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日常：今日将大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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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夕寒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沉睡中掺着清醒的生活，像浑浊泥水里掺着几粒沙。醒来的时候总是头疼欲裂。
身体像一艘搁浅的船，偶尔被潮水托起一点，很快又重新陷回泥里。只要闭上眼，意识就会被某种柔软而沉重的东西拖走，落进很长很长的梦里。梦里就不头疼了。梦里是好的。
他做一些反复的梦。
譬如，他站在悬崖边，脚下什么都没有，风很大。他往前一步，就开始坠落。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一直这样掉下去的时候，一根蓝色的绳子忽然从什么地方甩下来，缠住他的手。
云雾厚得像一层层湿布，他看不清谁在拉他，也看不清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陆地，那是一种漫长的窒息。有时候他宁愿松手了，他大喊放开我，放开我。但那绳子却死死地咬住他的手，直到钻进他的手腕，啃进他的骨头，成为他血肉的一体，于是那绳子不再是拉他，而是与他的骨头和肉与绳子一起悬吊吊地垂坠在空中。
梦里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一家很大的热狗店。
红色、黄色和绿色的霓虹灯画出一只巨大热狗的形状，店面横向延伸得看不到尽头，磨砂玻璃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挡住，只剩下一阵阵食物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梦里的他总是很饿。他穿着一套睡衣，脚上是拖鞋，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样站在门前。门是蓝色的，漆得很亮。门前铺着一块同色橡胶毯，上面放着一双登山靴，靴底沾着草和泥。
他知道自己应该先换鞋才能进门。但他从来没有准备好过。
梦境总是在这里结束。那扇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但今天的梦不太一样。
今天，那扇门卸出一条小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谢夕寒从梦里醒来的时候，是个阴天的早晨。他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
他躺了一会儿，等那种模糊的沉重感慢慢退下去，然后才掀开被子，做起复健运动。
一、二、三、四！
二、二……呃啊，三……四……
做到第二轮就做不动了。他如一只被掀翻的螃蟹般抽搐起来，缓了好一阵才坐起来。
等等，他到底为什么要做运动啊？
是谁要求他做这个运动来着……谢夕寒蹙眉思考。他记得是有一个人用各种威逼利诱的形式让他做这个。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好像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白另之前好像提过这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算了，想不起来，应该也不重要吧。
谢夕寒慢吞吞地翻下床，蹒跚地来到客厅。
他看到一个独臂的男人正在厨房里站着。他想了一会儿，想起这个人叫白另。
哦对，是他的朋友，正在好心照顾他的人。
他依稀记得，“努力回想白另”这个动作已经发生了好几次，但他没有让对方知道。
此时，谢夕寒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白另。白另。独臂，会用骰子算东西，喜欢喝茶，会摆弄乐器，指骨，香烟……是他的朋友。
他觉得这样应该能记得久一点。重复几遍，就能在脑子里留下痕迹。
可念到第三遍，他忽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念这个名字。
他愣了一下，看见厨房里的人正在拎起烧水壶准备泡茶，于是又想起来了。
哦。白另。
还好。
谢夕寒松了口气。
餐桌上放着一碟煎蛋，白另正在泡茶。他把水壶放下，那只空荡荡的袖子在旁边晃来晃去，很碍事。于是他干脆用牙咬住布料，试图把袖口打个结。单手做这种事显然不太顺利，他折腾了一会儿，结打得歪歪扭扭。
谢夕寒走过去帮他把结重新系好。
白另笑：“呀，上一次你出洞还是三天前呢。醒这么早？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另正用一只手慢慢地切菜。他需要先弯下腰，用残肢把食材先固定住，再慢慢移动刀刃，有时候还要用身子抵住砧板的边缘，好让它不滑动。
谢夕寒帮忙把案板摁住，又把碗递过去。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动作必须要很慢，因为只要稍微快一点，他就有点喘不上气了。
两个伤病员互帮互助。他有点想发笑。
“不知道宋穆因现在怎么样了？”白另一边把切好的洋葱挪到碟子里一边说。
“啊？”
“宋穆因啊。宋穆因。你又忘啦？”白另看了看他，眼睛里好像有点难过，但他似乎尽量让语气平缓，“我发现，你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不在你眼前的东西，你就会很快忘记……”
“哦哦我知道啊。宋穆因。”谢夕寒说。
他其实还是没想起来宋穆因是谁。脑子里有个大概的轮廓和一些零碎的联想概念。
宋穆因。男的。爱玩一个红红的危险的东西。鸡蛋。两个鸡蛋……等等为什么是精确的“两个”鸡蛋？大蜥蜴。鲸鱼……这什么动物世界……吻。吻？！！
“宋穆因”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谢夕寒发了会儿呆。
但他不想去想了。他也不想问。
反正，他马上也要离开了。
对。今天早上的那个梦。那个热狗店，但和以往不一样，今天的那扇大门卸出一条小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哦，要带他走。谢夕寒知道是这个意思。他就是知道。
要去哪里？不重要吧。他懒得去想。把脑子花在这种事上，对于他来说，太浪费了。
谢夕寒把这点心思藏好了，注视着窗外的厚重的阴云。暖气嗡嗡地响着。
“早餐好喽！来吃饭吧。”白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个人一边吃早饭，一边随口聊天。
谢夕寒问他现在适应得怎么样。白另倒是很轻松地说还行，最近出去买菜的时候，店员看见他这样都会多给他塞一把葱。
“我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白另突然说。
“当然。”谢夕寒正在颤颤巍巍地使筷子。他的手有点抖，夹了三次都失败了。白另把那块蛋夹去了他碗里。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么？”
“我是谢夕寒啊。”
“命名？”白另指着谢夕寒手上的海盐罐，原本是光滑的金属表面，已经快磨成磨砂的了。
谢夕寒正在撒盐，手一用力，盖子直接掉下来，哗啦一声，盐粒在盘子里堆成小山。
“呃……破破烂烂很不好使的盐罐。”他干巴巴地说，并试图用刀把盐从鸡蛋上扫开，拯救这个局面。
“蓝色是什么？”
“是……是绳子……”谢夕寒嘟囔着。他看到白另把眼睛睁大了，又立刻改口，“只是我最近老梦到蓝色的绳子。蓝色是海。我知道。是海。”
“基础锚点基本稳定。”白另自言自语，“松动的是别的东西。”
“不用担心我。你看我都这样这么久了，不是还好好的吗。生病是这样的，需要很长时间恢复。”谢夕寒试图用轻快的语气转移他的注意力。
白另看着他，笑笑，说好。
谢夕寒觉得这样很好。他记不得很多和白另相处的细节了，但他依稀有种印象，白另是那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走下去的人。
“快吃饭吧，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谢夕寒用轻松的语气问。
“哦……下午要出门，晚上我在外面吃饭。”白另随口说。
“去哪玩儿？”
“去散散步，然后喝个茶，最后吃个晚饭？还没定死。”
“跟朋友？”
白另这次却没有马上说话，倒是埋下头，拿叉子叉上一只煎蛋戳戳戳，还没凝固的蛋黄慢慢流出来。
谢夕寒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打起了精神：“哇哦。”
“干嘛？”
“是谈恋爱啰？来跟我说说！”
“其实只是一个还比较在意的人。”白另说，“咳，之前的邻居，住一栋楼。所以关系比较近。”
“但你没有否认是谈恋爱？”
“谈恋爱……真算不上。约会吧。算作约会好了。”白另把那只戳烂了的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是【公司】的人，说实话，我真不想把他扯进我这一团糟的生活里。你知道嘛，在交友市场上我们这种职业的已经被半个市场都拉黑了。”
谢夕寒看了看他：“你找借口的方式真特别。”
白另：“……”
“你说得对。”白另沉默片刻，突然又笑了：“我之前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好事都只是暂时的。我永远在等下一次失去。但最近我又觉得，如果我想要什么东西，至少我自己得相信这个可能性吧。”
白另抛出六颗白骰子，它们在桌上以一个角为支点，迅速旋转起来。
“其实骰子的预测也是这样。如果你心里已经认定这一次的结果是不详的，那么概率就有倾向会朝那个方向收束。当然啦，反之也是如此。想要晴天的话，就不可以坚信今天只能是阴天。”
阴云在窗外低低地压着。
说完，他一掌将骰子盖住，啪地一声。
“你在测天气？”谢夕寒有点好奇，“测出来是什么样？”
白另却看也不看，玩儿似的把骰子收回兜里。
“今日将大晴。”他微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日常：今日将大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