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人类文明的伤口 只要从高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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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还有十五分钟抵达预定投放地点。”耳麦里传出飞行员的声音。
“了解。”
“现在还有隔离区的探索任务呢。”飞行员的感叹模糊地传来，“好急的任务，昨晚刚接到的通知。就你一个人去吗？”
探索任务。宋穆因在心里笑。这就是居何意找的幌子么，也太敷衍了。
话又说回来，【公司】的飞行器只有这一架，很少出动。居何意只是个研发中心的部长，为什么能说调就调？
但他嘴上还是应着：“只是在外缘看看。我也是临时接到的通知。”
“不愧是thanatos。一个人也能去这种地方。”飞行员说。
“哈。命硬而已。”
宋穆因随口说完，按掉了耳麦。螺旋翼发出的噪音刮擦着他的耳膜。这种声音对他敏锐的五感而言是种沉重的负担，但他尽量让自己忽视这一点。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转过头。透过直升机的窗口俯瞰下方的城市。
从这里看下去，城市不再像是城市，而是起伏的地形、错落的建筑、交叉的道路以及灯光们组成的一个巨大的有机生命体。
他忽然想起高中历史课本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乌游市的俯瞰夜景图。那张照片被印在整整一页上，老师当时关了教室的灯，用投影放出来。
笼罩大地的夜色里，城市像一颗供血充足的心脏。这颗心脏的一帧凝固了，铺开在白色的墙壁上。
无数灯火拼接出城市的骨架，高楼与街区的轮廓在夜色里清晰分明。绵延的道路像血管一样铺展开去，一条一条亮着光，从城市中心向外辐射，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络。车辆的灯流缓慢移动，像明亮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那时候的老师指着屏幕说，人类文明最直观的形态，就是夜晚的城市。
只要从高空往下看，你就能知道一个地方是否还活着。
宋穆因当时记得，那张照片下有一行小字：
“乌游市，东亚最大的不夜城之一。”
现在他眼前呢。
城市仍然亮着灯，只是从中心往外辐射，灯光一层层暗下去，而边缘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人类文明的血脉被掐断了。
他知道，如果他能再更高的平流层往下看，他会看到，乌游市的这点灯火就像一颗孤独的星，它周围曾经簇拥着的闪亮的同伴们，早已和这片黑暗融为了一体。
从这里看下去，他现在家的方向，中心区，像一团稳定燃烧的火。商业区、办公区和医院聚集在那里，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街道被路灯照得通明。宋穆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行政机构、研究机构、【公司】的总部、以及那些仍然保持着某些旧时代奢侈生活方式的人。餐馆、酒吧、商场、整夜营业的便利店。对很多生活在这里的幸运儿来说，那里几乎和二十多年前没有什么区别。
往外一圈，灯光暗了一层。
那是二区。
街区仍然连贯，但亮度明显下降。偶尔有稀稀拉拉的光。宋穆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很清楚这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粮食和能源都有配额，商店的货架不会空，但也不会太满。大部分人会在月初算好自己的配给。这里的白天比中心区安静一些，晚上却更热闹，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都出来了。
他的眼睛在其中几条街上梭巡着。那一带的楼房长得都差不多，矮矮的砖造盒子，或者水泥盒子。他试图分辨出他童年时住过的那一个，但很快放弃了。
再往外一圈。
灯光开始变得零散。第三区是靠近边缘的区域，资源最贫乏，临近工业区，大都住着工厂的工人。居民们钻破了脑袋想离开。这里的晚上几乎没有灯光。
城市在这里已经开始破碎。大片旧城区被放弃，只有零星几条道路仍然亮着细细的灯带。那些灯像稀薄的毛细血管，在黑暗里断断续续延伸。宋穆因知道那里分布着城市的生产区——工业工厂、垂直农场，还有巨大的温室农业带。它们在白天疯狂运转，到了夜晚则会暗淡下来以节约电力。
再往东边的海岸方向，是海水淡化厂和供水设施。白天那里机器轰鸣，夜晚却只剩下零星的灯光。这些灯光甚至蔓延到了海上。那是巨大的海水养殖场。而更远的地方，那一片闪着红色灯光的，是风电涡轮机。
这些区域是支撑这座城市孤单运行的基础。
而朝着自己正要前去的方向，南方。
灯火在城市边缘忽然停止。
就像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刀，从地图上把城市的外围裁掉了一圈。高速公路在边界处戛然而止，轨道交通的线路停在空旷的终点站，大片曾经延伸出去的居民区和工业区全部消失了。
从这里开始，是灰暗的隔离带。
以他的夜视能力，那片区域看起来像一块被烧焦的大陆。高架桥扭曲坍塌，楼群倾斜倒伏，街道在某些地方像被揉皱过一样断裂。旧城区的残骸、工厂的废墟、断裂的隧道和山体滑坡的痕迹彼此叠压。
那是二十五年前“大断裂事件”留下的阴影。
那之后，城市与城市之间被持续性的游离现象带切开。曾经连成一体的交通网络被彻底放弃。对这些区域的早期的探索耗去极大的人力物力而收获甚微。目前为止，只有海洋是安全的。海洋航行是人类唯一保留的，跨越城市的运输和交通方式。
可以说，乌游市是幸运的。海洋供给城市以水、以食物、偶尔还有远方另一个海港城市前来的货船。这些珍贵的资源哺育着整个城市五百多万人的生命。
而远在内陆的城市呢？宋穆因也不知道了。他不知道它们是否还活着，或许有吧，或许。但在通讯都被隔离区切断的当下，没有人知道这一点。大断裂以后，没有人穿越过隔离区。至少没有有记载的穿越案例。
隔离区是禁区。乌游市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宋穆因比大部分人知道得更多一点。他读过【公司】早期的行动报告。它们都来自大断裂时期之后那几年。【公司】和市政厅合作，从隔离区外围回收了不少资源和资料。
报告写得大多很含糊。他知道越往里走，时间和空间就越不可靠。有时候走了三个小时，GPS显示只移动了二十米；有时候站着在一片空地上，抬头却发现面前出现了一片树林。早年的探索队带回来的报告，大部分都是不完整的。要么记录者的语言开始退化，要么录音到一半就中断了，剩下的全是没有意义的嗫嚅。公司的档案里管这些叫“通信衰减”。
这些回收行动只持续了几个月就停止了。原因很简单，消耗的资源比回收的资源更多。更深的探索被认为是不合时宜的。
宋穆因在此刻突然想起了一个他这阵子一直没有去触碰的问题。
凌晨去的这个任务，要去往隔离区。这真的是boss亲自指派的吗？boss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们？
boss到底去哪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的跳动。
他很确信boss还在。至少这一点，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直升机的高度慢慢下降。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安全点快到了。不能再往前了。”
宋穆因：“了解。”
他睁开眼，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只机械蜂鸟，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蜂鸟被叫醒了。
宋穆因戴上防风镜，解开安全带，走到机舱门旁，拉开门锁。
门打开的一瞬间，剧烈的气流扑面而来。风像一整片海浪一样涌进机舱，衣角和背包带瞬间被掀得猎猎作响。
宋穆因拉着机舱内部的把手，悬在夜空中，看着这座孤独的城市在夜色里燃烧。这就是他曾保护的一切。
而他就要离它而去了，前往前方的，属于未知的黑暗。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有点分不清这是什么，恐慌，兴奋，紧张，也许还有轻快。
他突然想起了和白另喝酒聊天的那一晚。那个昏暗的客厅。他当时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惯性，似乎被一种更大的力打破了。
“祝你一路顺利，Thanatos。”飞行员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宋穆因笑起来，朝对方比了个随意的再见手势，然后转身跳出了机舱。
夜风瞬间把他吞没。
那只蜂鸟在空中展开，金属结构迅速分裂、重组，像一朵机械花在半空打开。几秒之内，细密的骨架延展成一对巨大的翼面，滑翔翼稳稳扣在宋穆因背上。
他的身体被气流托住，在城市边界的高空中滑行了一小段。
遥远的城市灯光从他脚下向后退去。他能看到那条分界。零散的光和完全的暗之间，那个过渡带参差不齐，像被一口一口啃出来的。
他即将跃过那条线。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越过了那条分界。灯光彻底消失了。风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宋穆因离开了乌游市，正式进入了隔离区。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人类文明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