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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极为安全可靠的住处 你是我的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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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昨晚的现象记录更新和天气状况先说到这里。依然感谢我们的老朋友【公司】为我们提供现象记录数据。
      “今天的第一首歌,送给正在港湾线上打瞌睡的朋友,送给已经在码头开工的朋友,也送给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的你。这里是《港湾早班》,我是阿獭。歌后回来,我们继续看早高峰路况……”

      谢夕寒打着哈欠从床上起来,身上沾了一层热汗。
      目前为止,他在所谓的“极为安全可靠的住处”已经住了七天。
      当然,“极为安全可靠的住处”是引用。这不是他的想法。

      谢夕寒来到卫生间,对着镜子里那面漆得很难看的蓝墙刷牙。
      他的手腕上套着一只黑色的环,质地半透明,正面闪烁着一枚红色光点,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它也已经他的手腕上拴了七天。
      谢夕寒抹下嘴角的牙膏泡沫,在镜面上敷开一小片。
      那只红色的眼睛终于被挡住了。

      油烟的香气从门缝里溜进来,夹杂在音乐和哼歌声里。
      所谓“极为安全可靠的住处”,其实只是一栋普通居民楼里的一套普通公寓。客厅里堆满了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陈旧摆件,墙上挂着一把落灰的二胡,沙发套洗得泛白,转动的风扇偶尔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吱呀声。
      这里是宋穆因的公寓。嗯,宋穆因就是之前那只对他态度特别差的犬。

      刚被带进公寓的那天,谢夕寒刚进门就被一只空啤酒瓶绊了个跟头。宋穆因哎呦一声,伸出手去,不是突发善心了,而是一猫腰把啤酒瓶捡起来,嘴里念叨着哎呀,忘记拿去回收了,凑十二支瓶子买酒能返现呢。
      谢夕寒撑着膝盖爬起来,看了看这间杂乱的公寓,又看了看宋穆因。

      “这里……就是你说的安全住所?”
      “对啊。我家。还能有哪里比这更安全么。”
      宋穆因把钥匙往柜子上一扔,踢掉靴子往里走。
      谢夕寒站在门口犹豫不决。
      “我要跟你一起做室友?”
      “不满意?那送你回地下隔离室?”
      “不是不是。”谢夕寒立刻改口,“这里挺好。”

      只是“安全住所”从一个拿刀抵过他脖子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缺乏说服力。

      宋穆因不知从哪翻出一袋干豆,嘎嘣嘎嘣地嚼着坐在了沙发上。
      “看来你失忆真不是装的。在乌游市,能接受我全天候看护的人,排队能排到中心区。”
      谢夕寒觉得这个人有点自恋。

      “所以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我?”
      “Boss的命令。”宋穆因往沙发上一坐,“【公司】在你吐出来的东西里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放出去风险太大,所以你归我们看着。”
      “那我的身份呢?”谢夕寒终于走进去,在离他最远的扶手椅上坐下,“你们不是说档案里什么都没有吗?我总该有家人,或者认识我的人。”
      宋穆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正襟危坐起来。
      “你说得对。我认识一个人,他知道你是谁。”
      谢夕寒心里一紧。
      “谁?”
      “我啊。”
      宋穆因指了指自己。
      “身份不明的侵染嫌疑对象,【公司】高风险观察对象,以及……我的囚犯。”
      谢夕寒脸上的期待立刻消失了。
      “我不是问这个。”
      “你还想问什么。目前【公司】对你的判断就是这个。”
      “可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侵染嫌疑……”
      “简单来说,”宋穆因打断了他,往嘴里扔了颗豆子一边嚼一边说话,“我们怀疑你已经不是人了。”
      谢夕寒愣住了。
      宋穆因闲散地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不过,至少你看起来还挺像个人。像那种不太聪明的人。”
      “……”
      “话又说回来,人在彻底漂流以前,看着也都像人。”宋穆因说,“总之,所以你该庆幸。至少现在你待的是一间舒适的公寓,而不是隔离室。目前给你的安排是,你别乱搞事,定期去接受检查就行。”

      谢夕寒再一次打量这间屋子,在心里评价这是否能称作“舒适”。

      “你的表情很不情愿。”宋穆因拖长了音调,“但你得记住,我也不情愿当你的保姆。”

      现在,那名不情不愿的保姆正穿着一件洗旧了的T恤,坐在餐桌前吃炒蛋。
      风从客厅大开的窗户吹进来,把他蓬翘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冰箱里还有鸡蛋。”宋穆因一边吃,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谢夕寒拖拖沓沓地走进厨房。

      他的保姆,或者说监管者手腕上也套着一只环。和他的不同,那只是银色的,并且可以随时取下来——谢夕寒见过宋穆因摘掉它,洗菜、洗澡,或者只是抱怨戴着太热。

      “鸡蛋别吃超过两个哦,最近缺货。”宋穆因又说。
      “为什么是两个?”谢夕寒打开冰箱。
      “因为一共十二个,我吃了四个,你吃两个。明天我再吃四个,你吃两个。刚好吃完。合理的分配。”
      “……你吃了四个。”
      “我体重至少是你的一点五倍,按比例算很公平。”

      二乘以一点五不应该是三吗?
      谢夕寒决定不在数学上跟他争论。
      他的目光越过鸡蛋、牛奶、几盒装在玻璃器皿里的虾和鱿鱼、一大袋海藻面,还有七倒八歪的罐装啤酒,落在后方的一小袋牛肉上。
      他把牛肉拿了出来。

      “哎哎——”
      又被宋穆因看见了。
      “那是我留着周末吃的。”
      谢夕寒停了一下:“我也可以……按比例吃一点。”
      “牛肉是例外。那大哥最近手头没货,你知道去正规肉铺买牛肉有多贵吗?”

      谢夕寒不知道。

      “反正很贵。”
      宋穆因蹿过来夺下牛肉,重新塞回冰箱,还特意把几只啤酒罐挡在前面,仿佛这样就能形成一道防线。
      最后,谢夕寒的早餐是一杯牛奶和一只煮鸡蛋。

      眼前的宋穆因只是个有点抠门的讨嫌室友。在【公司】里感受到的那种恶意,仿佛只是一段不太真实的记忆。
      但谢夕寒知道,那是错觉。

      谢夕寒大概是个很会适应环境的人。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总能在任何荒唐的处境里,先为自己找出一点可以忍受的地方。只要有张床,有东西吃,他就能先安定下来。
      这个习惯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一切。
      偶尔,连他自己也会这么以为。

      但其实,住进公寓的第二天,他就试着研究过那只黑色手环。
      他用过肥皂水,用过厨房里的食用油,甚至把它卡在门缝里,小心地往外抽过。黑环纹丝不动,反而在他用力时收紧了一点,边缘陷入皮肉,像在提醒他不要做无谓的尝试。
      但他没放弃。他知道宋穆因每天都得去【公司】执勤。这是一个逃脱的窗口。

      第三天,等宋穆因出门,他决定逃跑。
      最开始的一段路十分顺利。手环上的红色光点仍然缓慢而稳定地闪烁。他穿过楼下的小路,经过早点铺,又继续往前走。
      那是他第一次独自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游荡。

      阳光很烈,路边的树被晒得发白。远处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没有任何人注意他。
      路过第一家店铺时,红色光点闪得快了一点。
      再往外走,路过第三第四家店铺,手环传来一次短促的震动。
      再往前,震动变成了连续的嗡鸣,仿佛是警告。
      谢夕寒停了下来。

      身后的公寓楼已经被行道树挡住,只能从枝叶间看见一点灰白色的墙面。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
      但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瞬间,密密麻麻的虫蚁沿着手腕钻入皮肤,顺着神经一路爬进脑子里。谢夕寒甚至没来得及把脚收回来,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倒下去的时候,他正对着刺眼得发白的太阳。
      他连一个路口都还没走到。

      再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宋穆因的下颌,以及打开的双腿。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视角。

      谢夕寒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宋穆因正坐在沙发上,而他像一只遭人厌弃的脚凳一样横在地板上,被困在对方大腿和小腿形成的空当里。余光中还能看见那双白色人字拖,鞋跟抵着他的手臂,不知是无意的冒犯还是有意的警告。
      宋穆因正在专心致志地吃一支冰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醒了。

      屋里闷热,冰棍融化得很快。
      一滴液体落下来,正好滴在谢夕寒的嘴唇上。
      他不敢出声,只是抿紧嘴,试图阻止它的侵入。

      啪。
      又一滴,正正好好落进他的眼睛。
      侵犯性的冰冷让他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宋穆因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脚下还有个人。他低下头,那双浅色的眼睛如兽瞳,映着谢夕寒苍白的脸。
      谢夕寒瑟缩着,以为自己即将接受训诫或者惩罚。
      然而宋穆因只是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多试试呗。”他说,“看你几次能学乖。”

      谢夕寒没有回答。他看见手腕上黑环的红点已经恢复原本的频率。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要不然呢?等清洁车把你当垃圾运走?”
      宋穆因抬起手腕晃了晃。
      “定位、身体数据、权限都在这里。必要的时候,还能让你安静一点。”
      “所以我能走到哪里,也是你们决定的。”
      “当然。”宋穆因咬着冰棍,笑眯眯地看他,“绳子总得有人牵着,不是吗?”

      从那以后,谢夕寒没有再真正逃跑。
      宋穆因和凌晨可以决定绳子放多长。他挣不断绳子,只能想办法让牵着绳子的人松一点手。

      哦对,凌晨是宋穆因的搭档,先前那只沉默寡言的高个犬。也是谢夕寒的另一名监管者。

      ———————

      几天后,凌晨来了一趟,给谢夕寒送了几套换洗衣服。
      他是个性格和宋穆因完全不同的人。从还在隔离室的时候谢夕寒就感受到了,这个人似乎还比较正常,甚至有点善良。

      从凌晨周到的考虑就能看出来。看看,他今天带来的东西,T恤、短裤、袜子,连裤衩都有。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送裤衩了。
      这几天谢夕寒一直穿着凌晨送来的裤衩。纯棉的,很透气。颜色也十分齐全,一套赤橙黄绿青蓝紫,喜欢哪种颜色穿哪种颜色。
      至少在裤衩的问题上,他的确感谢凌晨。

      不过,手腕上的黑色监视环也是凌晨亲手给他套上的。
      当时咔的一声轻响,谢夕寒仿佛听见了自己的人生被锁定的声音。与此同时,凌晨和宋穆因腕上的银环传来同步震动。
      绳子两端的把手就位了。
      凌晨那时还说了一句:“抱歉。”

      抱歉?
      谢夕寒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至少从那副忧郁的神情来看,假意里似乎也掺着一点真心。

      这天凌晨送完东西准备离开时,谢夕寒听见宋穆因在门口跟他窃窃私语。
      “给他买这么多衣服干什么?有几身穿不就行了?”
      “Boss给了额外额度和配额,和谢夕寒相关的开销都可以走公账。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
      “你没看通知?”
      “那么长,谁看。”
      “穆因。”

      凌晨有时候会这么喊宋穆因的名字,带一点抱怨和无可奈何的腔调,拖长了声音的mu——yin——。
      然后宋穆因就会闭嘴,或者认错。

      “好了好了,不就是个通知么,我下次记得看。”
      对,就像这样。

      凌晨离开以后,宋穆因还在翻那只购物袋。
      “七条裤衩。”他说,“阿晨以为你一天三条套着穿吗?”
      谢夕寒没有接话。
      他还在想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Boss给了额外额度和配额。之前宋穆因也提过Boss。他现在住在宋穆因这里,完全是这个“Boss”的安排。这个人或许知道他所有想知道的答案,关于他的处境,他的身份……

      “Boss是谁?”谢夕寒忽然问。
      宋穆因还在翻阅这袋裤衩,头也不抬:“什么?”
      “你们刚才说,是Boss给了额外的额度。”谢夕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他是不是很关注对我的监视……任务?”
      宋穆因把一条紫色裤衩拎起来看了看。
      “也许他认识你呢。”
      谢夕寒一下坐直了。

      宋穆因看见他的反应,笑了。
      “你还当真了?”他说,“Boss怎么可能认识你。只是Boss需要我们密切关注你,否则你怎么可能从隔离室里出来。”
      他把裤衩扔回袋子。
      “你知道我是多宝贵的资产吗?居然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谢夕寒听见“资产”两个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宋穆因说得太自然了,仿佛形容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件价格昂贵使用寿命有限的设备。
      但那点不适很快被另一个问题压了下去。

      “那我可以见见他吗?”
      “你想见Boss?”宋穆因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话,“异想天开呢。”
      “我只是想问问他……”

      “你有什么资格见他?”
      宋穆因注视着谢夕寒,仍然带着笑,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
      谢夕寒却一下安静了。
      宋穆因看了他一会儿,又慢悠悠地补充:“等他想见你的时候,自然会见你。现在先想想中午吃什么吧。”

      谢夕寒没有再问过这个话题。
      宋穆因这几天的确比在【公司】时温和了许多。至少,他不再总用打量某种危险物品的眼神看他。
      谢夕寒并不觉得这是因为宋穆因突然喜欢上了他,那只是在尽可能完美地完成Boss的命令罢了。
      宋穆因既然能够自然地把自己形容成【公司】的资产,当然也会服从资产所有者的安排。

      他不再奢望能从宋穆因嘴里翘出任何他关心的信息。
      其实他不觉得他想知道的那些事——他的档案、他的处境——是什么绝顶机密。宋穆因大概是单纯不屑于告诉他。为了完成监管任务,宋穆因收起了残酷的那一面。但他显然懒得收起嘲弄的那一面。

      谢夕寒只能开始自己想办法,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搞点资料。他开始每天在宋穆因出门以后翻箱倒柜。
      按道理来说,监视者的家里,总会有监视任务的相关资料吧。

      探索任务进度很慢,电视柜、鞋柜、橱柜、茶几里几乎全是杂物,最后他只好开始搜犄角旮旯。
      直到这天,他从沙发和墙之间摸出一沓裹满灰尘的纸。
      水电燃气账单、催缴通知、超市小票。每张小票上几乎都有啤酒。
      一个酒精爱好者。
      还有一张服装店的购物凭证,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尺码太小,记得退!!!

      显然没有记得退。
      谢夕寒看了眼日期。
      四个月以前。看来已经没有退的必要了。

      他继续往下翻,终于看见一个印着【公司】标志的黑色纸袋。
      里面有两份文件。第一份是【现象处置记录】。

      参与人员:Thanatos小队(宋穆因,凌晨)。
      一条记录的结论是:现象锚定解除。楔子已回收。
      还有一条的结论是:未发现锚点。现象维持。区域已隔离。

      谢夕寒盯着那些陌生的词看了一会儿。
      现象?楔子?锚点?
      他一个也看不懂,只能确定宋穆因和凌晨平时大概就是在处理这些东西。

      第二份文件叫【清洗小队临时调用通知】。宋穆因的名字单独列在增援人员一栏。没有凌晨的名字。
      下面还有统计:
      清洗目标数量:327
      任务状态:327/327完成。
      隔离目标:0。

      清洗。
      这个词谢夕寒倒认识。
      不过宋穆因每天穿着一身像模像样的黑制服出门,总不至于是去洗地板擦马桶吧。
      ……也说不好。
      从购物小票来看,他喝酒确实挺费钱。可能要单独去挣点外快。

      正沉思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谢夕寒赶紧把手上的文件连同那一堆小票信件塞回沙发缝里,一脚把沙发踹回原位。
      大门的方向传来门锁转开的声响。
      谢夕寒刚松了口气,一低头,却发现手上沾得全是灰。全是罪证啊!

      吱呀——
      门开了。

      “你在干什么?”宋穆因一脸莫名其妙地问。
      谢夕寒站在沙发上,手从墙上那把沾满灰的二胡上拿下来。
      “嗯……我想学二胡。”他睁着眼睛瞎说。
      “你想学?我会拉二胡啊。”宋穆因说。
      看来宋穆因没有怀疑,谢夕寒松了一口气,从沙发上跳下来。
      “你……你什么意思,你要教我吗?”
      他不觉得宋穆因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我只是告诉你我会拉二胡。”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不过谢夕寒本来也就是找个借口,宋穆因要真教他也未必想学。
      只不过,宋穆因会这么跟他开玩笑,似乎心情还不错。

      果然,宋穆因换了身衣服以后就喊他。
      “你之前不是想吃牛肉吗?走,买点。家里这点哪够吃啊。”
      谢夕寒很怀疑地盯着他。宋穆因却热情地跟他招手,催促他走吧,快,穿鞋。

      后来谢夕寒才想起这天是怎么回事。就是因为之前凌晨告诉宋穆因,和谢夕寒相关的开销可以走公账。

      ———————

      这是宋穆因第一次正式允许谢夕寒出门。
      出门前,他轻轻拨弄了一下腕上的银环。与此同时,谢夕寒的黑色手环传来一阵震动。
      红色光点熄灭了一瞬,再次亮起时,闪烁的频率似乎变慢了。
      绳子被放长了。

      “好嘞,走吧!”
      宋穆因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雀跃。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谢夕寒走得背后全是汗,心情却莫名轻松起来。
      经过那天将他电倒的路口时,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这次,手环没有警告。

      宋穆因走在前面,甚至没有回头,只抬起手随意地招了招。
      “跟上啊。”
      谢夕寒看了看他的银色手环,随后越过了那条边界。

      目的地是一家装修漂亮的肉铺。
      一进门,冷气迎面扑来,谢夕寒顿时觉得全身舒爽。
      店面不大,此时没有其他客人。地面铺着黑白格子瓷砖,墙上挂着一只黑板,最上方写着“今日价格”,下面依次列着牛羊肉不同部位的价钱:肋排、里脊、绞肉、心、肝、胃、肺、蹄。

      谢夕寒好奇地凑到冷柜前。里面整齐排着几列色泽鲜红的牛排。
      他把头伸过去。
      砰。
      额头撞上了擦得过于干净的玻璃,在上面留下一个汗印。

      “咳……您没事吧?”店员似乎看他一脸懵懂样子,又抬头朝宋穆因喊,“先生,您家孩子撞到头了。要不要拿个冰袋给敷一下?”
      谢夕寒:“……”
      宋穆因正在挑羊排,闻言猛地回头。
      “你说谁家孩子?”
      店员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
      “不是吗?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侄子?”他在宋穆因的黑脸里不断改着措辞,“您弟弟?”
      宋穆因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一点。
      “不好意思,我误解了。其实我们今天有亲子同行折扣。”店员又说,“全场九折,还送一盒牛肉丸。”
      宋穆因:“……”
      “哈哈哈对,我儿子。刚才没听清。”宋穆因突然蹿过来,一只大手在谢夕寒头顶揉搓,似乎要做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哎,你看这孩子,别的不爱吃,就爱吃那种贵的牛肉,没事啊,爹给你买。想吃多少都行!”
      谢夕寒很想否认,但那只压着他脑袋的大手又挪到他的后脖子上掐着,一副威胁的样子。
      他只能认了。真爹真妈不知道是谁在哪,突然被迫认了个抠门的假爹。

      片刻后。
      店员一边装袋一边笑:“您孩子念小学几年级了?长得真高。”
      宋穆因看了谢夕寒一眼。
      “这孩子脑子不好,留级比较严重。幼儿园还没毕业。”
      谢夕寒:“……”

      宋穆因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哼着歌,带谢夕寒往回走。
      海鸟聒噪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了,两人经过一片海边的游乐场,到处都是音乐声和爆米花香味。碧蓝的天空里,好大一只红色的摩天轮。摩天轮下边,还有红白条纹的顶棚和卖气球的小贩。
      背景的沙滩上充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物件,阳伞蓝的、白的、红的、绿的,泳衣和泳裤也是蓝的、白的、红的、绿的。

      汗水从额头落下,被眉毛险险挡住。
      谢夕寒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原地向往地看了很久。

      拎着一大袋牛肉,宋穆因似乎心情很好,也或者是还没从那个假爹的角色里出来。
      “要不要买点零食?”他突然问。
      “可以吗?”
      “嗨——”
      宋穆因颇为大度地挥了挥手,带他来到游乐场门口。谢夕寒以为他要给自己买点吃的,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感激,然而突然听宋穆因说。
      “今天公帐消费太多了,咳。你刷你自己的手环,里面应该有点小钱。”

      在嘴巴大张的小丑门旁边,谢夕寒自己买了人生中的第一支棉花糖,以及第一只气球。
      气球又圆又红,在碧空下像一只鲜艳的惊叹号,绳子的另一端牵在谢夕寒的手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指稍稍松了一点。
      气球乘着风,慢慢飘了出去。
      他仰头望着它离开。

      一道赤影忽然闪过,精准地勾住了气球的系绳。
      这只气球只获得了一瞬间的自由,便重新回到了人的手里。

      “喏。”
      宋穆因将气球递给他。
      “真是不小心,怎么能放手呢?”

      这种语气谢夕寒很熟悉。
      车祸那天,宋穆因询问他姓名时,用的也是这样的声音。轻柔、懒散,又冰冷。

      谢夕寒接过气球,注意到那道红光正乖乖挂在宋穆因的食指上。
      那是一件近似轮状刀片的东西,通体火红,看不出材质。
      “……这到底是什么?”
      “我的防身小道具。”宋穆因说,“干这行的,不随身备点家伙怎么行。”
      说完,他赶着谢夕寒回家。

      谢夕寒带着气球回去了。
      宋穆因带着他出门一次,并不代表他拥有离开的权利。
      在他现在的情况下,要想让绳子松一点,还得让牵绳子的人松口才行。宋穆因怕是指望不上,只能试试凌晨。

      接下来的几天里,谢夕寒没有再被允许出门。
      他的活动范围重新缩回公寓内部,他对这间屋子,和周遭的日常都越来越熟悉了。

      马路对面的点心铺营业时,有一个嗓门很大中气十足的老板不停吆喝。这是对面的早点铺,老板是个梳着发髻的阿姨,喜欢穿画满狗狗图案的衬衫。店里养了三只狗,一只黑白的,一只长毛的,还有一只瘸腿的。
      她每天都会留下十来只点心,等客人走光,再拿去喂狗。
      三只狗摇着尾巴,依次张嘴,一口一个。
      嗷呜、嗷呜、嗷呜——瘸腿的那只喜欢把声音拉得很长。

      有时谢夕寒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又会觉得自己有点可悲。全世界还会有另一个人关心对门的三条狗每天吃几个包子吗?

      这天谢夕寒还趴在窗边,宋穆因下班回来了。他刚进门,通讯器就响了。
      宋穆因一只胳膊还套在黑色制服里,另一边已经脱到了肩膀,里面是件被汗浸湿的灰色背心。

      “穆因。”凌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我在你家旁边。预警系统刚报了一个新现象,顺手处理一下吧。”
      宋穆因闭了闭眼。
      “我刚下班。”
      “我也是。”

      宋穆因嘴上抱怨了一句,行动倒挺快。他把刚脱了一半的外套又穿上,鞋都没换,踩着拖鞋就跑。经过窗边时,他忽然回过头。
      “你别乱看啊。”半警告半威胁的语气。
      “为什么?”
      “看了会头痛。”他说完就砰地一声急匆匆摔上了门。

      谢夕寒从明目张胆地看换成小心翼翼地看。他只把半张脸露出窗台,以防被监管者发现。
      街上似乎没什么异常。一个老大爷正在人行道边和别人聊天,肩膀上停着一只颜色鲜艳的鸟。那只鸟歪着脑袋,忽然开口:“吃了吗?吃了吗?”

      谢夕寒精神一振。
      这就是所谓的“现象”吗?
      鸟应该不会说话吧。这肯定不正常!

      这会儿,宋穆因踩着拖鞋冲上马路,他从大爷面前跑了过去,看都没看那只鸟一眼。
      谢夕寒:“……”
      他顺着宋穆因前往的方向移去视线。
      小马路的路中央,有一只电饭煲正在跑。
      两条光溜溜的腿从锅底伸出来,跑得很快,两个大脚丫子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凌晨从另一侧追上来,束好的长发已经散了一半。他往地上扔了几个巴掌大的黑色东西。
      啪。
      一圈黄色警戒线骤然弹开。

      这条路上的人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纷纷让出场地,离开了这条路。沿街几家店铺的卷帘门接连落下,哗啦啦一片。
      长脚的电饭煲?原来这就是“现象”。
      谢夕寒很好奇,看得入神。

      凌晨拔枪。
      砰。砰。砰。砰。
      四枚子弹没有射向电饭煲,而是扎进它四周的地面。原本狂奔的白色小家电突然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在狭小的范围里乱冲起来。
      锅盖不停发出拍打声,像求饶似的。
      啪。
      啪啪啪。
      声音越来越响。

      宋穆因已经赶到。赤色轮刃出现在他指尖,随着他往上一抛,在半空迅速拉长,凝成一柄细长的矛。他往行道树上一蹬,借力跃起,猛兽一样的爆发力,黑色制服被肌肉的形状绷紧了。
      还挺帅的,只是要忽略脚上那双拖鞋,其中一只因为跑太快套到了脚脖子上。

      宋穆因抓住了红色长矛,就在长矛即将掷下的时候,凌晨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宋穆因硬生生停住,落地了。

      凌晨来到那只仍在疯狂震动的电饭煲前,蹲下身,伸手掀开了锅盖。
      谢夕寒一开始没有看懂里面是什么。
      几秒后,他才认出来。
      那是个人。
      一个成年男人。他被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层层叠在锅里,几乎压扁了,像一只胶泥人偶。从窗口看出去,只能看到黑发的扁扁的头颅,两只手臂盘在头顶。一截白色的衬衣布料贴在锅壁。
      原来刚才那两条狂奔的腿是他的腿。
      男人还活着。他在呜呜地哭,说着什么话。

      谢夕寒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地想辨认男人在说什么,却只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听到几个模糊的字节。

      宋穆因看了一眼电饭煲里的人,似乎丝毫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容。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声问,如同走流程一般地。
      电饭煲里折叠起来的男人呜呜哭着。他只是在重复着他那几句话,并没有回答。
      宋穆因一脸不耐烦,赤色的光又在他手里亮了起来,红色长矛拉长了,他一抬手,似乎就要将这矛从这男人的天灵盖上贯过去。
      凌晨却忽然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听到他说的话了吗?他还有意识。”凌晨说,“带回【公司】看看再说。”
      宋穆因似乎不太赞同,最后还是把长矛收了回去。
      “你总是这样。”他抱怨着。

      凌晨按下通讯器。
      “Thanatos小队现场报告。侵染个体一名,确认侵染,疑似漂流。物理形态失稳,躯体结构发生异常重组。意识清醒。现在回收个体。”
      “收到。汇报区域情况。”
      “区域状况稳定。不需要隔离。”
      “收到。运输小队还有四分钟到场。”
      通讯结束片刻,那边又响起了声音,这次却是闲聊。

      “我说,你们T组真是劳模。刚下班又加班诶,今晚准备吃什么?”开玩笑的语气。
      “待会儿我跟穆因去喜多多看看呗,不知道今天排不排队啊。”凌晨也笑着回答。

      现在街道上很安静,即便隔着距离,所有的对话谢夕寒都能听得很清楚。这轻松的日常对话的背景音里,电饭煲里男人的抽泣和呜咽声还在继续。

      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为什么他们还在讨论晚饭?
      谢夕寒的手指头抠着窗沿,他不知道该觉得害怕还是慌张。

      凌晨一抬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谢夕寒想缩头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凌晨的头发彻底散下来,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横过脸颊。那张漂亮又忧郁的脸从散乱的长发间露出来,额头上沾了点汗,神情却还是很安静,仿佛刚才追着一只长腿电饭煲满街跑的人并不是他。
      电饭煲里的男人发出哭声和难以辨认的音节。一只手从锅里艰难地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手。手指紧紧扒着锅沿,似乎想要尽力抓住什么。
      从窗边望过去,只有锅、锅里的一只头顶、十根白生生的指头。还有站在电饭煲边冲他温和微笑的漂亮男人。

      凌晨对着谢夕寒笑笑,抬手冲他比了个耶。
      这是打招呼的意思吧。
      谢夕寒感觉特别分裂,一边觉得这一幕不太正常,另一边又觉得所有人都表现得很自然他应该融入氛围。于是他下意识抬起手,试图回复一个社交性的问好。
      另一边,宋穆因顺着凌晨的目光看了过来。
      谢夕寒的手停在半空。
      哦,他忘了,除了凌晨,电饭煲旁边还有个脾气不太好的瘟神。这个瘟神警告过他让他不要往外看,看了会头疼。

      宋穆因:“……”
      他弯腰脱掉了一只拖鞋。
      谢夕寒愣了一下。
      难道他想把拖鞋……这么远,怎么可能……

      啪。
      谢夕寒仰面倒在了地上,被那只流星般飞来的旋转拖鞋精准爆头。
      额头火辣辣地疼。

      他躺了几秒,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又响起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
      像那些断断续续的,哭泣的音节到了这时候,才终于在脑子里拼到一起。

      “我家的兔子今天该换草了。”
      “不要带我走。”
      “它会饿。”

      谢夕寒睁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扶着额头重新爬起来。

      窗外,警戒线已经撤掉了。
      电饭煲不见了。宋穆因和凌晨也不见了。
      一扇扇卷帘门重新升起,行人再次从路口穿过,刚才那个肩膀上停着彩色鸟的大爷从一个楼道口里悠然渡步而出。
      那只鸟扯着嗓子大叫一声。
      “恭喜发财!”

      谢夕寒摸了摸额头。
      他想。
      那只兔子怎么办。

      ———————

      谢夕寒离开了窗边。他想起前两天从沙发后面翻出来的那张纸。

      【现象处置记录】。
      之前那些陌生的字眼,“现象、“侵染、“漂流”……以及这些简单的词语背后的重量,随着刚才目睹了这出悲剧,好像对他产生了沉重而模糊的意义。
      宋穆因应该还有一阵才会回来。
      谢夕寒回过头,看向走廊尽头。

      客厅、厨房、厕所,他都已经翻过了。
      只剩下宋穆因的卧室。

      宋穆因卧室的门一打开,谢夕寒就觉得自己好像不该进来。
      这间卧室太普通太私人了。这立刻让他有种真的在做贼的感觉。

      换下来的t恤、袜子、甚至裤衩全堆在床尾,一层压一层的布料小丘。能推测这个卧室主人的风格是,衣服堆床上,晚上把衣服挪到地上,第二天又原模原样挪回床上。
      谢夕寒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他避开一条从床上滑下来的浴巾,在床头柜上找到了一只小册子。

      很厚的一本册子,封皮上有几个圆圈状的水渍,像是用来垫过杯子。
      谢夕寒瞄了一点床头柜边缘的一只啤酒罐。嗯,他知道是用来垫过什么了。

      他把心思收回到手里的册子上。
      《【公司】员工手册第12版》。

      谢夕寒默默祈祷这里面能有点和自己有关的东西,翻开第一页。

      【公司】以维持乌游市现实稳定、控制并最终清除现象为首要目标。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乌游市重新成为一座不需要【公司】的城市。

      听起来还挺伟光正的。谢夕寒撇了撇嘴,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标题是:一.现象。

      终于来了。谢夕寒开始仔细读。

      1.现象的定义:现象是一种现实扭曲的持续性状态。
      2.现象的解释:现象不能被解释。应将其视作一种气象变化或其他自然环境条件。
      3.现象的已知豁免对象:a.海洋;b.除人类之外的其他动物。
      4.现象与楔子:部分现象中可能出现“楔子”。成功回收“楔子”可能导致该现象退去。回收楔子是【公司】最重要的目标。

      谢夕寒皱起眉。
      就这些?
      他往下看,页面最底端还有一行独立的小字。

      ——不要对现象产生好奇。现象会回应。我们已经试过了。

      没了。

      谢夕寒不死心地翻到下一页。

      注1:我知道你想了解更多,很可惜,没有了。以上内容并非因篇幅限制而省略。关于现象,目前没有更多具有普遍适用性的内容。

      ……行吧。谢夕寒发现下面还有个注2.

      注2:如果你身在现象内部,停止阅读手册。它帮不了你。你可以尝试逃跑,但你应该跑不掉。

      搞笑呢这是……到底是谁编的这本手册?!

      再往后翻就突然正常起来,迟到早退、员工休息室、自动贩卖机、训练时间、预警系统,一副非常行政的样子。三百多页当然不可能全部读完,谢夕寒干脆直接往后翻。

      很快,一个熟悉的词跳进眼里。

      侵染。

      《现场人员安全与侵染管理规范》。
      侵染:指人、物品或地点在与现象接触后因锚点不稳而产生的持续性改变。改变可能涉及身体结构、生理功能、感知、记忆、语言、行为及其他目前无法归类的项目。侵染不一定持续恶化,部分侵染可能产生具有实际价值的功能性改变,包括组织修复、异常环境耐受、感知改变及极少数难以归类的特殊能力。

      注1:【公司】行动部员工应保持稳定的侵染状态,以应对行动需求。此条导致的行动部员工损耗率属于岗位常规风险,不作特殊说明。

      “员工损耗率”?
      谢夕寒忽然想起医护走廊里的那具银色棺材。
      那曾经是一个人,一个新职员。进去的时候还是个人,出来的时候是一只巨大的银色棺材。

      他打了个寒战,继续看。

      注2:平民的侵染状态应接受隔离,并进行AST测试。如侵染状态恶化至漂流,应实行清洗。
      (相关名词请翻阅至p128-AST测试,p145-漂流)

      谢夕寒直接翻到128页。

      锚定稳度测试(以下简称AST测试):AST是主要判断个体侵染与漂流状态的标准,用于评估受测对象当前的锚定状态,并与标准模型基线及既有个人基线进行比较。

      原来之前对他做的就是这个。

      他没有停,继续翻到145页。

      漂流:侵染的恶化结果。原有身份与人类状态不可恢复,视为不可逆状态。漂流进程不存在统一时长,亦不存在统一表现形式。既往记录包括身体结构不可逆重组、人格及自我认知消失、语言与记忆体系崩溃……

      谢夕寒的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被折叠在电饭煲里的男人。

      再往下。

      ——经确认进入漂流状态后,不再进行稳定剂干预。应立即清洗。

      “应立即清洗”。
      谢夕寒没有在继续往下看了。他没有再去看“清洗”的定义。他大致能猜到那是什么。

      如果被判定“漂流”,就要接受“清洗”。
      这件事离他有多远?

      他关上手册,把它小心地摆回原本的位置,并注意不要碰到那只位置危险的啤酒罐。做完这些,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按住砰砰直跳的心。
      转身的时候,他看见宋穆因的衣柜门敞着,里面的常服也挂得随心所欲,只有最里面几套黑色制服整整齐齐,枪带、腰带和手套都挂在一起。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身制服意味着什么了。
      他们是第一时间响应的救援者,同时也是刽子手。
      对普通人而言,被救援的同时,也就成为了被检测的对象。在确认安全以前,没有谁只是单纯的受害者。每一个幸存者,都可能在下一刻从救援对象变成处置对象。

      而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本身,也不过是这套规则中的另一种处置对象。
      侵染是技能需求,漂流是岗位风险,死去的人被计入“员工损耗率”。
      就像耗材一样。

      他悄悄把门带上,回到客厅,站在窗边发呆。

      窗外还是和平时一样。阳光穿过树梢,鸟雀从枝头腾起。零零散散的行人,自行车三三两两地从楼下过去。对面的阳台晒着一床白色被单,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大爷还在楼下来来回回地散步遛鸟。

      看起来是一座很普通的城市。
      这间公寓的主人也很普通。会忘记交水费,会买错衣服尺码,会喝掉很多啤酒,换下来的袜子懒得收。

      谢夕寒打开电视。1台上有全市预警地图;2台是广告,有个男人不停玩着橘子杂技;3台是新闻,总是一个穿乳白色套装的女主持人、4台是翻来覆去的几部电视剧电影,四个台就是这点东西。
      每天早上的《港湾早班》也一样,会播天气、路况、放歌,然后若无其事地播报前一天发生的现象事故。有时候两三起,有时候十几起,甚至几十起。

      谢夕寒忽然不知道,究竟哪一边更像真的。
      最重要的是,他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样写着自己名字的东西。
      他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扑棱棱地,窗外有鸟飞走了。
      鸟和气球都会飞。但鸟聪明得多,也灵活得多,应该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吧。

      有时候,谢夕寒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接受了目前这种荒诞的日常。
      但每当窗外有鸟飞过,他就知道,他没有。
      他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由。
      哪怕只是一点。
      他还在等一个机会。
      等凌晨再次上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极为安全可靠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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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文已经出现录音、对话等形式,后续还会加入日志。索性尝试一下多媒介叙事,陆续在某些章节后加入相关行政档案、医疗档案、行动报告、员工手册等内容。不同体裁之间可以藏很多有趣的信息,喜欢SCP的读者应该会感兴趣(比如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