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探索：眼珠子无人机 你看见那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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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赤火弹开了衔在脖颈旁的剪刀。一片银色的刀刃飞出去，打着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把我的嘴还回来！
宋穆因很想这么说。可惜他的嘴已经离开了他。
面前的镜子里，鼻子以下仍旧是一片平整的皮肤。他坐在原地，肩膀、手臂、腰和腿都像被钉死在椅子上，唯独赤火还受他控制。宋穆因心念一动，那道红光立刻调转方向，越过他的肩膀，朝右边泛黄的墙壁飞去。
哧的一声，墙被穿透了。声音很轻，哪像穿破了墙，分明像针尖捅破了一层纸。几乎就在同时，一阵低低的交谈声从墙后传了出来。
显然，墙外并不是破局的出口。
宋穆因顿了顿，赤火继续往外飞，第二面墙、第三面墙、第四面墙……无数面墙接连被刺穿，那些交谈的杂音声音也越来越多，逐渐混成一片，嗡嗡嗡嗡嗡。
哭声，咳嗽声，牙齿发颤的声音，哀嚎声，更多的人只是低声说话，反反复复说着几乎相同的事情。它们像洪水一样涌进宋穆因的耳膜，震得他头脑发晕。他尽力辨认出其中的一些来。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恐惧。
我妈让我快跑，我真跑了，没回头。愧疚。
我收拾了行李，证件，还有钱，但打开门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些都用不上了。麻木。
你看见那阵风了吗。风把人们吃掉了。全都吃掉了。
宋穆因的头皮一点点发麻。之前，他身边那三个顾客聊的也是这些：失去的亲人，逃离的那一天，巨大的风，以及被什么东西吃掉的人。
那是隔离带吞噬掉这个小镇的那一天吧。
一个念头忽然从宋穆因脑子里冒出来：他呢？他是什么时候被吃掉的？是走进这家理发店的时候吗？
不对。
他好像抓住了一根线，但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在他产生怀疑的这一瞬间，脚底那种古怪的触感忽然变得格外明显。刚进门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里的地毯太软，只是当时没在意。现在他动不了，只能尽量把眼珠子往下压，余光里，他看到一些绞缠在一起的细细的东西，铺成了毯子样厚软的，垫在他的脚下。
是头发。
就在这时，身后又响起咔嚓咔嚓的剪刀声。
“怎么了？”他自己的声音贴着后脑勺响起来，“头发剪得不满意吗？”
宋穆因还真往镜子里又仔细看了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除了没长嘴以外，样貌还挺周正，只是头发左边短右边长，跟狗啃的一样。后脑勺看不到，还不知道被祸害成什么样。
我靠，你要玩理发师cosplay也要先学点基本技能吧。
他想骂。嘴被征用了，还是骂不出来。
脖子上突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是剪刀从侧面靠近了，赤火猛地回旋，铛的一声擦过刀刃，把它撞歪了。
宋穆因心里啧了一声，连作战环境都看不到，确实难办。那把剪刀在他耳边停了一停，像是在嘲笑他，随即又缓缓张开。
行，你牛逼。你把我的嘴征用了，就你会这招？
盘旋在空中的赤火突然停住，下一秒在空中凝成一条极细的红线。宋穆因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压住了，气只进去一半。
赤火忽然转向，没有飞向剪刀，而是直直刺进了他的左眼。
剧痛让宋穆因头脑都蒙了一瞬，胃里跟着狠狠一翻。比起疼痛，更明显的是那种神经和软组织被抽离的怪异恶心感。
赤火从眼眶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只完整的眼球。
眼球被赤火鞭出来，越过他的头顶，也越过身后理发师的肩膀。赤火会烧灼它碰到的东西，宋穆因不敢让赤火带着他的眼珠子乱跑，只能借着眼睛被抛上头顶的一瞬间观察四周。
失去的视野重新在另一个角度回来了。现在他能同时看到两个视角的东西，大脑眩晕了，拼命报警，肠胃里像晕车似的一阵阵翻腾。他忍住了。
直到这时，宋穆因才终于看见赤火穿破的墙壁后面是什么。
墙后一间又一间一模一样的理发店。
泛黄的墙，旧镜子，白色灯管，掉漆的理发椅，一直密密麻麻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张椅子上都坐着人，穿着维修工制服的，穿着睡衣的，穿着校服的背着书包的。他们面对着墙壁，低声说话。
所有人的脸都是平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只有一层光滑的皮肤。
悬在半空的眼球轻轻转动。宋穆因看见了，很远的地方，有个女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两片式的裙子，一头卷发，姿态甚至和墙上的海报一模一样。
宋穆因认出了她。
就是那个歌星。
剪头发，剪刀，失去五官的人，还有他自己突然消失的嘴。所有信息在一瞬间拼到了一起。
这把剪刀根本不是在剪头发。每剪一下，这东西都会从坐在椅子上的人身上剪走某一样东西。
宋穆因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耐着性子跟一个怎么看都不正常的理发师聊这么久了。
他被剪走的第一样，就是警觉心。
正常情况下，他早该把这地方拆了。结果他不仅没动手，还坐在这里问了半天理发店开多久、歌星是谁、镇上的人都去哪了。
不好意思，干我们这行的，警惕心比较强。你该给我剃秃的。宋穆因想。
这些判断只用了一瞬间。半空中的眼球颤了颤，啪嗒一声掉进厚厚的头发里。
宋穆因已经精确定位了剪刀的位置，赤火飞出，如细绳般紧紧缠住了它，耳边传来吱嘎吱嘎的金属变形声。
他失去了有效视野，可这时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四周开始一点点发黑，视野边缘迅速收窄，只剩中间一小块还能看清。是海报上歌星发黄的六颗牙齿。
他喘得越来越厉害，胸口起伏，肺像拉风箱一样拼命努力。
旁边那三个顾客还在说话，那些声音混在吱吱呀呀的背景歌声里。
“那天风可真大。”女人重复了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话。
风。
宋穆因脑子里那根一直抓不住的线忽然绷紧了。
风。蜂鸟。滑翔翼。
他是乘着风进来的。
他借着蜂鸟从上空越过了那片风。而三十年前，这座镇子同样是被风吃掉的。
一个糟糕的可能性慢慢浮出来。也许从他乘着风穿过隔离带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吃掉了。
所以他路过的那些街道，那些破损的窗户，楼房，也许都不是真实的。或者说，它们只是过去的某个残影。
那么此时此刻他的身体，这具真实的身体，到底在哪里？
宋穆因的胸口猛地一缩。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开始出现沉闷的嗡鸣。
这种感觉。是窒息。
这个判断出现的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天花板。
赤火猛地一松。那把已经废了一半的剪刀被一路拖上半空，直直飞向天花板。两片银色的刀刃艰难张开，随后猛地合拢。
咔嚓。
下一秒，宋穆因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手掌撑住了理发椅的扶手。
他能动了。
身体控制权像突然被塞回来一样，肩膀、手指、膝盖同时恢复知觉。宋穆因立刻从椅子里站起来，腿还有些麻，踩进那层厚厚的头发时踉跄了一下。同时，一股湿冷发霉的气味钻进鼻腔，里面混着植物腐烂后的酸味。
是土的气味。
他抬头看向刚才被剪刀划开的地方。
哪是什么天花板？那是和地面一模一样的组成，细细密密的头发缠着泥土和树根。
这是在地下。
宋穆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嘴也回来了。
他试着张口：“操。”
声音正常。
然后他又摸了一下左边空掉的眼眶，疼得眼前一黑。
“……操。”
他把地上的眼珠子捡起来，塞进兜里，准备出去再装上。
此刻头顶，密密麻麻的黑发被剪断后像一块泡烂的布一样塌下来。这里根本没有真正的墙，也没有真正的房间。一间间理发店，都是这些头发层层缠出来的壳，套着那些被吃掉的人，像茧。
胸口还是发闷。他不敢浪费时间。赤火拖着那把巨大的剪刀，沿着头顶的裂口不断切割，泥土和断裂的发丝成片掉下来。上方的黑暗里渐渐透出一小点灰白的光。与此同时，身后却突然响起了密集的咔嚓声。
是一整片剪刀的声音。
宋穆因回头看了一眼。无数理发店并排着，像一条走廊。灯已经灭了，成百上千把剪刀在黑暗里同时开合，地上的头发也开始缓慢蠕动，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来。
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现在才来，你真的觉得还来得及吗？”
宋穆因没说话。他懒得再跟这些东西纠缠了。
他起跳，抓住了头顶发丝中漏下的一把树根。
后面那些声音还在不断叫他，有他的，有女人的，有老人和孩子的，最后不知道从哪一层壳里，忽然冒出了一道很熟悉的声音。
“穆因。”
宋穆因的动作猛地一停。
是凌晨的声音。
只有这一声，很轻，几乎立刻就被周围的交谈淹没了。
宋穆因抓着树根，吊在空中，朝黑暗里看去：“凌晨？”
没人回答。人们的声音还在谈论那阵风，仿佛刚才那声呼唤从来没有出现过。
赤火带着剪刀猛地向上一冲，头顶最后一层泥土轰然塌开，冷风和天光同时灌了下来。
他抓住露出来的树根，硬生生从土里爬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终于灌进了肺里。
赤火回到他的指尖。剪刀已经消失了。再往他爬出来的坑里一看，哪有什么头发，哪有什么陈旧却整洁的理发店。只是一片土，土里埋着横梁。那是建筑的尸体。而四周是一片空旷的荒地。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楼房的轮廓，远处零星隆起的土丘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寂静。
这整座小镇都被埋入了地下。人们还来不及逃跑，就已经在幻觉中慢慢窒息死亡了。
宋穆因的鼻腔和脸上全是带着腐味的泥土，四肢发麻，此刻正因长时间的缺氧而大口喘息着。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刚才爬出来的位置上又扒了扒，从里面拽出一只小巧的机械鸟。他把蜂鸟放回了自己肩上。
肺里被凛冽寒冷的空气刮着，但这感觉也是好的。
这会儿，他才想起脸上好像少了点什么。于是他把那只眼珠子从兜里掏了出来。
白色的软韧的球体。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上面粘了不少土。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它两秒，从背包里掏出水，浇上一点，把上面的灰和土冲掉了。
“你最好还能用。”
他把眼球塞进了眼眶。
宋穆因站起来，刚准备离开，又发现十几米外还有一个坑。那边的泥也是从下面翻上来的，周围一片荒草被压倒，痕迹比他这个稍旧，但绝对不是三十年前留下的。
他走过去蹲下。风太大，脚印早没了，只剩树根上挂着一小撮刚剪断不久的黑发。
宋穆因捻起来，动作顿住。
凌晨。
他来过这里，也从里面出来过。
宋穆因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那撮头发扔掉了。风从空地上吹过去，草丛簌簌响着。一个平静的早晨。
“小小鸟，你还能用不？”他戳了戳蜂鸟的脑袋。
蜂鸟的眼睛投射出坐标和箭头。这次终于正常了，箭头直指前方。
——宋穆因，你现在才来，你真的觉得还来得及吗？
宋穆因没有理会心底这声音。他站了起来，往坐标指向的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探索：眼珠子无人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