在脖颈上，宋穆因一抓。是压缩能量棒的碎屑。
“……”
宋穆因一伸手就把小孩像拎兔子一样拎到前面来。小孩抱着一条吃到一半的能量棒，嘴角全是碎屑。宋穆因再伸手到背包里一摸，这家伙，感情一路走一路吃啊！存货都快给他吃完了！
“你的肚子是个无底洞吗！”宋穆因震惊地凑近了这小孩。
当然，这小孩还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那双黑亮的眼睛和宋穆因的眼睛大眼瞪小眼，一点生物本能的求生直觉都无，好像根本没有察觉面前的人已经怒火中烧了。
宋穆因真的无语了。他现在非常不能理解几天前的自己。
简直是多管闲事！把这小孩留在原地不就好了？
话也不会说两句，连打发时间的作陪都算不上。他扛了这小孩一路，一路忍受着这玩意身上的臭味，油臭油臭的……天呐，不知道多久没洗澡，头发都一缕一缕的。
想到这里，宋穆因实在忍不住了。他一抬手，小孩就飞出一道弧线，飞进了近处的湿地水塘中。
“好好反省一下。”宋穆因抱着手臂在岸边打量，“听不懂话的话，做点负强化训练总是可以的吧。”
灰绿色的水面被突然飞入的小孩惊起涟漪。
那一颗小小的头颅荡着水波。浮在皱褶的一大片灰绿上。两只手伸出来，晃着、晃着。那头颅下去了，只剩十根手指尖尖，如受惊的胖乎毛虫般，蜷了身子又伸直，再蜷下去。
突地，那头颅又浮起来了。头发从头皮上贴满了整张脸，贴着眼皮，贴着嘴唇。那头颅起来、沉下、起来、沉下，像一颗随波起伏的空心浮标。
有水花扑腾的声音，哇哇叫喊的声音。
长长的芦苇摇晃着。那些叫声被风声带过来，被长长的叶片过滤出来，只剩细碎的一些，洒在空中，好像也微不足道了。
宋穆因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在岸边看着。他心里有数。他觉得自己心里有数。
个体都是需要被训练的。好的行为，奖励。坏的行为，惩罚。当然不会一直如此。偶尔，也得到宽恕。
还有五秒。嗯，小孩的身子比较轻，更容易被浮力托起来。
水面的涟漪弱了、软了。那手指尖尖也沉了下去。
宋穆因抱着的手臂放下了。
他又等了一点五秒钟。那头颅没有再浮起来。
红光闪现。赤火先飞出去。飞到一半又回来了。赤火会灼伤。
宋穆因于是扑通一声自己跳进了水塘里。
水塘不深，只到大腿，但底下都是淤泥。他在下面摸到了一只软的东西，像是手还是脚。他抓住那东西，使了点劲，拔藕似的拔出了小孩。
小孩被捞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挣扎了，手脚抽搐着，全是泥，在宋穆因的制服上抹匀了。
“……”
宋穆因把小孩夹在腋下，像抱西瓜似的抱上了岸。
上岸后，他把小孩扛在肩上，让ta像一块五花肉似的搭着。他给ta拍了拍背，那力道没收，拍得小孩的胸腹咚咚地作响。
“争点气哈。”宋穆因边拍边说。
只听“呕”地一声，小孩嘴里吐出一大股粘粘的液体，把作战服上的淤泥冲掉了一小块，带上点黏腻的唾沫，还有巨多没消化完的能量棒坨坨，米黄色的，稀米粥似的，沾了他大半个胸口，还在往下稀稀溜溜地淌。
小孩喘了会儿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饿。”小孩说。
这是宋穆因认识小孩以后，听到ta说的第一个字。
说实话，他也不清楚ta说的到底是“饿”，还是只是发出了个急促的喘音。
至少，他理解的是“饿”，而且快要被这个字气死了。
“我他妈……”宋穆因深吸了口气，但没把这句脏话说完。
天快黑了。宋穆因准备今晚就在这歇，于是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土坡，把背包扔在一边，又把小孩挪家具似的从肩膀挪到地上。
赤火在指尖旋转、变形，最后变成一支细长的矛。宋穆因脱了湿淋淋的鞋袜，卷起裤腿，走进浅水里，水只到膝盖，水底的泥抓住他的脚。他静静站了一会儿，观察水流间的阴影。不多时，他手腕一抖。
水花一翻，一条鱼被挑了出来。
“喂，小孩，看！”宋穆因转身寻找着小孩的身影，想炫耀红色长矛上的猎物。那鱼还在抽搐，尾巴在空气里拍出徒劳的声响。
小孩却不在背包旁边。宋穆因又扫了一眼，才发现小孩蹲在岸边玩水，背对着他，拍打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喂喂，小孩。”宋穆因喊他。
小孩转头看他，这就算是应了，那头发还是湿漉漉一缕缕地贴在脸上，像小脸上长出的斑纹。但好歹看着没之前那么油脏了。
“你小子，刚才溺过水……胆子还挺大。”宋穆因一想，突然又笑了，“长大以后得是个人物啊。跟你宋老大我一样。”
他转回去继续埋头苦干。大人捕鱼，小孩玩水，各有各的活儿要做。
没一会儿，宋穆因就捕了三条鱼。他把鱼丢到岸上，肚子清理干净，开始找干树枝生火。
篝火很快燃起来。
宋穆因把靴子袜子架在火边慢慢烘，又找了几根树枝把鱼串起来烤。
火光跳在他的眼睛里，热量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裤脚烤得干烫。
在渺无人烟的荒野里，在广袤无际的夜空下，这火焰光亮得有些刺目。
宋穆因抱着膝盖，手上抓着几只串着鱼的树枝，他慢慢地给惨死的鱼们翻面。这里只有风声、鸟叫声，小孩隔了一段距离玩水的声音，还有木头燃烧的劈劈啪啪声。
他突然想起很多关于火的事情。
那片棚屋里的火堆们。那些火堆被他熄灭了。
温泉山庄的篝火，同伴们泡温泉的泡温泉，蒸桑拿的蒸桑拿，他先去火边烤了根香肠，不急不忙，正因为知道人们都在身边不会离开。
还有一片火，滚烫的烧灼的……在一个闷热的雨夜，那所有的昏暗当中唯一亮起的火。
鼻尖动了动。一股苦苦的热烘烘气味传来。
“哇，糊了啊啊！”
宋穆因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捂着胸口，赤火的红光在他的掌心里闪着。他没空管这个，手上的三条鱼里，有一只的鱼尾巴已经烧了起来。他蹦起来，连忙呼呼呼地把火吹灭。
“喂！”百忙之中他还要把玩水玩得不亦乐乎的小孩叫回来吃饭，“喂，过来！过来！”
宋穆因像唤野羊一般唤ta。
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烤鱼的香味，小孩这次迅速转过头，站起来，小跑着过来，在火堆旁蹲下。
ta的头发已经半干了，像很多根麻绳一样垂在脸旁，一双黑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宋穆因手上的鱼。
宋穆因看ta这样，觉得很好玩。他把几根穿着鱼的树枝插进地里，让鱼稍微凉一会儿。
他坐下了，跟小孩面对面。
“你还没有名字啊。我一直喂喂喂地喊你，好像也不太好。”宋穆因把膝盖曲起来，脑袋搁在膝盖上看着小孩。
小孩没看他。小孩在看烤鱼。
“要不给你取个名字吧。”宋穆因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没有名字可是很危险的。”
小孩还在盯着鱼看。对宋穆因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这么喜欢玩水，”宋穆因露出“啊哈”一般恍然大悟的神色，说，“那就叫你小溪好了。”
小孩对这个非常随便的命名相当无感。ta的眼里好像只有那条鱼，嘴角流下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宋穆因灵机一动，伸手扯过一串烤鱼，伸手把一小块鱼肉掰下来。这过程中，小孩的眼睛就跟追踪器一样，鱼在哪，眼珠子就移到哪。
听说小孩和狗差不多，那么用动物的训练方式训一训也是可以的吧。
“小溪。”
宋穆因喊完这个名字，掰下一小块鱼肉，在小孩眼前晃了一下，然后递到对方嘴边。
小孩的嘴一张，那块鱼肉就被吸溜进了嘴里。
“小溪。”宋穆因重复了一次。
这一次，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宋穆因很满意这个效果，他继续掰鱼喂。
“小溪。”
看他。
给鱼。
再重复。
原则只有两条。叫了“小溪”以后，如果没有反应，就不喂鱼。如果有反应，就给予奖励。就这么简单。人类以为自己有多伟大？不过都是一些合适的奖励，再加上有框架的驯化。
等到一条鱼快吃完的时候，小孩终于会在他喊“小溪”的时候反应迅速地抬头看向他。
宋穆因觉得太好玩了。他多剩了半只鱼都给了这小孩——这如今名为小溪的孩子。
小孩……小溪用两只手抓着鱼，一只手指头掐进鱼鳃，还有一只扯着鱼尾巴。ta啃得很认真。
火堆已经熄灭了。
即便是在冬天，湿地的夜晚也充满了生机勃勃的韵律。远处有蛙声，芦苇里偶尔传出窸窣的声音，水面上有小虫飞来飞去。宋穆因找了一棵矮树，三两下爬到一根粗一点的树杈上，把背包垫在背后。
小溪则在树下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块比较松的土，用手和脚一起刨了个浅浅的小坑，然后把自己蜷在里面。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宋穆因仰着躺在树杈上，双手垫在脑袋后面。
这个夜晚难得地安宁。
不知为什么，宋穆因在踏上这条旅途以后，有一种矛盾的感觉。一方面为这趟旅途的结果未知而烦燥，但另一方面，偶尔，很偶尔的，他又感到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曾经以为他生活的意义只有两种，一种是执行任务，另一种是在任务和任务间隙中等待。他以为，一旦打破这惯性，他就会像失去了羽翼的飞鸟般坠落，不知坠往哪里去。
但他好像还没有坠下去。至少还没摔死。嗯，目前为止。
宋穆因翘着脚，嘴里轻轻地哼起歌。
If it be your will
That I speak no more
And my voice be still
As it was before
哦，是他常常在洗澡的时候哼的那首歌。
不知道凌晨现在在哪？白另的左手用习惯了吗？谢夕寒是不是又在睡觉？那家伙有记得给薄荷浇水么。
boss……boss又在哪里？
宋穆因注视着头顶，繁星的夜幕从树杈里漏出来。他哼着歌，夜晚的风把他的歌声轻轻带走了。会把它带去哪里呢。会把它带去要听到这歌声的人们那里吗。
带去人们那里……？
宋穆因忽然心血来潮了。他止住歌声，突然直起身，冲着树下喊。
“嘿，小溪小溪！”
树下的小孩被吵醒了，立刻抬起头四处张望，却没找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宋穆因翘着脚晃了晃，憋住恶作剧般的偷笑，却有再出声。
小溪看了半天，确认没有别的动静，也没有凭空一块鱼肉从天上掉下来，于是慢慢缩回坑里。
等小溪安静下来，赤火的光亮起了。它变成一道细绳，卷起宋穆因背包里的一件外套，如藤蔓般缓缓垂下，一松，那件外套就裹住了小溪的身子。
boss，当年那个很不像样的小男孩，现在也算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吧？会带小孩的那种大人。
宋穆因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暴雨的夜晚。他也是大概这样的姿势躺着，在冰冷的地板上。胸口很痛，痛死了。
那个赤红的火光就是在那时候亮起的。替一个孩子照亮了绝望前路的、无比灼眼的光。
树上树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样在湿地的风声里慢慢安静下来。
这是他们一起前进的第三天。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探索：错误的带娃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