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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公司】为您解忧 如出现语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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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司】大楼矗立在中心区最核心的一块地段,却和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从高处俯瞰,中心区的大部分区域几乎像一片由钢铁和植物共同长出来的森林。高楼外立面上挂满了立体水培系统,这些成排的透明管道里伸出一簇簇食用蔬菜的叶子。风从海湾吹进城里,建筑立面上的叶子轻轻晃动,让片高楼林立的区域显得明亮又生动。

      而【公司】的大楼如同插进这银与绿的森林中的一把黑刃,由一块极其平整的深色晶体构成。它直直地立于这块巨大的灰色石英石广场上,人们戴着银色手环,神情严肃地从灰色的广场上进入那只巨大的旋转门。

      自从被宋穆因从那间灰色地下室带出去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回来。踏上这块广场的一瞬间,其他声音都褪得很远,只剩下胸口捶打般的心跳。已经被埋在下面的回忆突然又鲜明地涌上来了。镇定剂、黑色的犬、灰色的房间、银色的棺材。

      谢夕寒嗫嚅着:“我能不能不进……”
      “不能。你需要去做ast,还有体检。”宋穆因很快地打断了他,“再说,阿晨已经被带进去做手术了,你不是担心他么?刚才吼我的时候中气挺足的呢。”

      谢夕寒站在大楼的阴影里,向上望去,几乎感到它要沉沉地倒下,压碎自己。

      大厅挑高得惊人。进门的第一瞬间,视线几乎会被拉向天花板。从天花板上垂下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薄薄的水面。上面不断滚动着各种数据、航线、现象预警图和城市地图。
      这里来来往往的人都步履匆匆,神色自若。只有谢夕寒惨白个脸,格格不入。

      “刚才海滩上的那些人呢?”他低声问,“他们会怎么样?”
      两人正走到闸机的入口处,宋穆因刷了手环。闸机打开了。
      “会经历一点必要的流程。”他淡淡地答完,带着谢夕寒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一层层上升。宋穆因告诉谢夕寒,自己要去述职,待会儿回来找他。
      凌晨会没事的吧?谢夕寒问。
      先顾好你自己吧。宋穆因答。

      楼层到了。
      凌晨胸口那个涌出血泉的洞。谢夕寒想,那个洞。

      宋穆因推了他一把,让他离开电梯,笑道:“待会儿见。”
      电梯门口已经有两个带着黑头盔的人在等着了。谢夕寒知道,他要被带去做测试。

      三楼医疗中心。
      这次的ast检测和体检都是在清醒状态下进行的。做完检查,医护人员就让他走了。谢夕寒问,我的结果怎么样?没有人回答他。

      于是他从ast那个纯白色的房间里出来,来到走廊,独自坐在【公司】的医护走廊里发呆。他盯着自己的鞋子。浅灰色的地面上,一双白色的球鞋,因为很少出门所以显得干净,鞋尖溅了几粒红色。他不去看了,转而盯着对面的白墙。墙上挂着一张禁烟的标识,香烟和烟都是简洁的线条,烟头亮起的地方用一个黑色小圆点表示。

      黑色的点,就像一个小小的洞。
      那个洞。那个不断冒出红色液体的洞。那个一张一合发出言语的洞。凌晨。

      三四名白衣匆忙地路过,谢夕寒从那个黑点上移开视线,观察起白衣们的裤脚和鞋子。啪嗒啪嗒地,它们踏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地表的材料似乎吸收了一些声音,因而整个白色的走廊始终保持着某种专业的轻柔。

      数过四五群白衣的鞋子以后,他捕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种异常沉着的步伐。谢夕寒本能地感到它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的视线掠过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落在一名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大概四十来岁,高鼻深目,脸颊上刻着两道严肃的法令纹。他的头发向后梳起,裹着一身妥帖的西装。

      “是你吗?”男人说,或者问。他的语气让人感觉他并不是在问一个问题。
      谢夕寒不知道他到底是指什么,但被对方看得有点发怵,只得点了点头。

      “我是叶楼。这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这是宋穆因和凌晨嘴里的那个boss么?
      宋穆因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过,boss说不定认识你。
      谢夕寒目视着叶楼来到自己面前。他想,他应该找叶楼要个说法。

      他还没有来得及准备好措辞,男人就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太近了,那条纯黑色的毫无褶皱的西裤几乎要碰到他并紧的膝盖。
      谢夕寒被笼罩在一片影子里,他仰起头望着这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陌生男人,想起站在这栋黑楼面前时,一模一样的战栗的感觉。

      “你很特别。”叶楼说,“站起来。我看看你。”

      谢夕寒站了起来。他比叶楼要矮一个头。他不知道叶楼离他这么近,能看到什么,至多,只能看到他的头顶吧……是要看看他有没有长斑秃么……

      然而下一刻他就明白了叶楼所说的“看看”是什么意思。
      叶楼朝谢夕寒伸出了一只手。
      这只手进入了他的腹腔。

      动弹不得。
      谢夕寒眼睁睁地看着这只手从下腹慢慢地往上。
      他的皮肤、肌肉、骨骼,内脏,以及它们所组成的他本人,仿佛一堆泛着光亮的洗浴泡般被轻易穿透了。

      他低着头,看到叶楼一只精致的西装袖扣卡在自己t恤衫的外面。西装的袖口,连同那只手,现在已经到了他胸腔的内部。
      他能感觉到。不痛,是不痛的。但那是一种更可怕的,被侵略的感觉。他知道一只手正在他的胸腔里探索,内脏有被挤压的感觉,仿佛一种身体深处传来的炎症,肿、胀。

      谢夕寒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先前还时不时出现的白衣们已经彻底消失了踪影。洁白的长廊里只有他,他体内的这只手,还有这只手的主人。

      那只袖扣已经到了他的鼻尖。鼻尖传来一粒金属的凉意。脸上的皮肤传来阵阵紧绷和拉扯的感觉。
      他从叶楼黑沉沉的眼珠子里看到自己此刻模糊的模样,五官像是印在一张柔韧的纸张上,被这只手的力量带着,完全变样了,从四周往中间滑落过去。像厨房水池下水的时候,那些烂叶残渣被吸入水槽的前一秒一般。

      胃里好难受,好想吐。但吐不出来。连呕吐也没办法做到,因为口腔和一部分食道被那只手征用了空间。

      突然,似乎是发现了感兴趣的东西似的,那只一直以不容置疑的姿态缓慢移动的手停下了。它停留在了额头的部分。
      那是他的大脑。应该是吧,已经分不清了。好晕,好痛苦,不痛,但是好痛苦。白色的,白色的走廊,黑色,黑色的西装。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嗯?”
      一个带着疑问一般的气声。是叶楼。

      在一片眩晕中,那只泛着银光的袖扣离开了。
      等反应过来,谢夕寒发现自己已经跌坐回了椅子上,耳朵里不停地回响着嗡鸣。他看着自己的脚,又或许只是看着灰色地面上某一块擦痕。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里的一切都彷佛在模糊变形。

      一阵焦油味传来。谢夕寒慢慢地转过头,发现叶楼已经在他身边坐下了,手里有一只点燃的烟。
      “你一个人来的?”谢夕寒听见叶楼问,突然变成了一派威严长辈的口吻,似乎是关心的语气。

      禁烟标识牌就在他们正对面的墙上。这个人好像可以随意地做任何不该做的事情,而没有人能阻止他。

      当然不是一个人,是被你的手下带来的。谢夕寒如此想。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嗓子被抽搐的反应占领了,喉咙深处迅速地收缩了几下,之前被叶楼攥住时没能兑现的干呕反射从肠胃里一路向上,翻滚而出。

      等这阵恶心的感觉过去后,谢夕寒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一句话。
      “我明明已经做过那个检测了……你为什么还要……”他喘了口气,“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个小检查。”叶楼说,“看看你身体里的东西。”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铝盒,把烟掐灭。烟蒂被收进去,盒盖合上,整个过程连一点烟灰都没有落到地上。
      谢夕寒盯着他。

      “什么东西……楔子吗?”他忽然想起来,“宋穆因跟我说过。你们一直把我看着,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该死的楔子?”
      叶楼没有否认。
      “那你们拿走啊。”谢夕寒有点崩溃了,“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身体里。你们不是想要吗?拿走就好了。拿走,然后放我走。”
      “取不出来。”叶楼的语气仍然很平静,“检查没有找到它。”
      “……什么意思?”
      “也许它并不固定在某个位置。”叶楼说,“也可能有别的原因。”
      谢夕寒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所以我要等到你们找到它、把它取出来,才能走吗?”
      他的的肠胃里还翻涌着恶心,耳鸣还在嗡嗡地震动。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你们一直找不到,我就要一辈子被困在那间小公寓里吗?”他低声问。
      “你会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叶楼说,“在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公司】不会限制你正常生活。”
      “从今天以后,你可以出门了。”他如此说,仿佛在宣布一道仁慈的赦免。
      谢夕寒在那一瞬间感到了欣喜。他想起之前那个女警说的话,说有时候,这个黑手环戴一阵子就会被撤掉。
      可他又立刻意识到面前这个男人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黑手环,不会摘掉对不对?”他问。
      “为了保证风险可控。”叶楼淡淡地回答。
      “这一切到底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谢夕寒的愤怒已经超过了对这个男人的恐惧,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出了车祸,失忆了,醒过来以后就被你们抓走了,现在身体里又莫名其妙多了什么楔子……这些有哪一件是我自己选的吗?”
      叶楼看着他。
      “没有。”
      谢夕寒怔了一下。
      “你是无辜的。”叶楼说。
      这个答案反而让谢夕寒一时间说不出话。

      “【公司】成立的目的,是彻底消除现象。”叶楼继续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
      “可——”
      “你是无辜的。”叶楼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但必须如此。”

      谢夕寒再也问不出更多的话。叶楼,【公司】的负责人,亲口告诉他他是无辜的。但也亲口告诉他一切必须如此。
      他已经被钉在了案板上。

      走廊另一侧传来了脚步声。是宋穆因回来了。
      “boss,您怎么来了?有一阵没看到您了。”宋穆因露出有点惊讶甚至惊喜的表情。他用一种从没在谢夕寒面前展现过的温顺语气问,“现场那边就位了?要我现在过去嘛?”
      “先回去。现在用不上你。”叶楼说,“还在采样评估。明天等通知。”
      西装男人的通讯器响了。他看了一眼通讯器,匆匆离开。

      宋穆因来到萎靡不振的谢夕寒面前。
      “boss给你做检查了?”他问。
      “……如果你管那个叫检查的话,是。”
      叶楼离开以后,谢夕寒的耳鸣终于消退了一些。他的身体感觉好受了一点。
      “他能看到的东西有很多。检查被现象影响的程度、检查身体的恢复状况、甚至检查楔子的大致位置。”宋穆因笑着说,“只有他能做到这个。厉害吧?”

      “厉害?”谢夕寒没想到重点会落到这句话上,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样的侵入,毫无理由的,剥夺一般的行为,是厉害的吗?
      “一开始不适应是正常的。”宋穆因继续说,“但说真的,boss亲自来给你做检查,你该高兴才是。他平时很忙。”
      谢夕寒说不出话来了。他无法理解宋穆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应该“高兴”。
      宋穆因示意谢夕寒起身跟他走。
      你的AST结果出来了。走吧。咱们去看看。他说。

      说是“咱们去看看”,其实有权看的人只有宋穆因一个啊。谢夕寒站在门外等候的时候是这么意识到的。

      门开了,宋穆因揣着一只打开的黑色文件夹,正在同医生讲话,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三天以后。医生回答。
      在这几秒之间,谢夕寒瞥到文件夹里的几页纸,上面有一些数字,一些曲线。这些陌生的数字令他感到敬重又恐惧。他不得不。他知道,它们也许要宣告什么,可他对它们一无所知。

      很快地,数字们被夹进文件夹之间,消失了。宋穆因表情肃穆地手持这只文件夹,站在谢夕寒面前。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就这么盯着谢夕寒,一言不发,盯得谢夕寒开始手心冒汗了。

      “怎么样……结果?很不好吗?”谢夕寒问。

      宋穆因依然不说话,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谢夕寒这才意识到平时宋穆因脸上,总是挂着点笑的,虽然那笑容的真诚性有待考量,但这人的表情总是张扬而轻松。原来他不笑的时候,眉毛和嘴角都压下来,这么让人害怕。

      “哈哈,吓到你了吧。”宋穆因突然笑了,“走咯。回去吃饭了。”
      谢夕寒被释放了。不,他不能确定这是否是释放。或许是缓刑,但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手腕上出了汗,手环箍得皮肤一阵闷疼。

      他想起之前在放电视剧4台上看过一部爱情片,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你的一颦一笑都牵动我的心。原来宋穆因的一颦一笑也牵动他的心。不过,电视剧里的台词,应该不是他现在这个意思……吧。

      宋穆因领着谢夕寒往外走,开始聊别的,比如家里该买厕纸了,回去路上要买一些,有一家商店正在打折,稍微远一点,不过值得绕路。
      两人穿过大厅的旋转门,谢夕寒小心翼翼地问起凌晨。

      “手术做完了。他没事,就是要多接受几个检查。放心,我们这些人,都比平常人要抗揍点。”宋穆因随口回答。
      广场上,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对面大楼上一排一排绿意在将落的夜色里随风摇曳。

      那条熟悉的小马路上拦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两辆车停在街口,四名黑色制服守在警戒线前。他们的制服和宋穆因凌晨之前穿过的有点像,但不完全相同,多了一层战术背心,上面的小兜里放着各种工具。
      其中一人似乎和宋穆因认识,上来打了个招呼。

      “人都带走了?”宋穆因问。
      “没问题的暂时疏散了,剩下的送去评估,听说海滩那边更严重,哈哈,医疗部的人有得忙了。”
      “这几天什么安排?封到什么时候?进出多不方便,我住这儿呢。”宋穆因抱怨。
      “看上头的意思,这次人数多影响大,又在中心区,要优先处理。估计这两天就能清洗完,快的话一天。宋队,我记得你也是清洗小队……?”

      宋穆因挥挥手。“我就是个组织里不安定的,哪里要我哪里去。”
      两人小聊几句,那人看了宋穆因递过去的ast检测结果,又看了看谢夕寒,多停了一会儿,谢夕寒迟钝地意识到他是在看自己的手环。那人并没有说多什么,掀起警戒线让两人过去了。

      小马路还是小马路,只是今天额外安静。在路灯夹道下,两个人走在马路中央,小马路也显得宽阔了。夏夜的风吹走一丝暑意,树叶沙沙作响。只是往常亮着的商铺,居民楼的窗口,都陷入了沉默的黑暗。

      这条街上的人们都被带走了。

      谢夕寒想起了那个可怕的西装男人说过的话。“采样评估”。他今天也是以某种形式被采样……被侵入了吧。不,按照宋穆因的话,那是个检查。那是个检查?

      余光亮起一抹光。是宋穆因的脚步声点亮了公寓入口的声控灯。
      快走啦,饿死了。他说。

      回到家,谢夕寒主动提出今天由自己做晚饭。宋穆因爽快答应了,并翻出储藏间里两本带着灰尘的烹饪书扔给他,让他好好研究。宋穆因唯一的要求是最好一个小时之内搞定,他说他真的饿了。但当然,比起饿,他更懒,所以情愿多等一会儿。

      谢夕寒此刻还停留做饭的第一个步骤:把沾满灰尘的烹饪书封面擦干净。

      “我试试……尽量做快一点。”谢夕寒答着,扔掉了擦得黑漆漆的纸团,并开始第二个步骤:在不伤书页的前提下,撕开被米粒黏在一起的几页目录。

      他慢慢地撕开了这两页,全神贯注。是,全神贯注的时候,就不会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恍惚地想,凌晨、叶楼……

      他选中了两道菜,都在表示着“新手友好哦~”的章节下面,分别是青椒炒鸡蛋和咸鱼汤。拿起那把菜刀的时候,他突然感到有点心悸。上一次拿起这把刀的时候,刀柄还没握热就被宋穆因叮当一声打掉了……

      他往客厅望了一眼。宋穆因正躺在沙发上翘着脚翻杂志,那本杂志是和菜谱一起从储藏间里翻出来了,抖一抖,那灰落下来能有一斤重。谢夕寒听到宋穆因翻了一页,然后打了个巨响的喷嚏。

      全神贯注。要全神贯注。只看此时此刻好吗谢夕寒,看仔细一点。别再想起下午的事情。

      谢夕寒开始仔细研读甜椒炒鸡蛋的步骤清单,并把所有食材一一摆在台面上。步骤是挺详细的,就是这本书实在太老了,纯文字没有配图,他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力来遵循步骤。

      一、甜椒。拿起来。先切掉头,掏掉籽,然后切成你觉得好看的形状。不好看也没关系,炒完吃进嘴里都一样。

      切掉头?谢夕寒捉起这只甜椒,左看右看也没看明白哪边是头。有蒂的那边是头么?但它看起来像个小尾巴……那头就是另一边吧。
      等等,切掉头的下一步是掏掉籽,那其实随便切一个口子,只要能把籽掏掉不就好了?
      但切口的部位不一样会不会影响后续步骤呢……可这书都说了,最后切成什么形状都可以。说是切成喜欢的形状,什么形状比较好呢?

      谢夕寒对着这只青椒端详了半天也没能下手,他把刀锋压住甜椒表面,却总觉得这表面滑不拉几的,他不确定一刀下去它会不会滚走。于是思来想去,他找来一只筷子,准备先在上面戳一个洞,用手扩大这个洞,再从洞里把籽掏出来。

      筷子抵住甜椒的表皮,用力戳下去。哧的一声轻响。有很少的汁液溅到了手上。
      穿透。穿刺。侵入。贯穿。汁液。液体。洞口。

      “你在这干嘛呢,雕花啊!”宋穆因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来。

      谢夕寒转头,看到宋穆因正靠在旁边那只绿色的小冰箱上,一脸忧心忡忡地盯着自己手里的青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青椒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在思考自己喜欢的形状。”他回答,“书上说的,要切成喜欢的形状。”

      宋穆因露出更加担忧表情,似乎是在怀疑今天的晚饭能不能吃上了。
      “马上就好,你坐会儿。”谢夕寒手起刀落,咔地一下,甜椒裂成了两半。

      虽然谢夕寒是这么说的,但宋穆因的确有点坐不住。他从来没见到有人能在切菜这一步磨蹭十分钟的。尤其看到谢夕寒用砍大骨的气势砍青椒,他更担心了。

      之后的整个过程,他都靠在冰箱上忧虑地看着谢夕寒捣鼓,时不时还要提点两句。
      偶尔,思绪又会飘走,海滩这个现象的善后还没进行,明天需要跟进,任务后的体检和ast做了,但例行的义务心理评估还没…那个真挺烦人的,就不能不做吗。又眼尖地瞟到这个新手厨师打鸡蛋打进了几片鸡蛋壳,还正准备给它们一起搅匀。

      “蛋壳!蛋壳!”他出声提醒,看到谢夕寒又伸出两个指头去挑蛋壳、挑了四五次也没挑出来。
      “算了别弄了,当补钙吧…”他说。

      谢夕寒噢了一声,继续打蛋,一边看烹饪书一边伸手去摸调料罐。
      “那是糖!拿错了!”宋穆因有点绝望了。
      他不敢再分神,开始仔仔细细地观察谢夕寒的每个步骤。良久后,他发现,谢夕寒在这事儿上最大的优点就是——没有任何灵机一动的好点子,绝不随便往锅里加料。谢天谢地。

      谢夕寒竭尽全力满头大汗地盛出两道盛宴的时候,宋穆因居然感受到了一丝感动,夹了一筷子,发现口味居然还行。想到今后做饭这个家务可以转移给他人,宋穆因不禁乐了。

      “我看你天赋极佳,要不之后做饭都归你了?”他开始忽悠。
      “也行啊。”谢夕寒一边把创口贴包上,一边答。
      “嚯,真的?你说的啊。”
      “我说的。”谢夕寒说完,又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凌晨?”
      “过个一周吧。”宋穆因往嘴里塞了一块鸡蛋,边嚼边说话,“你不用太担心他。应急程序这事,没两把刷子能揽这活儿吗?”
      “什么应急程序?”
      “在死亡的边沿,和现象争抢已经开始偏移的锚点。只有在濒死的时候才能做到哦。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嘛,阿晨在这方面可是行家。他的前三个搭档都没了,他还在,他挺能活的。”

      宋穆因比了个枪的手势,食指抵住胸口。比完那个手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抵住自己胸口的食指,多看了一秒。在来得及感受这一秒的感受之前,他的食指已经扣上了桌上那罐啤酒的拉环。咔地一声打开,泡沫溢出来,淹没了他刚才的情绪。宋穆因赶紧对着溢出的泡沫喝了。真爽快。他惬意地叹了一声。

      “这些都是因为现象……”谢夕寒轻声说。
      “这些都是因为现象。”宋穆因说着,又喝了一口啤酒,“但是,不要试着去理解它。现象是不可被理解的。我们能做的,就是面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活下去。”

      谢夕寒不再说话了。他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今晚的这顿饭特别安静,只有拉开啤酒拉环的声音、碗筷的声音、窗外的蝉鸣和偶尔的风声。往常这个点是居民们散步的时间,遛狗的时候两只狗吵架的声音、小孩跑步的声音尖叫声和大人追赶的声音,它们会一齐被风从窗外送进这间小公寓。

      今晚的这顿饭太安静了。

      隔天早上宋穆因敲门喊谢夕寒一起出去吃早餐,敲了半天发生没人应。考虑到昨天才刚经历了现象,他不假思索地推门进去了。
      谢夕寒正趴在桌上睡得香。桌上是十几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密密麻麻的全是两个名字。
      宋穆因。
      凌晨。
      铺成黑压压的一大片。
      宋穆因有点想笑话他,难道以为用这种方式就可以记住锚点么?什么土办法。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关门离开了。

      当天宋穆因直到快凌晨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神色疲惫,身上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重的气味。

      谢夕寒让他进屋:“大热天的还穿外套?”
      宋穆因嗯了一声,随口道:“加班去了。那边冷气太足,冷得慌。”
      “吃饭了吗?”
      “还没。有剩的吗帮我热点呗。我想洗个澡。”宋穆因说,“能再来俩煎蛋吗,饿得慌。”
      谢夕寒看着宋穆因,对方露出一个求求你了的表情,外加一个厚脸皮的笑。

      谢夕寒这边锅还没热,浴室的方向就已经传来了水声。这次却没有哼歌的声音。
      他想起昨晚在小马路路口的警戒线旁,那个守着警戒线的黑制服,他提到“清洗工作”。
      “清洗”什么?
      清洗,是要去除脏污,让动物变得洁净的一项工作。而在【公司】眼里,需要去除的脏污是什么呢?

      宋穆因一般洗澡要洗挺久的,这次却很快,可能是真饿了,往那一坐端着碗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今天加班这么晚?”谢夕寒问他。
      “有加班费拿咯。”宋穆因一边嚼那只煎蛋一边含糊地说话。

      谢夕寒当然是不信的。他突然想起之前在海滩上的那些人,早餐店的老板。
      但他什么也没问。

      “那我先睡了。”谢夕寒说,“记得洗碗。”
      宋穆因嗯了一声,继续狼吞虎咽地吃饭。

      要关房门的时候,谢夕寒还能看到宋穆因的背影。他独自坐在餐桌前,周围是狭窄的厨房。那些锅碗瓢盆各色调料,各种物品都环绕着他,挤压着他的身影。头上的一盏灯在他脸上落下暖色的光辉。宋穆因已经放下了碗,只是在那坐着,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轻轻一推,门板划过一条弧线,宋穆因的身影连着厨房的景象被挤在一条小缝里。
      咔。
      门关上了。
      那个身影也消失了。

      第二天谢夕寒醒得很早。他没睡好,好像是做了什么梦,但他也记不太清了。

      他照例下楼去买早餐。早上七点,晨露微消,这个点儿正是城市慢慢苏醒的时候。连这条小马路都满是骑自行车的学生和上班族。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吗?

      谢夕寒没有去对门的早点铺。它现在拉着卷帘门,没有开门营业。也许以后也不会开门了。

      那三条狗还在卷帘门的周围,一只黑白的,一只长毛的在附近转悠。
      还有那只瘸腿的,它走不远,只能趴在门口。
      它们摇着尾巴,等待着,并不知道那个投喂他们的中气十足的好心阿姨不会再出现了。

      这会儿瘸腿狗看到了谢夕寒,摇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要过来。谢夕寒看着它那双湿润的黑眼睛,想要蹲下来摸摸它的耳朵,但在它离他只有几米之遥的时候——他逃走了。

      谢夕寒往马路的出口加快了脚步。他听到了背后那声熟悉的嗷呜——拉得长长的,是瘸腿狗的叫唤声。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他的心里感到一阵浓重的悲伤,但驱使着他离开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他已经失去了那种清白。昨晚,给宋穆因煎了那只蛋之后,他成了共犯。
      他再没有资格去摸那只温暖的耳朵了。

      谢夕寒多走了两条街,从便利店买了点吃的,等着店员加热。店里的收音机沙沙响着。

      “……接下来插播一条来自【公司】的后续提醒 。前日中心区西侧发生群体性锚定失效事件。为防止二次扩散,行动部已完成现场清洗。目前,周边道路已经解封。接触区域居民请按照手环编号,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前往AST 检测点完成筛查。
      【公司】提醒您:如出现语言理解障碍、记忆模糊、颜色辨识异常等症状,请立即联系附近检测点。【公司】为您解忧。”

      ——————

      【公司】医疗部个体简报
      姓名:谢夕寒
      管理归属:行动部直属
      监测原因:例行复检

      AST纵向结果:
      初次建档:锚定稳度值——极高
      本次检测:锚定稳度值——高
      综合判断:本次结果与个人基线和个标准基线相比,均有波动

      生理监测:
      体重:较上次下降
      基础代谢:下降
      多项器官功能综合指标:轻度下降
      稳定剂反应:正常
      综合判断:原因未明的机能下降
      处理意见:待批示
      ——医疗部自动归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公司】为您解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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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已经出现录音、对话等形式,后续还会加入日志。索性尝试一下多媒介叙事,陆续在某些章节后加入相关行政档案、医疗档案、行动报告、员工手册等内容。不同体裁之间可以藏很多有趣的信息,喜欢SCP的读者应该会感兴趣(比如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