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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一步之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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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船上的乘客对于彼此而言几乎都是外国人,所以每次去往餐厅酒吧等公共娱乐区域,就会听到各式各样的异国语言混杂在一起。
这种环境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有种除了身边的朋友谁都听不懂自己说话的错觉,于是在嘈杂之中,每个人的音调都越来越高,谈论的话题也愈发肆无忌惮。
这种感觉很自由,但又因为解除了太多束缚,同时也很危险。
所以尹维希更喜欢待在房间里,等他看完一部电影,窗外的海面已经是一片漆黑,屋内只剩皎洁的月光。
而夏岚在那部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哈欠连天,最后直接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尹维希盯着她熟睡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俯下身亲吻她的耳垂。
夏岚在一阵痒意中苏醒,分明正安稳躺在床上,她却感觉自己像海上浮舟般不太安稳,下意识地抱住身边的人。
刚刚不知不觉睡着,醒来居然已经天黑了,自从上船以来,每天晚上好像都是这样放纵度过。
这艘船远离陆地,远离熟悉的一切,人突然到了这种环境,会被激发出了隐藏的一面,最容易具象化的,就是最原始的欲望,令人变得肆无忌惮,这么想来,他们和外面那些大放厥词的人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尹维希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温柔地抵在她的头顶,忽然认真问她。
“你没有话和我说吗?
夏岚迷离的目光逐渐清明,自从尹维希送她唱片之后,她对他的肢体交流显然比语言多出很多,或者不如直接说是,几乎略去了所有的语言。
她把自己通红的脸埋到被子里:“你的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意吗?”
“只是这样而已?”
“当然不止,你没发现吧,在走之前我复制了一份,把它发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我非常想给另一个人也听听。”
尹维希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扯开她的被子:“我送给你的,我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还有第三个人牵扯进来?谁?”
夏岚伸出手掌在空中一划,说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安德烈·卡尔·布兰特。”
他被古典音乐权威杂志称为最心高气傲,不近人情的乐评家。
这个人深居简出,展示在公众人前的形象基本都是同一张照片,头发花白,胡子花白,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头。如果能得到他的好评,籍籍无名的人可以一夜成名,相反,如果哪位名人得到了他的差评,地位也会在一夜之间一落千丈。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对于太差的,这个人通常都不屑一顾。
“听说董恪在出新唱片之后一直死乞白赖地求评论,可是安德烈理都不理,是时候对比一下,让他见识一下厉害了。如果单独是我发给他,他当然不会看,但是如果我邮件抄送你,他应该会有些兴趣吧?如果你现在打开邮箱,就会看见,后悔了就赶紧和人家解释啊。”
尹维希闻言摇头:“我是演奏古典音乐的人,可我写的称不上是古典音乐,他不评价这些。”
夏岚无所谓地拉开床头灯,在抽屉里拿出一张不知哪年的报纸开始读。
“先看到的三个词代表今年的运势,我先看到的是dream, love ,miracle,还不错,都是很好的词,不过也够俗的。”
她用笔圈出“miracle”这个词,“我最喜欢这个,奇迹会发生的,不需要他官方评价啊,只是闲聊一样在一些社交媒体发表点友好评价就可以了,我想这样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尹维希抬眼看她:“我只想听到你的评价,其余人的评价对我而言不管多好都没有任何意义。”
夏岚回望:“我说了很喜欢了,真情实感的,不够吗?”
尹维希小声念叨:“好像还不如做好好做饭的反应大。”
“谁叫你在做了那么多饭之后又开始深情,我的感觉已经混在一起了。”
“不然我应该饿着你说这些吗?”
“我现在不告诉你,哪有那么简单?”夏岚把报纸丢回抽屉,认真说道:“你写了很久吧,总是这样,写几个月,甚至一年的作品,观众一下午就能听完看完,这样的话怎么能称为完全了解,我需要沉淀一下,等到安德烈回信,我参照一下权威的评价,再告诉你我的评价。”
“如果他不回信呢?给我一个时间限制。”
“那就从今天开始算,六个月。如果他在此之前回信了,那就是回信的那一天。”
尹维希想了想,对提出自己的意见:“从今天开始算什么?从一周前,你听到的那天开始算。”
夏岚没心思和他讨价还价:“好的好的,一周前就一周前。”然后一气呵成地拉过他的小指拉勾,又把手一翻,变成一个牵手的动作。
“不要整天窝在这里了,我们去楼下跳舞吧。”
尹维希站了起来,却没有迈步:“我不会跳舞啊。”
夏岚一脸不当回事的表情:“那有什么难的,只要往前走几步,往后走几步,来来回回,进进退退就行了。你如果怕自己跳不好丢人,我们先练习一下。”
她将尹维希的手放到自己后腰的位置,一手搭在他僵硬死板抬起的另一只手上,踏步,旋转,反复练习了十分钟左右,在尹维希还在茫然之际,夏岚就非常草率又异常自信地替他宣布已经出师了。
等尹维希到达了楼下大厅,发现人群中正在展现的,完全不是夏岚演示的那种舞,每个人都带着各种各样的舞会面具,在华丽的枝形吊灯之下,他们全然舍弃了假面舞会的神秘优雅,而是成群结队拉着手,像是在乡村集市一样乱跳一通。
这样的场合,无论他过往有多么丰富的表演经验,在此时此刻都不好使了。
大概也没人想到,面具后面那个脚步踉跄,总是慢半拍的人就是各大音乐厅里总是沉着冷静,气定神闲的钢琴家。
夏岚起初笑得很欢,但是这毕竟不是什么复杂的舞蹈,过了一会儿,等尹维希摸到规律,就再也没有那种欣赏唐僧误入盘丝洞的乐趣了。
后来夜渐渐深了,大厅里的喧闹声逐步散去,只有鲁特琴的弦声回荡在空气里。
激动的心绪也回归平静,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尹维希牵着夏岚的手走出大厅,信步行至空荡的甲板,今夜天上没有星星,海面雾气笼罩。在无人看见的空寂一隅,他伸手搂住她柔软的身体。
正欲做些什么的时候,远方隆隆声传来,细密的雨点随之落下,他们只好又迅速跑回舱内。
这几日尹维希时常感觉自己身处梦境,可他不管是睡着还是从美梦中醒来,好像都没什么差别,相对封闭的环境有种神奇的安全感讲他包裹,就像此时此刻,无论是大雨还是飓风,都不能将他们分开,他已经完全爱上这种感觉了。
游轮仍在雨中缓慢前行,海面升腾的雾气遮住了它的轮廓,仿佛一只庞然大物,缓慢消失在黑夜里。
这片海域的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昨天夜晚还在电闪雷鸣,隔天很快又风和日丽,游轮行驶到一个轮廓优美的小岛。
这里是潜水和浮潜的圣地,水下世界固然很吸引人,可是顶着大日头暴晒实在不是什么美事,这些日子又过的想一出是一出,导致夏岚对于下一站到哪里做什么毫无规划,她现在连防晒霜和帽子都忘在了船上,连伞也忘了拿。
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动晒黑,于是打算穿越汹涌的人潮去船上取东西,这委实是个艰难的行动,好不容易行到了开阔处,正打算大步离开,夏岚突然捕捉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以至于她就像被钉在原地般看了许久。
尹维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那是一个半露天的小餐厅,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拿着纸盒在吃炒面还是炒饭之类的东西。
栗色的头发,除了比印象中胖了一些,其余都没有变,明明就是好久不见的维克托。
这种感觉非常的微妙,夏岚觉得她此刻可以完全理解,沙威在苦苦追寻多年之后,终于察觉了冉阿让的踪迹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对着尹维希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之后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而去,一个人自以为化身正义使者之后,就会受到某种其实并不存在的精神祝福,浑身都是力气。
可是同样非常诡异地,她还没迈出几步,维克托也鬼使神差般朝这边扭了个头,然后就饭也不吃了,扭头就跑。
“喂,你站住!”夏岚的呼喊声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中,不过对于一个真的想要跑的人,哪怕真的听见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加上追兵没有任何枪支和武器的情况下。
维克托很快冲入人群之中,消失无踪了。
在夏岚眼中,岛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起初还非常具有热带岛屿风情,现在只觉得令她眼花缭乱,即使看不见人影,她仍然朝着刚刚确认的方向在追,在路中央的时候,差点撞上了巡游的马车。
尹维希再也无法放纵她如同脱缰野马般奔跑,用力把她拽回了路边。
“很危险啊,你不要这么莽撞。”
这下距离拉远了,但夏岚却清楚地看清了对面的情况,维克托迅速钻入了一艘即将启程的小船,最终相隔的,也不过是一条马路的距离而已,如果不是这些车队刚好经过……
“跑得这么快,真是个神经病。”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在船开走后,巡游的马车车队也通通经过后,他们还是到了马路对面。
那里有一个专门面向游客的书报亭,墙上挂着不少旅游指南和明信片,书报亭的主人是一个满脸白胡子的老板,他摆出一种如同遇见老熟人般的姿态,朝夏岚和尹维希打招呼。
他用很快的语速说着并非英语的异国语言,本来以为是什么推销的,但他手里没有拿任何货品,只是指了指维克托刚刚离开的方向,同时将一个放在桌上的信封缓缓推到他们二人面前。
信封就地取材,就是这个书报亭用火漆印章封存上的。
夏岚大概从他的动作和表情里领会了意思,没有追击成功的挫败感仍然令她不爽,她咬牙切齿地说:“都什么年头了还写信……手机都不用是吧?真把自己当逃犯了,怕被定位到吗?”
她突然发觉桌上放着一把细长的拆信刀,虽然她可以直接用手直接撕开,但就像契科夫之枪的理论那样,此地既然有刀出现,那它便有存在的意义,而且从特定年代的特定礼仪来讲,撕开是一种不体面的行为,于是夏岚伸手去拿那把刀。
就像穿上戏服有利于进入角色一样,这件道具在手,夏岚顿时觉得自己变得优雅了起来,也让这种原本就非常复古又老派的联系方式变得更老派了。
夏岚刚要拿起刀拆信,那个书报亭的老板反而拦住了他,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话。
难不成她刚刚会错意了?这只是什么新型的推销手段,她茫然地看向尹维希。
尹维希开口解释:“他说,刚才那个人走得匆忙,只是远远指了一下,然后让这位老先生把信转交给稍后来找他的人,但是他并不知道这封信是给谁的,偷看别人信件是违法的。”
夏岚立刻会意,这种情况,多半是要钱。于是她随手挑了几包明信片,又买了一把雨伞,随后给了他远超货值的钱。
那个老人仍然不依不饶不给她看,夏岚生气地拍了下桌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不买了,把钱还我。”
那个老人拒不给钱,又开始和尹维希说话,他显然是认出了来人是谁,随后轻而易举把信递给了他,还拿出一个本子,朝他要签名。
还真是一副古板又热心的好人模样,这样尽职尽责的守护信件,直到遇到熟悉的名人才放心交出。
夏岚气急败坏地红着脸质问:“你怎么这么没有原则,刚刚还说不知道是给谁的,转头就给他了?难道名人就都是好人,你不是法律至上的守法公民吗?”
她试着用英语解释,但是白胡子老人还是听不懂的样子,茫然摊手,继续和尹维希说话,尹维希只是笑,也并不回答什么,随后又跟夏岚解释:“他说你太凶了,你看看这信,被你抢过之后都皱了,他怕是不慎交给维克托的仇家,不利于他的安全。”
夏岚低头去看,被一通争抢之后,原本工整整洁的信封上果真多了好多褶皱。
事已至此她生气也没什么用了,只能没好气地说:“好好好,我是土匪,你是贵族,所以我不被信赖是我活该。”
尹维希裁开信纸,她刚要走,脖子就被尹维希伸手勾住,他低头吻了吻她鬓边,又向书报摊老板告别,大概是说不用担心之类的话。
夏岚走了几步,突然在路边看到一个古老的法典纪念碑,上面展示了各种中世纪的严刑峻法,在看完之后,她一直不太开心的脸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你就自求多福吧,如果不是给你的,我就按中世纪的规矩,审判你这个冒充贵族又偷看信件的异端。”
尹维希找了一处还算干净的平台坐下,招呼她过来:“就当是联名信吧,你和我一起看,如果真的有什么严苛峻法,我们就互相赦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