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狂想》聆商

42、第四十二章 不得而知

　　突然从奢华的游艇离开，去拜访那个去世的学生家长，真的是一种落差极大的体验。

　　他们一家住在曜港市附近的开发区，老旧的房子，墙皮正在不断剥落，每个单元门也都铁锈斑驳。

　　尹维希从机场抵达这里之后，瞬间感觉世界从鲜艳的高饱和度换成了混浊的灰色，如果让不明前因后果的人体会这种视觉冲击，他们一定会觉得这一切哪怕是出自同一个世界，也完全属于不同的时代。

　　人的情绪也是一样，那位母亲面色枯黄，正双眼无神地和他的丈夫一起把楼上的大批家具和行李搬到楼下的小卡车上。

　　等把小卡车塞得差不多，她丈夫便开车先走，那位母亲则是去附近的水果摊上买了不少水果，她看起来有些精神恍惚，手上厚厚的老茧让她感受不到早就被拧成细绳的塑料袋是多么勒手，也没察觉到这个袋子要已不堪重负。

　　所以在经过一个人行道时，脆弱的塑料袋终于崩裂，里面的水果接二连三地滚到马路上，她还没来得及去捡，闪烁的黄灯立刻变红，散落的苹果，橘子在瞬间被无数高速行驶的车轮无情碾碎。

　　这些水果本来是她想送给最近帮助过她的那些邻居的，无奈现在已经全部面目全非了，碾碎的碎浆沾在沥青地面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远处似乎有人在骂，那位母亲想去清理，但高速而密集的车流让她无从下手，于是一时只能怔怔沾在路边。

　　“请问是于秀梅女士吗？”

　　于秀梅看向来人，以为这个人身材很高，所以她第一眼只看到了他的衣服，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她下意识以为又是哪个律师，不过等到看到这个男人的脸的时候，于秀梅想起了他的名字。

　　因为一直在陪儿子学钢琴的缘故，很多年下来，她对国内外大部分钢琴家都如数家珍，董恪自然也不例外。

　　董恪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不过面前的女人显然和他手中的照片一模一样。

　　“我刚去了您家一趟，不巧扑了个空，邻居们说你们已经把房子卖了，这两天搬完家，新房主就要来装修了，现在可不是卖房子的好时机啊，要知道曜港周围的地皮也是很值钱的，这老房子再等上几年就会被拆迁，到时候再出手，岂不是合适多了？”

　　董恪故作感慨，好像真心实意为她丢了那么多钱感到惋惜，又盯着她问：“这么孤注一掷，是想把官司打到底吗？”

　　于秀梅没在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丝毫善意，反而有些不舒服，于是防备的问：“你找我有事吗？”

　　董恪双手插兜，看向四周：“我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除了那些很有格调的国际钢琴比赛，没什么格调的音乐节目也跟着爸妈参加了不少，其实结局不太理想，我不觉得全是我实力的问题，因为身边总是有选手讲述自己爸妈得绝症的悲惨故事。”

　　他嗤笑一声：“我以为卖惨的事情早就已经不流行了呢，没想到时隔多年又撞见了，于女士，这可真是很多年前就玩剩下的东西了。”

　　于秀梅转身欲走，又被董恪挡在面前。

　　“我可不否认人间疾苦啊，只是鱼龙混杂，说谎的人太多，把风气都败坏了，人们怀疑真实性也是很正常的，对于大事，必须严谨考虑，总要允许我考证一下吧？”

　　“我没有说谎，你应该去考证你们学院存在的问题！”于秀梅大声吼道。

　　相比她的激动，董恪只是不慌不忙地摇了下手指，然后从裤兜里抽出一张被折叠过的纸，轻轻展开之后递给于秀梅。

　　“我可不是在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我去过你儿子的学校了。这是他写给一个女孩的情书。”

　　这是一张复印件，但被复印得很清晰，也确确实实是她儿子的字迹。

　　“看起来你的儿子对于音乐并不是很专注啊，我们那时候，才真是一天天练习到天昏地暗，一点不想别的。” 董恪得出他的结论：“所以你凭什么认定他是因为比赛失利才轻生的呢？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表白被拒绝，又被同学嘲笑才造成的呢？”

　　于秀梅的怒气在这一刻爆发，她拿出手机，点开录制键，直直对着董恪的脸。

　　她的手和声音都在不自觉的颤抖：“你敢不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董恪面色如常，把那份情书的复印件从于秀梅手里抽过来，大大方方对着镜头重复了一遍。

　　“我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问题，反而是你。” 董恪蔑视地看着于秀梅：“你根本不关心自己的儿子，之所以在他死后这么激动，是因为你对在他身上投入太多了，你本来的计划，一定是想借助这次的比赛让他一炮而红，然后去在各大音乐会上赚钱吧？结果你还没得到回报，他就死了，根本无法接受吧？”

　　于秀梅的双手抖得更厉害，董恪则是更加坚定地看着镜头，在车流的噪音声里，用更大的声音说：“不要总是吹嘘自己付出多少努力，过得多么惨了，这些和观众都没有关系，整天说什么歪理，贫穷的小孩子就有天赋，有钱人家小孩就没天赋吗？觉得自己实力高超，就去证明啊！”

　　董恪忽地冷静下来，话锋一转说道：“不对，已经证明过了，石头就是石头，是不会变成黄金的，没才华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你先是要告曜港大学，然后想请尹维希替你出庭作证，现在又这样录我的视频，就是想牵扯更多的名人，因为你知道，如果没有这些名气，你的破事根本无人问津，你想用你儿子的死来换钱。”

　　“你们多高尚吗？天天挂着多少好听的名头做慈善，其实通通都在作秀，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不就是为了圈钱吗？最后有多少都入了自己口袋！”

　　在几百米之外，尹维希找了个地方停车，他看到董恪和于秀梅的似乎在争吵，但是听不太清楚，只看到于秀梅最后彻底被董恪激怒了，她手上的塑料袋里还有一些残存的水果，于秀梅气急之下把一些诸如桑椹，香蕉之类较为柔软的东西全都揉碎，然后把这些粘稠又脏兮兮的东西全都摔打在董恪脸上。

　　然后又是一阵争吵，不过这次主要是于秀梅在说，不得不说，这个路口真的是噪音很大，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两人的动作，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而且这里车多人少，怪不得这么久也没人围观。

　　夏岚趴在另一侧的窗前，用手机拉近镜头，试图从他们的口型里获取一些信息，但这是很徒劳的，因为不停有车在她的镜头前飞驰而过，她只好放弃。

　　不过董恪这个人还真是典型的表演型人格，在这种地方还穿得这么高调，一举一动也好像在凹造型似的。

　　好像不仅仅是这样，董恪的表现越看越不自然……夏岚根据自己的多年来的拍戏经验设想，如果这里有镜头，最好放在哪个位置……

　　然后她顺着自己假设的位置去看，果然看到了一个不错的角度，她示意尹维希先别动，自己推开车门下车。

　　那个位置甚至形成了一个不会有车经过的死角，果然是绝佳拍摄点。

　　夏岚再度打开手机录像，却发现不仅画面清晰无遮挡，耳边出现了两人谈话的声音，因为多少还是会有汽车杂音的问题，声音算不上清晰，但是听清内容是没问题的，只不过好像有点音画不同步。

　　这可真是活见鬼，不过人突然变成顺风耳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些声音的出现，是因为她前方的树丛里有两个人正在回看自己的偷拍内容。

　　夏岚躲在树后，跟着他们一起回听这一切，一边听一边惊得张大了嘴巴。

　　声音再度变得模糊不清是在于秀梅朝董恪扔水果之后。

　　偷拍者显然比夏岚更早意识到这个问题，在发现的同时立刻就骂了一声：“妈的，他的麦进水了！”

　　他随后下意识地摇晃了几下自己的拍摄设备，但很快在持续听不清的录音中醒悟，这样并不能把水摇出去。

　　后面的录音基本都不清楚。

　　偷拍者甲坚持不懈地回听，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这个女的后来是不是说了句自己也是需要生活的……这可以解读为她确实是在用这个事圈钱……吧？我们留这一条？”

　　偷拍者乙否定他的建议：“这路段本来就吵，又搞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水声，这么发出去肯定会被以为这是我们胡搞出来的音频，完全没有可信度。”

　　偷拍者甲面露难色：“前面基本是董恪在说啊，虽然也有一定道理，但有些太咄咄逼人了，万一发出去反而引起同情就不好了，或者引起什么两方对立的骂战也不好，这段拿水果攻击倒是真的挺没素质的，但是单剪出去，没有前因后果，也说明不了什么……”

　　“总感觉她在后面说了什么重要的话啊！”

　　“可能没录上也是好事吧，你看网上那些说法了吗，都说这个女人家里有人生病，又要还贷款，早就周转不过来了，一直四处借钱，我真是有点怕董恪给她刺激过了头直接跳楼了，到时候不会追究我们的责任吧？”

　　夏岚在一片怨念之中默默走开，重新回到车上，她只录了一小段视频，后面就全是录音了，此时此刻，声音的信息量比画面多多了。

　　她把手机递给尹维希听完，问道：“你还去她家吗？”

　　尹维希想了想，又看了下地图。

　　“好多都是董恪的一面之词，那个孩子就在附近的学校上学，我们去他学校看看吧，我有个朋友在那当音乐老师，顺便了解下情况。”

　　夏岚点头：“你的人脉真是让我傻眼了。”她看到地图上的距离，见尹维希重新系起安全带，伸手按住他的手。

　　“你可真是个超级大懒人，这么近还开车，这种距离打车出租车司机都会拒载的，而且那个学校里没有停车的地方，到时候找地方停车又半天，走过去啦。”

　　不料尹维希只是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仍然坚持要开车，但在那之前不过他打开了汽车的安全锁，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先走过去，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和他说几句话，你应该不想见他吧？”

　　尹维希说的人是指董恪，这种傲慢自大到令人反感的人夏岚当然不想再见。

　　“那你多保重，遇到什么危急情况就赶紧开车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