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调查vs探索：营业中 理所应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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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洄云穿着一套灰色的西装西裤，长卷发挽在头顶。她端着一支香槟杯，应付了几句眉羽的话，有点心不在焉。
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不喜欢是委婉的说法。说白了，是厌恶。
礼服、灯光、觥筹交错的寒暄，还有那些她其实根本不关心的演讲。她站在会场门口的时候还在想，如果不是谢夕寒那件事，她大概已经找借口溜走了。
嗯对，眉羽说“有个人能帮你查这件事”，显然那个人就在今晚赴宴的人当中。
今天的颁奖宴会是给城市最新一批可再生能源技术的。大厅的屏幕上正播放着海上风电场的航拍画面，一排排风机在海面上缓慢转动，像某种巨大的机械森林。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年的重点项目。
新的储能电网、升级后的海水淡化系统，还有城市农业带的能源整合计划。
不可否认，这些东西对这座城市来说确实很重要。但她就是厌恶这种地方。
她的厌恶主要有三个原因。第一，作为一个前【公司】行动部干员，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见过太多粗粝的残酷，她实在对这些精致的阶级游戏没有兴趣。
颁奖结束后是无声拍卖的环节，据说所有拍卖收入会被捐给三区的教育基金会。数十个小站台陈列在大厅中央，玻璃罩里有很多这个年代已经很难找到的东西，比如来自大洋另一端的陈年波本威士忌，或者是一副冰川的油画写生。
这幅油画只有两张a4纸大小，底价却很高，大概相当于三区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宴席上的人们对它都很感兴趣，毕竟，现在这个城市里的人，已经没有机会再去见到真正的冰川了。
人们在展台前精致的小本子上写下价格和名字，然后从路过侍应生手中的托盘上取走一杯红酒，或者一小块牛肉塔塔。这些平日里奢侈的物资在这里司空见惯。甚至，这个活动的策划者还贴心地保证，这里出现的食物里没有任何寻常的海鲜制品，准备的都是这个年代无比稀有的大型畜牧肉类：羊肉、牛肉，甚至还有骆驼肉。
无数盏水晶吊灯悬在高高的穹顶下，像一片静止的星群。灯光从切割精细的棱面上反射下来，在墙壁和地面上洒出细碎的光点。这些吊灯整夜亮着。她忽然想起，中心区之外的很多地方，晚上十点以后就会开始降低电压，用来调控城市电网的负荷。
那几乎像是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她喝了一口酒。目光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梭巡。
她又喝了一口酒。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嘿，稍安勿躁。”眉羽看出了她的烦躁，拍拍她的手臂，“那个人好像还没出现。等我找到ta，立马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人？”苏洄云问。
“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只要ta愿意，ta可以帮你拿到城市里任何信息库的资料。”
“听起来挺不好搞的。怕是那种觉得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苏洄云很不客气。
“实话跟你说，我也没见过ta本人。ta挺神秘的。”眉羽摊了摊手。
苏洄云皱着眉头：“神秘？真这么低调的人，来这种地方干嘛。”
“谁还没有双重身份呢。”眉羽半开玩笑似的说，“反正呢，线人只给了我模糊的线索，说能拿到这些线索也挺不容易的了。”
“你还有线人？什么线人？”
“报社的线人。”眉羽眨眨眼。
“行吧。”苏洄云没在意，“说回线索，到底是什么线索？”
“一颗耳钉。红色的耳钉。”眉羽从亮闪闪的小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是一张特写照片。半张模糊的脸，连人的性别都看不清，唯一清晰的确实是一颗耳钉，艳丽的红。特别的地方在于耳钉下面还连着一个小的金属吊坠，是字母a的样式。的确是款式特殊的耳钉，看到它应该就能认出本尊了。
只是……
“这种张扬的品味，看来真是个不好搞定的。”苏洄云叹了口气。
“叶小姐，眉小姐，好久不见。”一个清亮的女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眉羽立刻把照片收回了包里，朝对方露出得体的微笑。
叶小姐。
苏洄云对这种场所的厌恶有三个原因。第一，她对这种阶级游戏没兴趣。第二，她不喜欢叶小姐这个称呼。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喊她叶小姐，因为在这里，她只是叶楼的女儿。
“嗨。”苏洄云朝来人点点头。
妇人穿着及地的香槟色的晚礼服，富有光泽的头发恰如其分地垂落在修长的脖颈旁，以修饰那串闪亮的宝石项链。连她的手环都镶着宝石，整个人完全可以用珠光宝气来形容。
这是谁来着。有点眼熟。几年前，还没跟叶楼闹翻之前，她跟着叶楼见过这人几次。是乌游市几个大型垂直农场的承包商。姓……好像姓程。
“今年这场办得比去年用心。”程女士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小块塔塔，“我最欣赏的一点，是他们终于有了点基本的品味。去年那次供应的全是海鲜，我一口都没动。”
“可不是吗。”眉羽从善如流地接话，“您好心捐赠的活动经费，这回终于用在正确的地方了。”
程女士露出谦逊的微笑，整齐洁白的牙齿像珍珠一样有光泽。
“是我应该做的。现在的乌游市，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活动，这样把人们联系起来的机会。眉小姐明白我的意思吧？”
把政客和富商联系起来的活动？还真不缺这个。苏洄云想着，没说话。
“当然。”眉羽继续顺着胡说八道，“越是困难的时候，越需要人们站在一起。”
“如果他们在挑选拍卖品的品味上再提升一些就好了。我常觉得我们需要创造更好的艺术氛围。艺术创造美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程女士说着，露出惆怅的表情，“现象越来越频繁了，人心也不安定。我听说三区的治安不太稳定。人们需要一点美德的教育。”
要不你先接受点基础同理心的教育吧。苏洄云想着，还是没说话。
程女士突然转向了苏洄云，朝她举杯致敬，笑道：“叶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您也在为最近的社会氛围感到忧心吗？”
“我牙疼。话少。”苏洄云说。
程女士愣了一下：“您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苏洄云继续瞎编，“可能长智齿了吧。”
“是哦，我早跟你说过该约牙医的。”眉羽不愧是她的好朋友，立刻跟着她一起瞎编。
然而程女士没有就此放过她。她朝不远处的一位侍者优雅地扬手，示意对方过来。她对苏洄云介绍道：“尝尝这个甜品。用了我们农场供应的有机清宁海弗草。它的能量是很安静的，可以中和你体内的火气，对缓解身体不适很有好处。”
她在讲什么鬼话，一句都听不懂。苏洄云想着，随手从托盘上取了一小只。外面是金黄的挞皮，中间是某种淡绿色的果酱，上面还撒着几片金箔碎。
她把它托在手里，并没有立刻吃。说实话，她现在没什么胃口。
“行。我先拿着吧。”她说。
程女士又和眉羽聊起天来。话题又回到了海鲜上。她似乎对去年典礼上供应的那些海鲜尤为不满。
“你不知道我闻到那个味道有多难受。”她皱了皱鼻子，动作轻巧得像个小姑娘，“我从小就受不了。”
苏洄云已经开始走神了。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她和这里的人大多数人一样出生在中心区，但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这些年执行任务的时候，她见过很多人。
工厂的技术员、能源站的维修工、外城的运输队，还有那些在城市边缘勉强维持生活的人。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精致的挞，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任务。那是一个夜里，在三区的工厂西区。任务收尾，凌晨三点，离开的路上经过东区，发现黑漆漆的仓库门口亮着一丝火光。是两个值班的工人在小炉子上煮夜宵。
她过去问你们怎么不走，没听到警报吗？西区刚刚被现象侵染了。
他们看到她的制服，似乎有点紧张，说之前在仓库里打盹，没听到警报。
这也能没听到？她很震惊。
最近太忙，连倒三班了，警官。其中一个人回答。
苏洄云当然不是警察。她也不应该被称作警官。但人们似乎没有别的合适的词语来称呼这支以狠戾神秘著称的队伍。
你们在弄什么吃的？苏洄云问。
盐水煮鲱鱼，还有点酱菜，警官。另一人回答。
苏洄云在微弱的火光下打量对方手里的饭盒。铝饭盒里是水煮的碎鱼肉，肉碎里伸出许多细小的鱼刺。刚才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另一个人一直在挑鱼刺，挑好一会儿才能吃上一口。
她问他为什么不挑完刺一起吃。他说等挑完就全凉了，这种鱼，凉了会很腥。
不过就算凉了，配酱菜其实味道也不错，他又补充道。
“……所以我一直跟他们说，供应商是可以换的。”程女士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苏洄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挞。金箔在灯下闪了一下。
她从身旁的高脚小桌上取了张印着暗花的纸，把这只精致的小点心包起来，留在了桌上。
“叶小姐不喜欢？”程女士注意到了她的行为。
“我牙疼。咬不下。”苏洄云说。
程女士轻啜一口笛型杯里的香槟，眼睛却定定地看着苏洄云。她突然笑了。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好久没看见他了。”她笑着问。
“我也没见他。”
“他还是这么神秘。”程女士摇摇头，“我上次见他还是年初那个宴会。那阵子地下水被侵染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你知道的吧？”
苏洄云当然知道。那个任务去了四个小队，回来了两个。
“城市里这么多人，淡水量突然就不够了。市政厅说要扩建海水淡化厂，图纸都出来了，钱没有。”她轻描淡写地说，“后来是我们几家凑的。算下来根本不划算。当时也是在这样的场合，有人起了个头，一晚上就定下来了。”
她说完，从侍者的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酒。
“你和你父亲很像。”她端详着苏洄云，语气是欣赏的，“富有智慧和远见，但说话总有所保留。”
苏洄云皱了皱眉，没接话。她不觉得她有任何像叶楼的地方。
“不过他比你肯来这种地方。”程女士笑了笑，似乎意有所指，“有时候我也觉得在这干站几个小时挺无聊的。但无聊是无聊，有时候呢，真能办成事。”
说完，她温和地拍了拍苏洄云的手背。
程女士离开了，苏洄云还是保持着沉默。眉羽戳她的腰：“不高兴啦？别想那么多，这些人张嘴就来。她以为她说你跟叶楼像是在夸你呢。”
苏洄云却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不是这个原因。
苏洄云对这种地方的厌恶有三个原因。第一，她对这种阶级游戏没兴趣。第二，她不喜欢叶小姐这个称呼。第三，她不喜欢这些人说的话。
但他们说的话，有时候是对的。
乌游市能在这个资源匮乏的时代里维持运转，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能源、航运、农业、电网……所有这些系统背后，都需要一整套复杂的决策和协调，而此刻大厅里谈笑的人里，大部分都是这些系统的负责人。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些看起来傲慢至极的活动，本身也是这个城市运转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她自己也在这个系统里。
她忽然想起叶楼以前说的，正是因为她是叶楼的女儿，她才拥有许多其他人没有的自由。
因为她是叶楼的女儿，她才能出现在这里。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公司】就去，想辞职就辞，想调查一件莫名其妙的车祸，她就可以来到这里。
苏洄云发了会儿呆。宴会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美丽的光点，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直到眉羽的声音惊醒了她。
“哎，云云。看那边。好像是那个人。”眉羽说。
酒会已经进入后半段，大厅里的音乐换成了一支节奏缓慢的舞曲。水晶吊灯仍然亮得耀眼，侍者在人群间穿梭，端着酒和甜点。人群开始松散下来，一些人已经转去旁边的小厅聊天。
苏洄云很快顺着眉羽的示意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你确定？”
苏洄云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前方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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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穆因从高空滑翔下来。
蜂鸟展开的金属翼面托着他，在气流里平稳地滑行。高度一点点下降，地面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破碎的街道、倾斜的屋顶、被野草吞没的停车场，一切都在慢慢放大。
这里原本是城市边缘的一座小镇。
他调整滑翔角度，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方掠过。房屋大多只有三四层高，没有高楼，街区的结构简单而密集。外墙的油漆早已褪色，很多窗户都碎了，玻璃残片在窗框里反射着暗淡的光。
宋穆因落在小镇的主路上。
滑翔翼在他背后迅速收拢结构，变回一只小鸟，轻轻落在他肩上。它的眼睛亮起一圈微光，投射出一个坐标。坐标中央悬着一个小小的箭头，稳定地指向前方。
月光照耀着大地。风从空街上吹过去，带起一点灰尘。
今晚是满月。月亮投射出来的光芒让周围的一切都在宋穆因敏锐的视力里无所遁形。
对面一栋房子的窗户半开着。透过破损的玻璃，可以看见一片发黄的蕾丝窗帘。窗帘后是某个人的卧室。床上还有枕头和乱成一团的被子，床边贴着几张明星海报。靠窗的书桌上，相框倒在一旁，玻璃已经碎了。书桌旁的地上散着泛黄的书和杂志。其中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名尚》第267期。封面摄影里是一个穿着牛仔套装，戴着西部牛仔帽的年轻女人，正对着镜头微笑。宋穆因在书上看过那张脸。三十多年前，她是个很有名的歌星。
现在，歌星这种职业已经不复存在了。
宋穆因收回视线。
他判断了一下周围的结构，在一根外墙排水管上借力，身体顺势向上翻，轻点几下，就落在了居民楼的屋顶。
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什么东西的气味。不是腐烂，这里已经过了腐烂的阶段，是更淡的，更旧的，像纸，像布，像干透了的木头。
他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
月光把整条街照得很白。远处的屋顶一个接一个，高低错落，像一排沉默的肩膀。他能看到两条街以外的一个十字路口，交通灯还立在那里，当然不亮了，但灯罩还在。路口中央有一辆车，车门开着。他想，三十年了。车门开着，因为没有人回来关上它。
宋穆因沿着屋顶迅速前进，动作轻巧而稳定，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凌晨已经离开好一阵日子了，这里应该是他最早路过的地方。他现在到了哪里？遇到了什么？
他想起前几天蜂鸟转达的居何意的话：“凌晨的蜂鸟已经损毁了。”
“我把蜂鸟最后的坐标发给你。你去或者不去，都由你自己决定。”
她大概知道他一定会去。
宋穆因已经越过了大半个镇子。但他突然停下了，定定地注视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废弃的停车场。在这停车场中央，突兀地立着一间小平房。白色的灯光透出大门，照亮了门边的三色柱。伴随着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三色柱上红蓝白的条纹缓慢旋转。
是一家理发店。一家不该在此时此刻存在于此的理发店。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调查vs探索：营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