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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如果有来世 “你不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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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景澈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内投下一片明亮的暖黄色。嘈杂声从院子方向传来,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和零星的惊呼声,像是出了什么事。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穿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欲言又止。景澈穿过人群,看到一个羌部学子蹲在院子角落的水井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似乎是在哭。
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低年级学生,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那学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带着浓烈的哭腔,哽咽道:
“尔古基……今天早上被人发现在后山的树林里……吊在树上……已经没了。”
景澈怔住了。
他推开人群,往水井方向走了过去。围在水井旁边的人散开一条通道,让他走到尔古基身边,看到尔古基低着头,侧脸朝向地面,一动不动。一只苍蝇停在他的脸上,大概是被他的脸吸引的。景澈伸手一挥,将它赶走,然后蹲下来,抓住尔古基的手腕,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景澈沉默了半晌,在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中,轻轻地呢喃道:“是我疏忽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蹲在水井边哭泣的羌部学子,看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人群,看着阳光照在院子中央那棵槐树上,将树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昨夜河滩上尔古基说的那句话——“我背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他以为那句话的意思是尔古基决定活下去了。他错了。
他转身走回斋舍,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昨夜在河滩上,他握过尔古基的手腕,那手腕很细,脉搏微弱而急促。他本来可以握得更紧一些的。他本来可以把尔古基从河滩上带回自己的斋舍,让他睡在自己屋里,看着他睡着,等他熬过这个最难熬的夜晚。但他没有。他让他回去了。他以为让他回去就是尊重他的选择。他错了。
尔古基的遗书,就放在他怀里。景澈把它取出来,展开,看到上面那句话:
“温澈:
谢谢你昨晚的饼和茶。也谢谢你下河来拉我。你说的对,怨和伤心都是正常的。但我试过了,我背了三遍,还是放不下。我阿妈的手已经洗不成衣裳了,我回去也只是多一张嘴。我不想拖累她。
你是好人。格萨洛说得对,你和别的汉人不一样。
如果有来世,希望能生在不用分汉人和羌人的地方。
尔古基绝笔”
景澈拿着那张信笺,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移动了一些角度,照在他握着信笺的手上,将纸张照得半透明,背面的字迹隐约透过来,像是另一层他读不到的言语。他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
在校舍外,哭声和议论声依旧嘈杂,但似乎远了一些。景澈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最后,他将那张信笺折好,收进怀里。
尔古基的死讯在学堂里传了三天,议论了三天,然后渐渐沉寂了下去。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没有人再提起后山那棵树。他的座位被清空了,他的床铺被收走了,他留在斋舍里的几件旧衣裳被一把火烧掉了,灰烬倒在学堂后门的垃圾堆里,被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一切都像阿依多吉死时一样。沉默、清理、遗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景澈没有忘记。
他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上课时他照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册,提笔做笔记,一切如常。但他的饭量明显地减少了——第一天,他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第二天,他只喝了半碗粥。第三天,他没有去膳堂。陆显维端着饭菜找到他斋舍里去,他接过去,放在桌上,等陆显维走了之后,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直到饭菜凉透,直到馊掉。
他晚上也开始睡不着。不是失眠,而是他不愿意躺下。他坐在桌前,点着灯,翻着那本《陈州仓储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停留在那些铅笔批注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遍又读一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占据自己的注意力,不让脑子有空隙去想别的事情。但那些空隙总会钻进来——在翻页的间隙里,在换气的瞬间里,在油灯跳动的刹那里。
他总是想起尔古基的手腕。那截被他握过的、细得不像话的手腕。冰凉的皮肤底下,脉搏微弱而急促地跳动着。他本来可以握得更紧一些的。
第四天夜里,陆显维又来了一趟。他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站在景澈门口,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景澈坐在桌前,灯亮着,书翻开着,但景澈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桌角那只木匣上——尔古基的遗书还放在里面,景澈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把它烧掉,就让它那么放着。
陆显维将粥和咸菜放在桌上,在景澈对面坐了下来。他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景澈的脸色——几天没好好吃饭,景澈的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了,眼窝也凹进去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层外壳还撑在那里。
“吃点东西。”陆显维说。
景澈没有动。
陆显维沉默了片刻,将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不吃,也改变不了什么。”
景澈的目光从木匣上移开,落在那碗粥上。白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几粒米粘在碗沿上,看起来寡淡而无味。他盯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硬硬的,咽下去时刮过喉咙,有一种轻微的异物感。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碗。
陆显维没有逼他喝完。他坐在那里,看着景澈放下碗后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只木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焦躁。他不是那种善于安慰人的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景澈好受一些,他只知道景澈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耗干。
“温澈。”他叫了一声。
景澈没有应。
“温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重了一些。
景澈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还是清明的,但清明底下藏着一层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连续几天没有合过眼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目光。
“我没事。”景澈说。
陆显维看着他,没有拆穿这句谎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端起那碗还剩了大半的粥,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再端过来。你多少吃一点。”
他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景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说他背了三遍,但还是放不下。我也是。”
陆显维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第五天夜里,景澈出门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带任何东西。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袍,从侧门出了学堂,沿着那条他走过一次的路,穿过月光下的街道,穿过那片野生的柳树林,来到了那片河滩上。
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着,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水面上浮着一层银白色的光,碎碎的,被水流揉皱又抚平。河滩上那双鞋已经不在了——尔古基的遗物被清理掉的时候,那双鞋大概也被一起烧掉了。但那个位置还在,那个并排放着鞋子的位置,草被压下去一小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景澈站在那个位置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脱掉了自己的鞋,并排放在那个印痕旁边。他往前走了几步,走进了河水里。
秋天的河水冰凉刺骨,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凉意从脚踝漫上来,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大腿。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水漫到了他的腰部,漫到了他的胸口,冰冷的感觉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皮肤里,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没有后退。
他继续往前走。水漫到了他的脖颈。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像一只困兽在撞击笼子。他的脚尖在河底的淤泥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深。
他想起尔古基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回过头来对他说的那句话——“我背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
他现在也背了很多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怨自己没有握紧那只手腕,怨自己说了那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怨自己在河滩上放手让他回去了。如果他当时把尔古基带回自己的斋舍,如果他当时陪他坐着等到天亮,如果他那晚没有回斋舍而是守在禁闭室门口——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口上,不致命,但每一刀都疼。
水漫到了他的下巴。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冰冷。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怒吼:“温澈!”
紧接着是急促的涉水声。景澈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强有力的手就攥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将他往后一拽。他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拽得向后倒去,后背撞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陆显维喘着粗气,浑身湿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追上来的,也不知道在河滩上看到了那双鞋和那封信时是什么心情。他一只手死死攥着景澈的衣领,另一只手从腋下穿过,箍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岸上拖。
“你他妈的——”陆显维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你他妈的温澈——”
景澈没有挣扎。他被陆显维拖上了岸,拖过河滩,拖到柳树林边,然后被一把推倒在地。他仰面倒在草地上,看到头顶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陆显维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全力,清脆响亮,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惊起几只栖息在柳树上的鸟。景澈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躺在草地上,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去捂。河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淌,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嘴角溢出来的一丝咸腥味。
陆显维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景澈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水从他的发梢和衣角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河面上。他的手里还攥着景澈的衣领,手指捏得那样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快要哭出来的红,被愤怒和恐惧烧红了的红。
陆显维得声音在发抖,隐隐带了点哭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看到河滩上那双鞋,看到那封信,我以为你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发抖,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蹲了下来,平视着景澈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温澈,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也走进去。”
景澈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柳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只是想知道,他走进水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显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太累了。你也是。”
景澈没有回答。他躺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热的光斑,一如那日的河边。
陆显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草地上,然后拉起景澈的胳膊,把他拥进自己怀里。他的胸膛很热,源源不断地把他身体的冰冷吸走。景澈将头靠在他肩上,缓缓睁开了眼睛,能看到柳叶在头顶轻轻摇晃。陆显维收紧双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要被流水声盖过:“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景澈的肩膀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来,看着陆显维。月光下,陆显维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睛红得厉害,但他没有哭,只是那样看着景澈,用一种景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悲伤和隐忍混杂在一起的目光,注视着他。
景澈看着他,眼眶渐渐热起来,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涌上来,想要溢出,但被他死死忍住了。
陆显维忽然伸出手,将他揽入怀中。景澈下意识地也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景澈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陆显维的颈窝里,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了对方的肩上。陆显维抬手,轻抚他的头发。
“没事,没事了。”陆显维的声音低而温柔,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没事了,温澈。”
柳叶在头顶轻轻摇晃。景澈死死抱紧陆显维,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全都渗入他的衣襟。
陆显维用一只胳膊将他紧紧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搂得那样紧,像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一样。他的下巴抵在景澈的头顶,脸颊贴在景澈的鬓角,呼吸的气息湿热而急促,一下下打在景澈的耳廓上。
景澈闭着眼睛,死死抿住自己的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鼻尖和眼角酸涩到发胀。他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从自己的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滑过耳廓,没入冰凉的草地中。
他声音颤抖地叫了陆显维一声:“显维……”
陆显维没有回答他,只是搂得更深了些。景澈闭上眼睛,紧紧回抱着他。许久之后,陆显维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是哑的,带些鼻音。
“你是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了。”陆显维说,“你要是也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河滩上安静极了。只有流水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月光照在水面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揉碎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景澈的,哪一个是陆显维的。
过了很久,景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
陆显维没有说话。他伸手抓住景澈的手臂——就像景澈那天夜里抓住尔古基的手臂一样——用力握紧,指节泛白。
“别再吓我了。”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温澈,求求你。”
两人在河滩上坐了不知多久。月亮从柳树梢头移到了中天,又从中天偏向西侧。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混合着水草和泥沙的气息,将两人半干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
陆显维先松开了手。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然后朝景澈伸出手。景澈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借力站了起来。两人并肩站在河滩上,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河水,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陆显维弯下腰,捡起景澈放在岸边的那双鞋,又捡起那封被水浸湿了一角的遗书,一起递还给景澈。景澈接过鞋和信,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将鞋穿回脚上。
“走吧。”陆显维说。
景澈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河滩往回走,穿过那片柳树林时,枝条拂过他们的肩膀和手臂,带着露水的凉意。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的衣袍上投下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陆显维和景澈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路。回到沙丘边上时,天已经微微泛白,东方现出一抹鱼肚色的亮意。
景澈忽然停了下来。他站在通往学堂的那条小路上,没有回头,望着前方夜色中那扇隐约可见的侧门,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想去看看尔古基的阿妈。”
陆显维站在他身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陆显维去西院找景澈时,发现他已经不在斋舍里了。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那把竹伞靠在墙角,和他刚来那天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杯,杯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我去看看。
陆显维看完纸条,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外走。
他在陈州城东南角的一条窄巷里找到了景澈。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旧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和碎瓦。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皂角味的气息,几家门口挂着刚洗好的衣裳,湿漉漉地滴着水,在石板路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
景澈站在巷子深处一扇半掩的木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和门里那间透出灰暗光线的屋子。
陆显维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和他并肩站着。
过了很久,那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妇人站在门口,身材瘦小,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只泡得发白、关节粗大的手。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五官轮廓还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影子。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了很久,但没有泪。她已经流干了。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少年,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景澈身上。她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他们来干什么。她只是侧开身子,让开了门口,低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屋子里很小,也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来的光有限。一张木板床靠墙放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一只小木箱,箱盖开着,里面装着几件叠好的旧衣裳——那是尔古基的遗物,学堂派人送回来的。妇人走到床边,在小木箱旁边坐下来,伸手抚了抚那几件旧衣裳的衣角,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
景澈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她的手。那是一双洗了一辈子衣裳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痕迹。就是这双手,日复一日地泡在冷水里搓洗衣裳,才供出了一个在学堂里读书的儿子。而现在,她的儿子已经不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尔古基那封遗书,双手捧着,递到妇人面前。
妇人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没有立刻接。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将信展开,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用目光抚摸每一个笔画。看到最后一行时,她的手指停在了那句“如果有来世,希望能生在不用分汉人和羌人的地方”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起来,而是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极了。能听到窗外巷子里传来的洗衣声、滴水声、远处小贩的叫卖声,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传不到这间屋子里来。
妇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他小时候问我,阿妈,为什么汉人的孩子可以穿那么好、吃那么好、读那么多书,我们却要给人洗衣裳才能吃饱饭?”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就跟他说,等你读好了书,就不用给人洗衣裳了。”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但她仍然没有哭:“我以为他读了书,就会有出息。我以为他读了书,就能过上好日子。我以为——”她的话没有说完。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信封上,将那个“绝笔”的“绝”字洇开了一大片。
景澈站在那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那双变形的手紧紧攥着儿子的遗书,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颤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节哀”,说“对不起”,说“都是我不好”——但他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所以,他只是站着,沉默地看着她,听着她压抑的抽噎声,感受着屋里弥漫的悲伤和绝望的气息。直到妇人终于平静下来,将眼泪擦去,重新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抬头向他们看了一眼。
“谢谢你们来看他,”她说,声音仍旧沙哑,但平静多了,“他性子腼腆,交了你们这两个朋友,开心。”
景澈喉头哽动,说不出话。陆显维也沉默着,抬起手来,从袖中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妇人面前的木箱上。
妇人看着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去拿。她隔着泪水,看了两个少年一眼,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不需要这个。”她说,声音平静,但仍然藏着深深的哀伤,“他自己做了决定,这是他自己的路。不管走得顺畅还是坎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遗憾。”
景澈再也忍不住了。眼眶热得发酸,有什么东西在喉头起伏,他上前一步,跪在妇人面前,哑声说:“对不起。”
妇人连忙要起身扶他,他却不肯起来,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些哽咽:“是我害了尔古基。是我的错。我——”
妇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说:“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自责。”
景澈抬头看她,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眶。
妇人又朝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你是个好孩子。尔古基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骄傲。他走得安心。”
景澈鼻头发酸,将头埋下去,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妇人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地劝慰了他几句,才将他扶起来。陆显维仍站在床前,低着头,沉默不语。妇人也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一下,轻声说:“谢谢你们来看他。孩子,他不遗憾。”
妇人收回了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身来。她的膝盖似乎不太好,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站稳。她走到墙角的一只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只布老虎。
虎头虎脑的,是用碎布头拼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缝得高了些,一只眼睛缝得大了些,看起来有些滑稽。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处磨出了毛边,但保存得很干净,显然被主人珍惜地保管了许多年。
妇人拿着那只布老虎,走回床边,在景澈面前蹲了下来。她的膝盖不好,蹲下去时有些吃力,但她没有让人扶。她将那只布老虎递到景澈面前,说:“这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他爹还在的时候给他缝的。他爹走了以后,他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觉,抱了好几年,后来长大了,不好意思再抱了,就收进柜子里,说要留给他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拇指抚了抚布老虎那只缝歪了的耳朵,然后将它塞进景澈手里:“你留着吧。”
景澈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老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摇了摇头,想把布老虎还回去。妇人按住了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我留着它,只会天天哭。你留着它,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再走进河里了。”
景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只布老虎。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歪耳朵的布老虎,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妇人直起身来,扶着床沿慢慢站好,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天快黑了,你们该回去了。晚了学堂要关门的。”
景澈和陆显维走出那间屋子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巷子里弥漫着晚饭的烟火气,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他们身边,笑声清脆而尖锐,在窄巷中回荡。景澈站在巷口,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布老虎,夕阳的余晖照在它歪歪扭扭的针脚上,将那些彩色的碎布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将布老虎小心地收进怀里,贴胸放着,和那封遗书放在一起。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暮色中的陈州城。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零星的猜拳声和笑声。走到学堂侧门附近时,景澈停了下来,靠在墙根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布老虎,又看了一会儿。
陆显维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他进去。他靠着另一侧的墙壁,双手抱在胸前,望着远处屋顶上方那片被晚霞染成淡紫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随意,像是随口说的:“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差不多的。”
景澈抬起头来看他。
“我爹给我做的。”陆显维的目光依然望着远处的天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是一只木头马,四条腿不一样长,站都站不稳,放在桌上一碰就倒。但我很喜欢,走哪儿都带着。后来有一次,被我大伯家的堂弟抢过去玩,玩腻了,扔进灶膛里烧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我哭了好几天。”
景澈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显维的侧脸——暮色中,那张侧脸的轮廓被柔和的橘红色光线勾勒出来,比白天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柔和。他忽然意识到,这是陆显维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起自己的事情。
“后来呢?”景澈问。
“后来我哥又给我做了一个。”陆显维说,“比原来那个好看多了,四条腿一样长,站得稳稳的。但我还是更喜欢原来那个。”他转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澈,“这个也是一样的。”他说,“留着吧。他喜欢的。”
景澈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一前一后走进了侧门。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晚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深秋草木枯萎的气息。
景澈走回自己的斋舍,推门进去,点上了灯。他在桌前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只布老虎和那封遗书,并排放在桌面上。灯光照在布老虎歪歪扭扭的针脚上,照在遗书那些工整的字迹上,将它们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他看了很久,然后将布老虎和遗书一起收进床头那只木匣里,锁好,将钥匙贴身收着。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他听着那些声音,渐渐地,呼吸平稳了下来,睡着了。这是他这些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