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43、第四十三章 与人无关

　　董恪被于秀梅的什锦水果泥糊了一身本来就不爽，被通知没有录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之后更加愤怒，想着去附近的公厕清理一下，结果公厕又恰好停水，可见人一旦倒霉起来真是毫无底线。

　　之所以打扮成这样，是因为计划下午去参加一个活动，现在头发衣服全都弄得一乱糟，与其狼狈出现还不如不出现。

　　他脱掉西装外套，独自走在偏僻无人的小路上。

　　但是这样仍旧很狼狈，因为裤子上仍然沾有污渍，西装外套是不适合像休闲运动衣那样绑在腰上的，此外，不仅他西装外套污渍的位置不允许这样操作，董恪个人也并不欣赏这种造型。

　　他走过一片树丛之后，发现有一辆车一直在身边跟着，该不会倒霉倒得这么没完没了，最后还是被路人认出来了吧……

　　车窗缓缓降落，尹维希把一大包湿纸巾丢到董恪身上。

　　董恪手忙脚乱地接住，看到尹维希那一刻，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加的怒火中烧，

　　他下意识问道：“你难道是尾随我来的？”

　　“别这么自恋了，我没时间干这些无聊的事。” 尹维希指着他身上的污渍：“擦干净了再和我说话。”

　　董恪随即了悟，尹维希来到这里，多半和自己是同一个目的地，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直接把他丢过来的纸巾扔掉， “你还真是随时为了保持所谓的贵族气质装模作样啊，都这个时候了，还装成一副王子的样子给谁看呢？怎么，最近是找了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卖艺，还是躲在家里吃老本呢？”

　　尹维希笑了一下：“我可惨了，整个人都崩溃了，天天躲在被窝里哭呢，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就是了。”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董恪面色铁青：“一直不出现在公众面前，时间一久，所有人都会把你忘了，更何况你还是马上就要被SME扫地出门的人，失去了这样强大的背景支持，加上铺天盖地的丑闻，再丰富的履历也会因此毁于一旦，再也不会有人买票去看你这种人了。”

　　“离开这里之后，我会换一家唱片公司，时间久了，人们只会把那些无聊的造谣忘记，你就嚣张一阵吧，等到了我重回舞台的那一天，就没人愿意看你了。”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那你就等着看吧，看看自己是不是能一直这么受欢迎。”

　　尹维希坐在车里，以极慢的速度前行着。

　　“这可不是天真，我相信未来观众会听到我更好的演出。就算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也无所谓，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尹维希看他一眼，又默默摇头看路：“真是难为你了，这种事也要亲力亲为，这么拼命，是为了证明自己多有能耐吗？可惜能耐没看到，只看到了弄巧成拙。”

　　尹维希随手指了一下董恪，只不过位置很飘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指的哪里。

　　“我们现在的谈话也会被录音吗？不过你的麦进水了，所以我应该可以畅所欲谈，不必担心吧？”

　　说起这事就烦，董恪脸上阴晴不定，那两个蠢人做事真是不入流，随便就能被人看到，他把手挪到领口，扯下本也接收不到多少声音的麦克风，直接丢在地上踩碎。

　　明明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尹维希才该是最狼狈的人才对，但时至今日，遭到嘲笑的居然还是自己一个人。

　　不过尹维希没有继续嘲笑他，反而有些认真说道：“你和我最初都是因为音乐才走了这么远，观众也只会为我们的音乐买单。如果演奏者的心思不再专注于音乐，而是只想着怎么挣钱，揣测学院领导和有钱人的心意，一直想着和音乐无关的事，长此以往你就会发现，自己既做不成音乐家，也做不成一个拙劣的社会活动家。”

　　董恪低着头说道：“自己做不成，不要以为所有人都做不成，是你自己不知好歹，三番两次地顶撞唐教授，简直就是自杀一般，自己放弃自己的事业。”

　　“我只是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你，至于你愿意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尹维希轻叹一声：“我真的这么觉得，在那样的环境里泡久了，脑子会越来越迟钝，路也会越走越窄，不管是对人，还是音乐，都越来越麻木，等到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那一天，差不多也就走到头了。”

　　他最后还是将问题抛给董恪身上：“你现在做的事，其实很多人都能做到吧？既然这样的话，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是不可或缺的呢？”

　　董恪一直对尹维希的言语不屑一顾，直到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才产生了一些动摇。

　　确实如此，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就像不管地球缺了谁都照样转动一样，所有的演奏家，面对的都是一样的曲目，一样的钢琴，虽说风格不同，观众会有所偏爱，但如果某天他们喜欢的人消失了，观众也会在惋惜之后，很快找到新人替代。

　　没有人可以永远当红，正因如此，他才要成为制定规则的那个人。

　　所以董恪没有理会尹维希，并且决定接下来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正所谓祸从口出，毕竟是自己刚刚使过的招数，如果再紧接着上当就太蠢了，所以不管尹维希有没有这个意思，他都决定闭口不言了。

　　尹维希同样没有再理他，踩下油门扬长而去，一直到了市七中的门口。

　　这是一所管理严格的高中，音乐课经常会被其他学科占用，年级越高越是如此，基本出于形同虚设的状态。

　　尹维希的那个朋友看起来非常仗义，他说为了避免被认出来遭遇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只把夏岚和尹维希领到空空荡荡的音乐教室，然后让他们在最后一排坐着，等他随即抽取一个学生前来问话。

　　那个轻生的学生生前属于高三2班，说来也巧，他们班的位置处在这个音乐教室的正下方，本来是不必和音乐老师常常打照面的，但是由于人多厕所少，所以实在等不了的人会在课间跑上楼来上厕所。

　　既然这里不是什么艺术学院，95%以上都是需要全心全力备考文化课的高中生，如果和同学说，刚才物理老师叫我，或者刚才化学老师叫我去办公室，都是非常正常的事。

　　但如果是在厕所门口，见到整整三年都没见过几回面的音乐老师朝他招手，还说你来我教室一趟，第一反应绝对是他是不是认错人了，第二反应就是怀疑这是自己学过头出现的幻觉。

　　就这样一连叫来了好几个学生，他们的面色都很古怪。

　　因为董恪不久前刚刚兴师动众地拿走了亡者生前被全班当做笑话，竞相传阅的情书，所以2班全员都被班主任严厉训斥了一通，现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不是说不知道，就是十分坦诚地表示：班主任不让我说，说了会惹麻烦的。

　　这么瞎折腾一通，直接折腾到了放学。

　　夕阳将整个校园染得一片通红，成群结队的学生们走出校门，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这里的天台居然可以看到远远看到曜港大学标志性的天文台和大钟，当然，因为这所学校基本上所有的楼都很高，所以只要找对角度，大部分的建筑都可以在这座天台看到。

　　而这个天台，显然也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天台了，它已经被装饰得比各大景区的祈福点还要热闹，挂满了许愿牌，看起来每次大考小考前夕，都要在这里拜一拜。

　　在毕业多年之后重回校园，总是会感慨良多。

　　尹维希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到曜港大学，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有很多陈年旧事忽然浮现在脑海，令他的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因为爷爷是曜港大学的老师，所以他对那里的认识，比大部分小孩还要早一些。

　　也因为这个原因，在他心里，那里除了自带光环，令人敬畏之外，还有种亲切感。

　　即使是小孩子也知道，那里是顶尖的学府，有着全国最好的资源，永远都有无数德高望重的老师和艺术家聚集，是文化艺术的温床，是可以把一切污秽排除在外的圣所。

　　不过后来时间久了发现，看似完美的东西其实也有裂缝，人世间并不存在什么真正的圣所。

　　最初那些天真的念头，也只是一部分人一厢情愿的想法。

　　幻灭，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命运总是喜欢开这种玩笑，总是让最虔诚的信徒，亲眼看到神庙崩塌。

　　他越是虔诚一分，到了幻灭的时刻，痛苦就会多一分。

　　夏岚靠在墙边，低声说道：“那个孩子到底是因什么而死，在大部分人眼里已经不重要了，哪一种说法能带给自己好处，相关的人就会选择哪一种说法，或者干脆敬而远之，缄口不言。

　　就算他妈妈艰难地把官司打到胜诉，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唐教授那边，也不过是赔钱了事，在赔钱之后，会变本加厉，用其他方式连本带利挣回来吧。”

　　尹维希语气坚定：“他们不会过得那么容易，会有办法的。”

　　夏岚看着红色横幅上备战高考的标语，突然口袋里电话响起，高楼的天台风声猎猎，容易模糊声音，于是她走到安全出口去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