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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时发放的散装自由 一条垂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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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凌晨终于又出现了。
      厨房里的收音机响着阿獭的声音。

      “早上好,乌游市。昨夜现象记录为二,扰动等级低,看来是个平静的夜晚呢。现象数据照样由我们的老朋友【公司】友情提供。
      “港湾线目前运行正常。中心线东段因临时扰动,相关站台暂时关闭,【公司】已接管现场。前往中心区东侧的乘客,请改乘地面接驳车。
      “好了,先来一首歌。希望各位今天都能顺利平安。愿潮汐之灵保护你们。”

      凌晨刚蹭完早饭,这会儿坐在餐桌边,等宋穆因换好衣服一起去上班。
      在等待他再次上门的几天里,谢夕寒已经把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
      宋穆因握绳子的手太紧。凌晨也许愿意松开一点。
      他想从凌晨这里,为自己寻觅一点自由。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哪怕只够他短暂地出门看看。

      “早饭吃得怎么样?”
      谢夕寒坐到餐桌对面,没话找话。说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穆因卧室的方向,又把头转了回来。
      “挺好。”凌晨说,“穆因的厨艺比以前好多了。你呢?”
      “挺好的,挺好的。”
      谢夕寒一边回答,一边把玩桌上的糖包。

      揉来揉去。
      揉来揉去。
      这场对话已经在他心里酝酿了好几天。但事到临头,他还是紧张。

      “怎么了?”凌晨问,“还缺什么东西用吗?天气这么热,房间里有风扇吗?”
      “还好,不热。”

      糖包的纸壳已经快被揉烂了。
      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宋穆因的卧室里传来声音。
      “阿晨,我通讯器没电了。你带备用电池了吗?还是回【公司】取一趟?”
      谢夕寒的手指顿时停住。
      凌晨的目光扫过他,以及他手里的糖包。

      “没带。也没时间回去。你再找找。”
      “要不今天不带了吧?”宋穆因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咱俩有一个通讯器不就行了?你的肯定有电,我知道。”
      “预警系统分了两个地点给我们,需要通讯器联络。Eros小队已经在待命了。”
      “行行行,老妈。”
      宋穆因的声音重新闷进门里。

      谢夕寒知道,自己应该开口了。
      时间正在滴滴答答地过去。
      如果现在不说,等到下一次……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鼓起勇气。

      收音机里的音乐结束了,开始播放另一段新闻。风送来窗外的蝉鸣,两种声音搅在一起。
      “……兹哇哇哇文化资讯。下个月,二区货运广场将举兹哇哇哇夏日音乐会,时间是下午一兹哇哇哇哇哇上九点。入场需中心区、二兹哇哇哇居民通行认证……”
      谢夕寒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手下稍一用力,只听见轻微细密的裂响。质量低劣的糖包漏了一个口子,一小撮白糖洒在桌上。
      他终于在蝉鸣和广播组成的混乱里开口。

      “……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我可以偶尔出去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会走太远。”
      “穆因不会同意的。”凌晨很快回答。
      谢夕寒“哦”了一声。

      蝉鸣在耳边越来越响,几乎彻底盖住了收音机。
      这是他预料之中的其中一个结果。可听见如此迅速的回答,他还是觉得有点难过,甚至隐隐生出一丝羞耻。
      仿佛他本来就不该这样不识好歹地开口。

      “不过——”
      凌晨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忽然冒出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
      “他不同意,是他的事。”
      一枚金属片从桌面上滑过,精准地停在谢夕寒面前。
      是公寓的钥匙。

      “你的手环里应该有点钱。去买点好吃的。玩完早点回来。”
      凌晨轻轻摆弄了一下腕上的银环。
      谢夕寒的手腕同步传来震动。

      “你有……”凌晨看了一眼时间,“大概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自由。
      天大的喜讯从天而降。谢夕寒觉得脑子有些发晕。原来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就能让他这么激动。他有那么一瞬间为自己感到了悲哀。
      但很快,那点悲哀就被喜悦冲淡了。

      “这就行了?”他不敢相信,“真、真的可以吗?”
      凌晨笑了一下。
      “你会逃跑吗?”他问。

      我……
      这个念头的确从谢夕寒脑中掠过,只有一瞬间。
      但他很快意识到,戴着这只手环,自己能去哪里?
      不。
      就算没有手环,他又能去哪里?他没有其他的去处了。

      “别想那么多。”凌晨说,“出去吹吹风吧。”
      钥匙被谢夕寒攥在手心里,很快便捂热了。

      他看着两名监管者相继出门。凌晨走在后面,关门前把手藏在身后,对他做了一个手势。
      食指和拇指圈起,余下三根手指竖起来。
      是在“准备好了吗?”

      窗户开着。
      谢夕寒伏在窗口,紧张地等待他们离开。
      两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宋穆因和凌晨在楼下,似乎又在争执。这不是谢夕寒第一次见到他们这样,他几乎可以在脑中模拟出完整的对话。

      坐公交车不行吗——这是宋穆因。
      来不及了,谁让你这么磨蹭——这是凌晨。
      那为什么不开车?
      上次你把车撞坏了,你忘了?
      宋穆因似乎还想争辩。凌晨的嘴动了动,只说了很短的一句话。
      谢夕寒知道他说了什么。
      两个字。
      穆因。
      果然,宋穆因的手势停了下来,像是叹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纵身跃上隔壁行道树的枝桠。树枝只轻轻摇晃了一下。他们又在旁边楼房的阳台栏杆上借力,一层,再一层,很快便如两只轻灵的鸟,消失在谢夕寒的视野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谢夕寒才从窗口直起身。

      钥匙还在他的掌心里。
      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谢夕寒跑了起来!
      他跑下楼,跑过行道树的荫蔽,树上的鸟儿从他头顶叽叽喳喳地起飞;他跑过那家早点店,老板还在大声吆喝,排队排好啊。早点店的那只瘸腿狗跑出来了,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跑,他跑过了这瘸腿狗……他停了下来,摸了摸那只温暖的竖起来的狗耳朵。
      他继续起跑,在强烈日光的照耀下,他跑出了这条小马路。
      直到跑出那条他曾被电倒过的界限,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息。
      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拎着菜从他身边走过,还有人在街对面牵狗。黑色手环安安静静套在腕上,红点闪得很慢,没有警告。

      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去哪里。
      之前天天想着出门,真的出来了,好像又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是太少了。

      谢夕寒顺着气,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了一段。他觉得有点渴,远远看见一家便利店,正准备过去,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
      一个年轻男人从店里冲出来,怀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没跑出十米,就被斜刺里追上来、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扑倒在地,怀里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围观的人很快聚了起来。谢夕寒也停下脚步。

      深蓝制服把男人的胳膊反剪到身后,动作十分利落,一边给他戴手铐一边问:“身份证明带了吗?”
      “没带。”男人梗着脖子。
      深蓝制服撩起男人的袖口,似乎在确认手环。
      “有这就能查。回去扫一下,档案里有什么都能看到。”

      谢夕寒原本只是看热闹。听到“档案”两个字,他忽然竖起了耳朵。
      宋穆因告诉他,他没有档案。但宋穆因说的话,他觉得信不过。

      旁边有个父亲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小孩趴在他肩膀上,好奇地盯着地上的小偷。
      “爸爸,这两个叔叔在干嘛啊?”
      “是警察,在抓那个偷了东西的坏叔叔。”
      “警察抓坏人吗?”
      “对。以后遇到坏人,就找警察。”男人一本正经地教育孩子,“警察会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
      谢夕寒眨了眨眼。他慢慢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黑环。
      他觉得自己最近受到的待遇,好像……确实很不公道。

      下一秒,他拨开人群跑了过去。
      “警察。警察。”他喊着,“我找警察!”
      凌晨问他会不会逃跑。但是找警察,不算逃跑吧。
      他确实没有别的去处了。但是,如果警察能帮他找到去处呢?

      “我就是警察。”警察忙着检查手铐,头也没抬,“什么事?”
      谢夕寒想了想。
      “你能不能给我主持公道?”

      警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没问题。直接去局里,前面两个路口右转。”
      谢夕寒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太可靠了。

      十分钟后,他坐在了警察局的接待台前。
      值班的是个年轻女警,短头发,制服袖口挽到手肘。最开始她还一脸平静说先登记一下,直到谢夕寒说:“有人把我关起来了。”
      女人抬起头。
      “什么?”
      “我只能出来两个小时。”谢夕寒认真解释,“过一会儿必须回去。”
      对方的表情一下变了。
      “有人把你关起来了?”
      “对。”
      “你认识对方吗?”
      “本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
      “和你是什么关系?”
      谢夕寒想了半天。
      “他说我是他的囚犯。”
      女警脸上的神情更严肃了。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谢夕寒。”
      “家庭住址?”
      “不知道。”
      “有家人联系方式吗?”
      “没有。”

      女警看着他。
      谢夕寒也看着她。她忽然站了起来。

      “你是不是受过伤?”
      “好像没有。”
      “真的吗。头部呢?有没有被击打过?”
      谢夕寒想了一下,在车祸里被击打也是击打吧。
      “有。”他老老实实地说。
      女警的神情已经从严肃变成了某种近乎凝重的东西。
      “你是被绑架以后,又被殴打,头部受伤记不清东西了吗?”

      谢夕寒怔了一下。
      绑架。
      听起来好像也差不多。
      于是他点点头。
      “应该是吧。”
      女警立刻把桌上的终端拉了过来。
      “你的身份手环还在吗?先扫一下,我看看系统里有没有你的记录。没关系,你既然到这里来了,我们肯定会——”
      她的话停住了。
      谢夕寒很配合地把手伸了出去。袖口滑下来,露出那只半透明的黑环。

      刚才还神情紧绷的女警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把终端收了回去。谢夕寒脸上刚刚冒出来的一点笑意也停住了。
      “怎么了?”
      “你是【公司】负责的?”
      “嗯。”
      “……”
      “就是他们把我关起来的。”

      女警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们管不了。”
      谢夕寒没听明白。

      “为什么?”
      “就是管不了。”
      “可是你刚才说——”
      “其他情况我们都能管。”女人说,“但你这个不是我们的权限。”
      “那是谁的权限?”
      女警看了一眼他的黑环。
      “他们的。”
      谢夕寒也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红点闪得很慢。

      原来如此。
      把他关起来的人,拥有处理他被关起来这件事的权限。

      最后他还是走出了警察局。在门口站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去买水的。

      警察局旁边正好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谢夕寒走过去,对着玻璃后面一排饮料发呆。
      矿泉水,汽水,果汁,茶。
      其实选哪个都可以。他就是迟迟没有伸手。

      不知发了多久的呆,他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哪个?”

      谢夕寒回头。
      刚才那个女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他呆呆地指了一瓶水。
      女警抬腕在机器上一刷。
      咚。
      矿泉水掉下来。她弯腰捡起,递给谢夕寒,又给自己买了一瓶茶。

      “谢谢。”
      “没事。”
      她走到旁边,点燃烟,吸了一口。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被发现了。”
      谢夕寒拧开水瓶:“我不是逃出来的。今天是他们允许我出来。”
      女警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
      “还能单独出来?”
      “嗯。”
      “那你待遇还算好的。”
      谢夕寒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没有安慰作用。
      女警大概也发现了。
      “我是说,戴这种环的情况分很多种的。”她弹了弹烟灰,“有时候就是【公司】觉得你有风险,先拴一阵。给你做做测试,观察一下,稳定了就放了。”
      “真的?”
      “应该吧。我表哥说的。”
      “你表哥在【公司】工作吗?”
      她又抽了一口烟。
      “我表哥以前也戴过黑的。他被隔离以后,我们偶尔还通话。”
      “他是为什么?”
      “倒霉呗。他是个自行车修理工,有一天去客户家上门修车,刚好那个客户家发生了一场现象,还刚好是那种没有边界,会扩散的类型。”
      “所以你表哥……”
      “那次他没事啦,嗯,至少看上去没事吧。他到门口觉得不对就跑了。但是呢,还是被【公司】发现,视作危险对象带走了。”
      女警晃了晃手里的茶。

      “听说他们那边除了隔离室,其他的羁押层待遇都还行,还包吃包住,有的还有电视看。你能住外面,还能自己出来,应该问题不大。好好配合,你这个手环,说不定过几天就摘了。”
      谢夕寒想了想宋穆因。又想了想凌晨。他确实有吃有住还有电视看。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也没有很差。
      他叹了口气。勉强让自己接受了这个安慰。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直到谢夕寒看了一眼时间。
      “我……我得回去了,路上,我还想去逛逛。”
      “快走吧。”女警吐出一口烟,对他摆摆手。

      谢夕寒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女警还站在原地抽烟。
      “你表哥后来出来了吗?”
      女警把烟往嘴里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头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方的烟灰槽里。她没有回答。

      “休息时间结束了。”她拿起那瓶茶,“我要回去工作了。”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警察局。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夕寒站在外面愣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出来了,没出来,还是发生了什么比没出来更糟糕的事。
      他低头拧开手里的瓶盖喝了一口水,水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温了。

      回去的时候,他没有走原路。
      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
      谢夕寒顺着声音抬起头,街道尽头露出一小片很亮的蓝,蓝色前面伫立着一只巨大的红色摩天轮。

      他还有一点时间。
      他想去那里看一眼。

      谢夕寒来到了之前的那片海滩附近。那只巨大的红色摩天轮还在晴空之下旋转。
      在他很小的世界里,这片大海,海滩上的快活的场景,自由奔跑玩耍的人们,毫无顾忌嘎嘎尖叫的海鸟,它们仿佛代表着某种他向往却无法得到的东西。鸟儿们,能飞起来,能飞越大海吗?
      大海已经很近了,一大片铺开的蓝色,粼粼地泛着光。

      他想要踏上海滩,但一座检查站拦住了他。上设标识牌写着两行字“流量上限350,达80%容量后启动流量控制,仅限中央区注册居民刷环入场。感谢配合”,下面一行小字“依据《乌游市公共空间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二条执行 ”。
      他站在金属的闸机面前,突然感到手足无措。他盯着自己手上那圈黑色。他真的能通过这里吗?

      一个人刷了手环,那是一只白色的手环。滴地一声,闸机打开了道路。过了一会儿,又来了母女模样的两个人,一大一小两只手环。滴滴两声。小女孩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一脸紧张原地徘徊的样子像是个怪人。
      又这么过了好几个人。谢夕寒看着日头越来越高,仿佛眼睁睁看到自己的自由时光在一点点溜走。终于,他把黑色的手环凑了上去。那只红红的指示灯似乎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反应过泪。终于,叮地一声,红色变成了绿色。闸门打开,他终于踩到了沙滩上。

      这会儿沙滩上没有那么多人,鸟儿反而更多。
      除了声音最大的黄嘴海鸟,还有鸽子们。它们总是聚集在离海更远,离游人更近的地方。每当一个游人带着食物包装离开,鸽子们就会聚过去,在沙子里伸缩着脖子啄食,几乎互不争抢,这么多人类浪费的食物,大概总是够的。

      可是,如果有一天,人们不再来海滩了,它们该怎么办呢?

      一个小孩朝着鸽群冲过去,鸽子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四散去天空,在蓝天下盘旋着,有的飞远了,有的又落了回来。
      鸟儿们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它们这么聪明,也许不需要他担心。谢夕寒望着天空中的一只鸟影,它已经飞远了,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他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发痛,却好一会儿才舍得收回视线。

      当天,他抱着难言的心情回到楼栋口。正要进去,一条垂直的线往他面前砸下来,沉闷的轻响,是肉的、软的声响。
      他弯下腰去查看,花了好一会儿时间。那肉色中埋着几分青黑的一团,尖尖的喙从前方戳出来。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一朵鼓包。
      是一只还未生羽毛的雏鸟。已经死透了。

      它甚至还没学会飞,就已经离开了巢。也许它不知道自己身处高空,只是往外扑腾了两下身子。也许它只是想往外去看看。
      谢夕寒凝视着它,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想要蹲下去,将它捧起,但那死亡的气息仿佛一个不详的预兆,让他僵在原地。直到他的手环发出一阵震动。那是他放风时间结束的信号。

      他逃回了公寓。等喘息片刻,又犹疑地、抱着忏悔般的心情推开窗往下望去。楼下停着一只花斑猫。花斑猫突然仰起头,与他对视了。那毛绒的嘴里衔着一团小小的东西。那是肉色中埋着青黑的一团,那只雏鸟。
      很快,花斑猫轻快地跑掉了,灰色的水泥地只留下一粒深色的、湿润的痕迹。

      谢夕寒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

      当晚,谢夕寒正在厨房洗碗。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谢夕寒抬头,看见一双黄色的眼睛停在窗台外。
      是那只花斑猫。
      它隔着玻璃望着他,既不叫,也不离开。
      谢夕寒站了一会儿,从刀架里抽出一把刀。他并不知道自己要防备什么。也许是猫,也许不是。

      宋穆因路过厨房的时候,正好看到谢夕寒举着一把刀。似乎听到脚步声,对方转过头,幽幽地盯着他看。
      他立刻就动了。

      当啷一声。
      是刀刃落地的声音。
      被双手反剪按在墙上的时候,谢夕寒还在想刀怎么掉了,嘴里却已经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叫什么名字?”
      宋穆因在他耳边轻声询问。这个声音还是那种懒散的语调,甚至比平日还要轻柔。又是这个问题。

      谢夕寒没有余地反问。身后的人把他牢牢地压在身体和墙壁之间,一手牢牢地制住他的双手,另一手掐住他的脖颈,像熟练的屠夫制住一只小猪仔。喘不过气来。
      这个问题他太熟悉了。刚跟宋穆因见面的时候,做ast测试的时候,他经历了好几次。

      “谢、谢夕寒。”他尽力把声音挤出喉咙。
      要窒息了。
      “命名。”身后人的力道好像松了一点,却还没有放过他。
      “什么?”窒息感终于弱了一点,下意识地要咳嗽,喉咙却再次被收紧。
      “命名。”又重复了一次。

      喘不过气。
      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糊成一团抹在脸上。

      “我…我不知道…”头被死死按在墙上,脖颈被掐的胀痛。张着嘴,想要喘气,呼吸被掐断在咽喉。
      “蓝色是什么?”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最近的一个答案……最近的……
      “是…是海。”

      压力突然消失了。
      他滑倒在地上拼命呼吸。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座蜂巢的合鸣。眼前的画面像是老旧的电视机显示一样,颜色散成三色的像素点,又随着氧气的吸入逐渐回归。

      一张纸巾递到了他脸上:“没事不要拿着武器乱比划嘛,很吓人的噢?”
      谢夕寒没有接,只是掀起衣服往脸上胡乱擦了擦。

      你找刀到底要做什么?宋穆因追问。找小道具,防身……谢夕寒虚弱地说,猫,有猫。

      宋穆因没听明白什么猫不猫的。他只觉得这人疑神疑鬼,今天拿菜刀,明天还不知道会做什么古怪的事情。他这么多来两次,真怕自己下手没轻没重把这玩意弄没了。这是boss亲口交代的监管任务。

      他思考着,与其放任这玩意一应激就随手乱抓,不如给他一件登记过的防身道具。
      何况,在乌游市,有个防身道具的必要性,还真不是开玩笑说说的。

      这么决定以后,他去座机上打了个电话。约莫个把钟头以后,凌晨来了,带来一只小手提箱。
      谢夕寒的脖子上还肿痛着。他坐在沙发的尖尖上,试图尽量远离摊在沙发中央的男人。这会儿眼见凌晨进门,他并紧的腿终于卸出一条缝。

      “来吧,给你带家伙来了。真是的,你刚才吓我一跳。干我们这行的,动起手来都是肌肉记忆。”宋穆因恢复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时,凌晨把拇指贴上手提箱的边上的一个金属片。咔哒一声,箱子弹开了。里面是一块巴掌大、折叠整齐的金属,旁边还有一盒子弹。
      “这把枪很适合随身携带。不用的时候折起来,弹匣和枪膛断开,保险栓锁死,不会误触走火。”凌晨解释着,“只能上两发子弹。”
      他拿起那块金属,轻轻往上一甩。咔的一声轻响,枪身随惯性归位,他手指轻动,迅速解开保险栓扣下扳机,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pong——”宋穆因在旁边给他配音。

      谢夕寒接过这支枪。冰凉坚实的一块金属在他手心里,和两三只鸡蛋一般重。这是一支枪?
      “我……可以吗?这个给我……”
      “登记在你的手环名下。”凌晨说,“开枪以后,监控端会立刻收到记录。”
      “以后别再那么一惊一乍的啦。”宋穆因语气轻松地说,“什么猫啊狗啊之类的,现在都干不过你了。”

      谢夕寒把枪收进盒子里,双手搭在上面,手腕上的黑色手环上亮着红光。

      一把被监管者授予的武器。如此轻松,就如同多让一只鸡蛋给他吃……不,以宋穆因的个性,要从他嘴里多掰一个鸡蛋出来怕是难得多。他的监管者如此有恃无恐。自己又能用它来对付什么?
      宋穆因根本不怕它。

      谢夕寒知道,自己真的恐惧的,并不是那只花斑猫。
      金属小盒子沉沉地贴在他的大腿上。沉沉地。

      凌晨走之前提出给谢夕寒上药。谢夕寒把手腕放在桌上,手上脖子上全是一道道绯红的印记,全是宋穆因掐出来的。而罪魁祸首已经洗澡去了。他喜欢在浴室里边洗边唱歌。欢快的哼歌声夹着水声模糊地传来。

      “抱歉。”凌晨把药膏轻轻抹在谢夕寒的伤痕上,“我知道,穆因看起来像个疯子,但他只是有点偏执。这份工作很危险,突发状况太多了。”
      在凌晨的身边,谢夕寒终于能慢慢地松了一点劲。他一只手紧抓着那只装着手枪的盒子,一只手放在桌上,让凌晨更好地操作。

      “他刚才怎么了?他突然就把我按到墙上……”谢夕寒低声问,“是我不太正常,还是他不太正常……还是我们都疯了。”
      “你没疯。他也没疯。是这个世界不太正常。”凌晨平静地回答。
      “你之前的那场车祸,不是普通车祸,是一次现象。预警系统把那个点分配给我们去检查,没想到发现了你。”
      谢夕寒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他在翻【公司】员工手册的时候,已经猜到了这一点。

      “所以宋穆因刚才又问我那些问题,是因为他怀疑我不对劲么?侵染啊,漂流什么的……我不是已经做过检测了吗。”
      “你知道漂流?”凌晨好像有点惊讶。
      “我……电视台上看的。”谢夕寒赶紧说。
      他是偷偷翻员工手册看的。

      “对。他一直没有完全放心你的状态。”凌晨说得很委婉,“马上就要做例行检查了。等检查结果出来,他应该会放心了。”
      “可是那些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谢夕寒问,“AST……咳,也是我电视上看到的词……我之前做的那个测试也问过一样的问题。”
      “对。他一直没有完全放心你的状态。”凌晨说得很委婉,“马上就要做例行检查了。等检查结果出来,他应该会放心了。”
      “他在向你求证语言。”凌晨答,“当一切手段都失效时,语言是我们对抗现象最后的武器。它是人类存在的锚点。当视觉、记忆、身体乃至物理空间都可能被篡改,人类最后还能拿来互相校验的,是彼此是否仍在使用同一套意义,也就是语言所造就的意义。”
      “语言?”
      “语言比你想象得还要重要。”凌晨说,“我们认为,对人类而言,语言并不是对世界的描述工具,而是世界得以成形的前提。没有语言,经验只是杂乱无序的感官刺激。只有当经验被命名、被指认、被放入语句之中,它才成为可被人类共同理解的事实。所以,在【公司】看来,语言是判断人是否仍与共同现实相连的重要依据。”
      谢夕寒沉思良久。
      “没听懂。”他非常诚实。
      凌晨笑了笑。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穆因刚才是不是问了你的名字?”
      “嗯。”
      “那是ast测试的三个基准问题之一。”
      凌晨的手指带着药膏,轻柔地按过谢夕寒的脖颈。
      “你之所以成为你,是因为你是谢夕寒。你背负这个姓名符号所代表的所有连续性、抽象性和自指性。正是这份残酷将你、将我们锚定于人类的世界,将我们与混沌的浓雾区分开来。语言为人类划清一切事物的边界。”

      说到这里,凌晨把药膏放下了。
      “姓与名指向两个锚定的不同维度。姓指向先于个体存在的秩序,把你放进人类历史与群体的符号中。一个连续的结构。而名则指向个体的独立性。它固定了你的主体。‘现象’对人最常见的初期影响,就是让人忘记自己的姓名。姓和名。当这两者中有任何一部分开始失效,你就从作为人的结构中开始松脱。”

      谢夕寒再度沉思良久。
      “还是没听懂。”他依然非常诚实。
      “你会慢慢明白的。”凌晨轻轻地笑了,“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记住你的名字。只有这个,不能忘记。
      冰箱的冷光打在脸上。凌晨走了有一会儿,谢夕寒还在心里咀嚼这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凌晨说的很多话他都没听懂,但它们带给了他莫大的慰藉。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某个人曾给予过他这个名字。
      即使他失去了全部过去,这个名字仍然告诉他,他并非凭空出现。曾经有人认识他、命名他,把他放进一段血缘和人类关系里。
      他好像感觉没有那么孤单了。

      “他走啦?”
      宋穆因慢悠悠地从洗澡的地方出来,边哼边擦头。他穿着件宽大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搭下来。

      “凌晨刚走。”谢夕寒关上冰箱门,手里有一只苹果,“你吃吗?”
      “哟。”宋穆因笑,“不怕我了?”

      谢夕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今天出门所经历的那一切,凌晨所说的那一切。所有人对这些事好像都习以为常,除了他。
      但他不想去习惯这些事。

      最后,他切好苹果,把盛着苹果块的碗放在桌上,只是说,吃吧。
      宋穆因把一只切块的红色水果塞进嘴里,边嘎吱地嚼着边说话:“过两天去靶场。教你用枪。”
      说完,他又晃回了自己的卧室,关门之前,还不忘留一句唠叨了无数遍的话:“记得关灯,节约能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临时发放的散装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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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已经出现录音、对话等形式,后续还会加入日志。索性尝试一下多媒介叙事,陆续在某些章节后加入相关行政档案、医疗档案、行动报告、员工手册等内容。不同体裁之间可以藏很多有趣的信息,喜欢SCP的读者应该会感兴趣(比如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