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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雾失楼台 桃源望断无 ...

  •   深秋的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地钻进袖口。景澈站在明伦堂门口,看着那几排空出来的座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格萨洛出走已经半个月了。

      那几排原本坐满了羌部学子的桌椅,如今空了将近一半。剩下那几个羌部学子,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而是零零散散地分散在教室各处,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各自落在角落里,谁也不挨着谁。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自从那场械斗之后,自从阿依多吉死在冯医官的药铺门口之后,自从格萨洛连夜逃出陈州之后,羌部学子在学堂里的日子就变了。以前他们虽然也被排斥,但至少还能抱团取暖;现在连抱团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格萨洛不在之后,没有人能把他们再拧成一股绳了。

      景澈翻开书册,目光落在页面上,却没有在看字。他在想格萨洛。那个在械斗中掀翻桌子的羌部少年,那个在月光下背着阿依多吉的尸体一步步走回羌部的背影——他现在在哪里?回到部落之后怎么样了?老土司被捕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格萨洛走的那天晚上,他没有去送。他当时甚至不知道格萨洛要走。如果他知道了,他会去送吗?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还是会去的。即使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即使格萨洛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警惕的距离——他还是会去送的。因为格萨洛走的时候,带走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行李,还有阿依多吉的尸体。那个在械斗中被误杀、被冯医官拒之门外、死在药铺门槛上的羌部少年,终于被他的族人带回了家。

      散课的钟声敲响了。景澈合上书册,站起身来,走出明伦堂。十一月的阳光寡淡而稀薄,照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只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影子。他沿着回廊往西院走,走到半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温公子!”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奚罗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跑得气喘吁吁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到景澈面前,弯下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把油纸包往景澈手里一塞:“给,还热着呢。”

      景澈低头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两只烤红薯,表皮烤得微微焦黑,渗出褐色的糖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气从红薯上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浓郁的焦甜味,钻进鼻腔。

      “我刚从校门口买的。”阿奚罗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李头今天烤得特别好,我好不容易抢到两只。你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景澈看着手里那两只热腾腾的红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你看,你又知道了。”阿奚罗咧嘴一笑,“你这个人,不管跟你说什么,你都‘知道了’。我要是跟你说天要塌了,你是不是也回我一句‘知道了’?”

      “先看看再说。”

      “那不一样,‘知道了’加‘先看看’,这算是升级版。”阿奚罗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有进步。”

      景澈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把油纸包拢好,转身往落霞亭的方向走去。阿奚罗跟在他旁边,像一只找到了伴的麻雀,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你今天散课怎么这么晚?我等了你好一会儿了。你知道吗,我刚才在校门口碰到张教谕了,他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板着脸走过去,连我跟他打招呼他都没理我。你说他是不是又被师娘骂了?我觉得肯定是,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而且每次都写在脸上,一点都不藏事……”

      景澈走在前面,听着阿奚罗在耳边絮絮叨叨,没有打断他。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就像习惯了窗外的风声和雨声一样,起初觉得吵闹,后来发现没有了反而不太对劲。

      两人在落霞亭里坐下来。阿奚罗在石凳上垫了一张帕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从油纸包里拿起一只红薯,开始剥皮。他剥得很认真,从顶部撕开一个小口,然后顺着往下一点点地剥,尽量不让红薯皮断裂。景澈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只红薯,却没有立刻剥,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透过油纸传来的温热。

      “你怎么不吃?”阿奚罗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太烫了。”

      “哦,那你等一下再吃。”阿奚罗低下头,继续剥他的红薯。他剥完一整只红薯,皮连着不断,长长的一条垂下来,他得意地拎起来看了看,然后一口咬下大半截红薯,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唔唔唔……好烫好烫好烫——”

      景澈看着他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他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忍住。

      阿奚罗咽下那口红薯,哈了几口热气,然后说:“你知道吗,在我们于阗,烤红薯不是这么吃的。”

      “那怎么吃?”

      “我们切成片,晒干了,然后炸着吃。”阿奚罗用手比划了一下,“炸得脆脆的,撒上盐巴和孜然,吃起来嘎嘣嘎嘣响。我小时候最爱吃那个,我阿妈每年秋天都要晒一大堆。”

      他说起于阗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那种亮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就像一个人在说起自己最想念的东西时,眼底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光。

      “于阗是什么样的?”景澈问。

      阿奚罗想了想,说:“很干。很热。到处都是沙子。”他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咽下去,“但也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们那儿的葡萄这么大——”他用手比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形状,“——甜得粘牙。还有一种瓜,绿皮的,切开里面是橙色的,甜得像蜜一样。夏天的时候,把瓜泡在井水里冰镇一下,拿出来切开,一人抱一半,拿勺子挖着吃……”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仿佛那些瓜果就在他眼前摆着。景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发现自己很少听阿奚罗说这么多话——平时阿奚罗虽然也爱说爱笑,但大多是聊学堂里的八卦和琐事,很少说起自己的家乡和家人。这还是第一次。

      “……我爹就是做玉石生意的。”阿奚罗继续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商队穿越沙漠,把于阗的玉石运到中原来卖。来回一趟要好几个月,有时候半年都见不到人。我小时候总问我阿妈,爹什么时候回来?我阿妈就说,等沙漠里的风停了,他就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一半红薯,声音低了一些:“后来我爹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在于阗城里开了一间小铺子,专门卖玉石。生意不算好,但够养活我们一家人。我阿妈说,你爹跑了一辈子沙漠,也该歇歇了。”

      景澈问:“那你为什么要来陈州读书?”

      阿奚罗抬起头来,笑了笑:“我阿妈让我来的。她说,于阗太小了,你应该去外面看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看看,但嫁给了我爹,生了孩子,就走不了了。所以她不想让我也困在于阗。”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我觉得于阗挺好的。但既然我阿妈让我来,那我就来呗。”

      一只麻雀从槐树上飞下来,落在亭子的栏杆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阿奚罗注意到了它,停下咀嚼,和那只麻雀对视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皮,撕下一小块,放在栏杆上,退开两步。

      那只麻雀犹豫了一下,跳过来,啄了啄那块红薯皮,叼起来飞走了。

      阿奚罗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笑了笑:“它还挺识货的。”

      景澈看着他喂麻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很舒服——阳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落在阿奚罗的肩膀上,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跟它说话,它能听懂?”景澈问。

      阿奚罗头也不回:“听不懂也不要紧。它知道我说的不是坏话就行。”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由远及近。两人同时转头看去——陆显维正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步伐不快不慢,面色如常。他看到落霞亭里坐着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过来。

      阿奚罗率先开口:“陆兄!来得正好!还有一只红薯,给你留着呢!”

      陆显维站在亭子外面,看了看阿奚罗,又看了看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了进来,在石凳上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放在石桌上,接过阿奚罗递来的红薯,低头剥了起来。

      阿奚罗看着他剥红薯的动作,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你剥皮的方法不对。应该从上面撕,你这样从中间撕,皮容易断。”

      陆显维头也不抬:“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

      “我这是好心指导你——”

      “不需要。”

      阿奚罗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嘿嘿一笑,又拿起自己的红薯继续吃。三个人坐在落霞亭里,各吃各的红薯,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秋风从亭子间穿过,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阿奚罗吃完了红薯,把皮叠好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说:“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府衙新来了一个典吏。”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接话。

      “姓薛,好像是叫薛蛮。”阿奚罗回忆了一下,“原来是府衙的押司,刚升上来的,管粮账核对。我听人说,这个人挺有本事的,上任没几天就把积压了几个月的粮账理清了。”

      景澈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薛蛮。第一卷的时候,他和陆显维就已经查到了这个名字——黑门赌坊的账目、那封铅笔批注的信笺、以及阿奚罗无意中提到的“府衙押司”,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只是他没想到,薛蛮这么快就升了典吏。

      阿奚罗没有注意到景澈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还听说,这个人每个月都会去城东一家叫‘悦来’的茶楼喝茶,雷打不动。有人说是去会朋友,有人说是去谈事情,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陆显维抬起眼皮看了阿奚罗一眼,又看了景澈一眼,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红薯。

      景澈将手里的红薯剥开,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热气在口腔中散开,带着一股焦糖的味道。他慢慢地嚼着,在心里将阿奚罗刚才说的话和已有的线索拼在一起——薛蛮升了典吏,管粮账核对,每月去悦来茶楼。这些信息和他之前掌握的吻合,没有新的突破,但也没有矛盾。

      阿奚罗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学堂里的新鲜事——谁和谁又吵架了、哪位教谕被气得摔了戒尺、膳房的老张头养的猫生了五只崽。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而欢快,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故事。景澈一边吃红薯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声“知道了”。陆显维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坐在亭子里,默默地吃完了那只红薯。

      吃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拿起石桌上的书,说了一句:“走了。”

      “哎,这就走了?”阿奚罗抬头看他,“再坐一会儿嘛。”

      陆显维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淡淡地说:“有事情。”说完便走出了落霞亭,向着书院的方向去了。阿奚罗看着他的背影,呆了片刻,有些失落地转过头来,对景澈笑了笑:“你看陆兄,总是闷着不说话。”

      景澈把手里的红薯皮叠好,放在石桌上,用一根树枝压着,看向阿奚罗:“他这样很正常。”

      阿奚罗长呼一口气,双手撑在石桌上,托着下巴,望着陆显维离去的方向。

      “我还是觉得他有点奇怪……”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又转向景澈,神情多了几分认真:“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景澈微微沉默。半晌,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阿奚罗也不追问,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伸了个懒腰,说:“那算了。陆兄总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习惯了就好。”

      景澈没接话,低头把红薯皮压紧了些,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

      阿奚罗拍拍袍子上的灰,坐回石凳上,两条胳膊往桌面一摊,整个人像晒蔫了的菜叶子。“你说陆兄这人吧,”他歪着头,“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可真有事找他帮忙,他又从不推辞。上次我在膳堂被人泼了汤,是他把他的馒头掰了一半给我。我问他要不要还,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景澈抬眼看他。

      阿奚罗耸耸肩:“你说这种人,到底是好相处还是不好相处?”

      “你觉得呢?”景澈反问。

      阿奚罗想了想,笑了:“不好相处,但……也不讨厌。”

      景澈也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也回去了。”

      阿奚罗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回廊走去。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红色的、黄色的、深绿色的,混杂在一起,像一只斑斓的蝴蝶,在两人身后翩跹飞舞。

      过了回廊拐角,远远地,能看到书院的大门。正午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枝叶,在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随着两人的脚步,那些阴影也随之移动。

      阿奚罗忽然开口:““对了,你上次让我留意的那件事——”

      景澈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打听到一点。”阿奚罗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落霞亭附近没有旁人,才继续说,“府衙后街那家铺子,确实不是正经营生。我有个同乡在那边帮工,说每到月底就有马车从后门进出,箱子上着锁,搬的时候动静不小,不像布匹粮食。”

      他压低了声音:“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景澈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没有转头看阿奚罗,目光平视前方书院的大门,声音压得很低:“你那同乡,在里头做什么?”

      “搬货。”阿奚罗说,“他不是核心的人,就是外围出苦力的。每月逢五逢十进去一趟,搬完就走,工钱现结,比市面上高出一倍。”

      “他不好奇?”

      “好奇。”阿奚罗笑了一下,“所以他偷偷翻过一次箱子。”

      景澈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阿奚罗迎上他的目光,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认真起来了:“他说箱子里头是铁器。用油布裹着,一层一层码得很整齐。不像农具,是刀的形状。”

      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回廊尽头,书院大门近在咫尺。门内传来学子们说笑的声音,有人在争论今早课上教谕讲的那篇策论,有人在抱怨膳堂今天的饭菜太咸。一切如常,嘈杂而鲜活。

      但景澈站在门槛之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铁器。

      陈州地界,除了府衙的差役和驻军的兵器库,民间不允许私藏刀兵。而一家开在府衙后街的赌坊,每个月有两趟铁器进货——这已经不是“不正经”三个字能解释的了。

      “你那位同乡,”景澈的声音很稳,“他还跟别人提过这事吗?”

      阿奚罗摇头:“他不是多嘴的人。而且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他知道自己翻到了不该翻的东西。”

      “让他别再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阿奚罗说,“但他说他想干完这个月。工钱还没结,他不甘心白干。”

      景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这个月。结完工钱,让他找个理由辞了,别再沾那边的事。”

      阿奚罗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跨进书院大门。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两个人的影子缩短成脚下小小的一团。院子里几个学子正在槐树下争论着什么,声音很大,似乎是在吵一道算题的解法。有人看见景澈和阿奚罗走进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争论。

      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

      那天晚上,景澈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板上,盯着房梁上积灰的木椽,脑子里反复转着阿奚罗说的那几句话——铁器,油布,刀的形状。每月逢五逢十,从后门进出。

      黑门赌坊他亲眼见过。那扇褪漆的黑木门,门口挂着的红纸灯笼,巷子里弥漫的潮气和赌徒的汗臭味。他以为那就是个洗钱和收买眼线的地方。但如果赌坊底下还藏着兵器,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洗钱是贪,藏兵器是谋逆。许家的胆子,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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