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游市今日依旧异常》小马狂奔

72、探索：荒野中的漂流者 在被人类遗

　　.

　　这是宋穆因进入隔离区的第四天。他发现自己和蜂鸟讲话讲得越来越多了。
　　抱怨说小小鸟，你的箭头能稳一点吗，别老晃。或者只是说哦小小鸟，早上好，晚安，明天见。
　　当然，蜂鸟只是站在他的肩膀上，沉默地投影出坐标，偶尔用金属的长喙梳理它并不存在的羽毛。这时候宋穆因又要抱怨了，瞎臭美，白用功。

　　这一天的早晨，宋穆因来到了一道废弃的边界前，那是在被“大断裂”影响之前，这个大型都市被强行斩断前原本的边界。这里有一只已经二十五年没有被人注视过的路牌。
　　绿色的反光底漆掉了不少，里面的金属开始生锈了。上面写着曾经写给游客们的告别标语。
　　白色的大字：再见，欢迎下次光临乌游市。
　　冬日的晨光里，宋穆因站在废弃开裂的国道上，仰望着头顶的这只路牌。
　　他在这个城市出生长大，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地离开这里，离开他的家乡。
　　片刻后，他从这只路牌下离开，进入了隔离区更深的地方。
　　再往南走几百多公里，就是乌游市曾经的邻居了。一个不知如今是死是活的中型内陆城市，浮回市。

　　又过了几天，宋穆因顺着坐标指示，离开了人类的建筑的残垣断壁，进入了被自然统治的地域。途中他遭遇了几次小型现象，但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麻烦。倒是一直没遇到过被现象影响或由现象产生的实体。对他而言，那些东西处理起来更简单。
　　对他而言，更大的麻烦是没人陪他说话。
　　说孤独吧，有点太宏大了。他真心地觉得，只是因为他话多，没有人说话，真的很难受。他有的只有这一只烦人的沉默的小小鸟。而语言嘛，是需要两个人才能传达的东西。

　　这天傍晚，在翻过一道小土丘以后，他在一片树丛后面看见了一点火光。
　　宋穆因停下了。
　　火堆是人类文明的起始。在荒野中遇到了火堆，往往象征着遇到了人类同伴。但宋穆因并不觉得这件事可喜可贺。
　　隔离区深处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至少【公司】的记录是如此记载。
　　当然，他知道，所有的数据都是不完善的，没有任何档案可以涵盖所有的例外。只是按照他对于隔离区现况的了解，他不认为有人类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下活下来。
　　至少普通的人类不可以。
　　他驻足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那不是某种现象侵染后物质形变的反光。
　　那是真正的火。
　　蜂鸟指示的箭头指向火的方向。
　　他保持着谨慎的姿态，慢慢靠近。

　　离得近了，宋穆因才发现，在树丛的遮掩下，火堆的方向有一大片棚屋。
　　那些棚屋用各种废弃材料拼起来，木板、破布，勉强围出一个可以挡风的空间。地面上散着一些生活痕迹，烧焦的木头，一些骨头，还有带血的皮毛。
　　宋穆因之前路过过几个类似的小聚落，或许是很早以前从城市边缘迷失的人们留下来的。它们都早已被遗弃。然而眼下的这个，正在燃烧的篝火表明着这里还正在使用。
　　然而此刻，除了宋穆因靴子踩过野草的声响之外，偶尔只有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是藏起来了吗？
　　树丛间有很多藏身地，无论是谁在这里，ta们现在一定不想让他被发现。

　　宋穆因走进这片小小的聚落。四周很安静。蜂鸟只能给他指示大概的位置，箭头在这里就开始四处乱转。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嗨嗨？有人吗？我只是个迷路的过路人——有好心人吗——”
　　宋穆因大咧咧地出声。
　　如意料中的一般，没有回应。宋穆因四下转悠，足尖踢了踢几只落在地面的断枝，发出一些响声。
　　身后的草叶传来轻微的响动。红光一闪，赤火脱手，往响声处飞去。
　　那是一只野兔。它从草木间飞快地窜出，没命般地逃掉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宋穆因在近处棚屋之间慢慢走了一圈，一无所获。于是又往远处探寻，他几乎错过了树林最深处的那间棚屋。
　　其他的棚屋基本上以三间或者四间为一组，每组之间都燃着火堆，只有最远的那只被笼罩在黑暗里，仿佛已经被遗弃了。
　　他正要转身再往回走，脚尖却踢到了什么东西。赤火在指尖亮起红光，照明了周围。他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堆烧尽的木头，他拿脚尖拨了拨，隔着靴子感到一点温热。
　　是刚熄灭不久的篝火。
　　宋穆因立刻做出了判断，转身往黑暗中的小小棚屋走去。那只棚屋隐在暗中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就在那一刻，几个影子从黑暗里扑了出来。
　　宋穆因侧身避开第一下袭击，往后飞退几步，同时抬手，刀从掌心飞出。金属在空中迅速拉长，变成一根细绳一样的东西，绕住了其中一只的身体，紧紧捆住了它，把它悬吊在空中。
　　其他来者立刻停止了动作，停不远处，似乎在忌惮。
　　借着赤火的光，宋穆因这才看清他们。
　　哦不，是它们。漂流者。宋穆因最熟悉的清洗对象们。

　　来者有七八只，似乎是人，也似乎不是。它们两足直立，站立的姿势和人类相似，但手臂垂至地面，皮肤光滑无毛，面部……面部是一个巨大的凹洞。
　　这是一种宋穆因从前在清洗小队时经常碰到的情况。和他见过的一些东西相比，这些东西还不算特别面目可怖的。
　　在工作场景中，清洗是他唯一会执行的行为。但这次情况不太一样。他需要更多信息，哪怕希望再渺茫，他得试试。
　　宋穆因把被抓住的那一只拖到身前，一股腥臭味扑至面前。他仔细观察了一下，依稀可以辨认出这东西的头颅两侧有如正常人类耳朵的器官，可以推测依旧保持着听力，但不知道还有没有发声器官？

　　“哈喽哈喽？这么对待客人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啦。”宋穆因出声了。
　　他不指望得到什么结果，只是做一个简单的测试。
　　宋穆因听到一些声响从面前几只的身体里发出。它们似乎在交流什么，音色如同被磨损的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他不确定这种声音是通过哪里的器官发出来的。
　　宋穆因忍受着这种让人难耐的声响，努力辨认了一会儿，居然好像听清了几个字。
　　“……又一ge。”
　　宋穆因目光一沉。在之前的清洗任务里，他偶尔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漂流还没有让它们完全失去属于人类的语言能力。
　　当然，残留的一丝理性并不足以让它们被判为真正的人类就是了。

　　“你们见过之前来的人？”他问。
　　那些东西忽然安静下来。
　　它们只是面朝着他，面上的空洞对着他，像无数个巨大的O。
　　这些O沉默地面对着他。
　　黑夜的风刮过树丛，草木摩擦着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面对着这些沉默的O。

　　宋穆因突然觉得有点烦躁了。他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些东西身上？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先前是否真的听到了有意义的回答。那真的是语言么，也许只是几个音节听起来类似而已。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居然真的期望从漂流者身上得到回答？
　　不必再浪费时间了。全部清洗掉么？当然。

　　赤火在他手中微微一动，细绳瞬间收束成锋利的刀片，只是一瞬，几段肉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肉块当中流下了一些液体，是黑色的。
　　宋穆因的脸上也溅上了几滴液体。他没有擦掉这些液体，脸上还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笑意。
　　是这种感觉。他的确更喜欢有实体的东西。他知道要怎么对付它们。

　　宋穆因刚才的动作似乎激怒了这些漂流者们，它们发出如金属摩擦声般的尖锐响声，再度扑了上来。
　　激怒这个词合适么？这个词对于漂流者们似乎太奢侈了吧。
　　宋穆因侧身避开的同时分神如此想着，赤火飞出去。他知道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
　　红光在黑暗里一次次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声躯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之前理发店的现象所遗留的那股烦躁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现在他在做的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了。
　　赤火利落的切割声不断传来，皮肉软烂的声响，骨骼的脆响，穿透身体时阻力突然消失的一瞬间的松快。宋穆因感到了赤火所感受到的一切。
　　一种久违的畅快。一种轻快的满足。

　　黑暗的丛林簌簌地响着，藏在密林中的东西远比他看到的要多。宋穆因仅靠着敏锐的听力分辨来者的位置，一时之间，红色的光芒在灌木和树叶间闪电般地飞舞，每一秒，都伴随着倒地的声音。
　　宋穆因转身一个飞踢将身后的某个偷袭者踹飞，刀刃随后呼啸而至，迅速地将那东西的咽喉割断。
　　少顷，密林又回复了安静。
　　刀刃飞回宋穆因的指尖。
　　“好样的伙伴。”宋穆因随口道。他抬起手，发现手背上没被作战服覆盖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创口，擦伤一般的微小创口。这就是漂流者的敌意在他身上唯一留下的东西了。
　　宋穆因知道这道伤口会很快愈合，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从附近的篝火里捡起一只正燃烧着的木头，充当火把，借助着这点火光四下张望。
　　1、2、3、4、5、6……
　　宋穆因一边慢慢走，一边数。赤火拖着红光闪过，随着他的步伐掠过一具具尸体，将每一具分解成4-5块尸块。
　　这是清洗小队的标准处理流程，目的是以绝后患。
　　宋穆因直到去渔港小镇之前，都还偶尔会参与清洗小队的任务。这是十年来他养成的工作习惯，几乎不需要过脑子。
　　47……48.

　　数到第48的时候，他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金属罐子咕噜噜的滚了滚。
　　是一个破旧的罐头，还能勉强能辨认出罐头上印刷的彩色包装。
　　宋穆因弯腰将它捡了起来。这是莓果乳业生产的炼奶罐头，生产日期是……七年前。
　　这个罐头的内容物显然早就被使用完毕，留下的金属罐则被充作器皿，罐身有被火灼烤的痕迹。
　　这个炼奶罐头他也买过。是七八年前新出的一条产品线，刚出来的时候还要排队才能买到。他排过一次，排了半小时。

　　宋穆因突然愣了一下。一些从未有过的思绪挤进了他的脑海，有那么一秒，它们取代了他平时运转良好的清洗程序思路。
　　这群东西……这群人……是在近几年越过了边缘区的界限，深入隔离带的么？
　　是什么驱赶了他们？
　　是现象蚕食了他们的家，还只是单纯的迷失？
　　它们是成群结队地来，还是在荒原中凑巧相遇，决定暂时居住在这里？
　　它们的神智早就在漂流的边缘流浪。但能做到有组织地行动，会生火、会使用工具、甚至会加热食物……它们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仅仅是在单纯地模仿？

　　宋穆因随后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离开了乌游市。离开了【公司】部署的任务。他不是在做清洗工作。
　　他是孤身一人，在被人类遗弃的荒野中，邂逅了另一群曾经是人类的生物。

　　他捡起一只燃烧着的木枝充当火把，让火光照得再远一点。
　　四十八具被分解的尸体散在篝火和棚屋之间。这些棚屋是它们搭的。这些篝火是它们点的。而他站在它们的营地中央，手上沾满它们流下的汁液，用它们的火照耀着它们的死亡。
　　他的目光在这些尸体的残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他就意识到了这种微妙的不妥当。
　　咚。
　　一声木头撞击的轻响，宋穆因把火把扔了回去。
　　前方还有几具尸体。但他没有再继续原本的工作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黑色液体，回到了一开始他想进入的那间棚屋面前。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群东西在藏着什么。

　　棚屋的入口挂着一块脏污的布，用作简单的遮蔽，上面还印着一团黑红的图案，看着有点眼熟。
　　宋穆因没有在意，掀开布就钻了进去。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图案，是一个他在书上见过的卡通人物。两只黑色圆耳朵，翘起的黑鼻子，眼睛像两枚椭圆形的纽扣，穿着一件红色的背带裤。
　　好像叫米老鼠。
　　那是一件印着米老鼠的大号t恤。

　　棚屋里有一股潮湿的臭味。赤火的光芒把内部映出一片幽暗的红，棚内的景象一览无余。小屋内堆满各种杂物，大多是简陋的工具，还有一床脏兮兮的被子。
　　宋穆因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他被几番阻拦，这里一定会藏着什么秘密。之前打斗时他想过，他最不愿意在这里看到的，就是凌晨的脸。
　　蜂鸟投射出的投影里，原本咕噜噜乱转的箭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直指前方。

　　塑料桶和金属工具形成的阴影之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后面。
　　是一个人类小孩。物理形态看起来很稳定。

　　小孩的身体很瘦，穿着破破烂烂的长袖衫和绒裤，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看着宋穆因，眼神有点茫然。身旁的地上，有一只网球，一只破烂的毛绒玩具。
　　还有一只缺了只翅膀的蜂鸟，机械的身体上有无数道裂痕。

　　这是被当成玩具玩儿了？
　　宋穆因过去把蜂鸟捡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他执行了标准流程。随着问话，赤火贴近了小孩的脖颈。
　　小孩呜啊了几声。声音跟之前的那些漂流者完全不一样。像是尚未学会语言的幼儿的牙牙学语。

　　哪儿来的小孩？为什么没有被吃掉？为什么没有受伤？
　　被当成储备粮了？
　　不像。
　　或许只是被当成了同类，锚定稳度值又够高，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随着这个念头，赤火后撤，回到宋穆因指尖。他对着小孩晃了晃手上那只瘸了翅膀的破碎蜂鸟。
　　“是谁留下的？”
　　小孩没说话。
　　宋穆因指了指蜂鸟，又指了指自己：“蜂鸟？穿这样的人带来的？”
　　小孩好像终于懂了，点了点头。
　　宋穆因问：“他去哪了？”
　　小孩又不说话了，再次从喉咙里发出几个音节。
　　也许ta脑子受过伤，或者天生不足，表现出和年龄相比更落后的语言水平。但至少听得懂一点简单的人话。
　　宋穆因没有再问。他思考了一下要怎么处理这个小孩。
　　把ta扔在这么？应该很快就会死吧。
　　凌晨的蜂鸟留在这里。唯一可能的新线索来源就是这个小孩。或许带着ta上路，总能从这小孩这里得到点信息？
　　宋穆因朝小孩伸出手：“跟我走吧小朋友。”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宋穆因在跨出棚屋的那一刻，抬手掷出赤火，红光在几只火堆间飞快地掠过。火光依次熄灭。
　　几乎只在瞬间，树丛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地上所有残留的战斗遗迹都被这黑暗吞没了。
　　在这片黑暗中，宋穆因回身单手将小孩抱起。他的脚下跨过一块又一块的死亡斑迹，他们一起离开了这片丛林，离开了这片不会再被使用的人类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