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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魂不灭,则心不死 “我背完了 ...

  •   阿依多吉死后,崇文馆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学堂里该有的声音一样不少:晨钟、诵读、脚步声、碗筷碰撞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传不远,落不到实处。走在回廊上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声谈笑,相遇时也不再互相点头致意,而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目光避开彼此的脸。汉人和羌人之间像是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两边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待在界线自己的那一边,谁也不越界,谁也不说话。

      格萨洛走的当天,林教谕没有派人去追。他只是站在明伦堂的门口,望着格萨洛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值房,关上了门。当天下午,他让人把阿依多吉留在斋舍里的遗物收拾了,装进一口小木箱,送到了冯医官的院子里——按照学堂的规矩,因病去世的学子,遗物需经医官查验后方可处置。冯医官打开木箱翻了翻,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支秃了头的毛笔、一方缺了角的砚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合上木箱,摆了摆手,让人抬走了。

      第二天早上,明伦堂里的座位空了一个。不是阿依多吉的——他的座位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桌面空荡荡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空掉的是另一个羌部学子的位置。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在当天夜里,有人在学堂后墙的墙根下发现了几枚脚印,朝着城外方向延伸而去。

      第三天,又空了三个位置。

      第四天,空了五个。

      羌部学子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没有人声张,没有人告别,没有人阻拦。他们像秋天的叶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被风一卷,就不见了踪影。到第五天傍晚,学堂里的羌部学子已经从原来的二十余人锐减到了不足十个。留下来的大多是家在陈州城内、与汉人通婚多年的羌人后代,他们已经没有部落可以回去了。

      景澈站在西院的回廊下,看着暮色中空荡荡的院子,秋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打着旋掠过。他想起格萨洛离开那天早晨的背影——那个抱着尸体、一步一步走出学堂大门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所有人的心上。

      赫连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暮色。他没有看景澈,只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我听说,格萨洛的父亲——也就是羌部南寨的头人——已经在召集各部族老了。阿依多吉虽然不是他的儿子,但他是羌部的人,死在汉人的学堂里,死在汉人的医官手里。这笔账,羌部不会就这么算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会打起来吗?”

      赫连昧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住一片从头顶飘落的枯叶,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说了一句:“羌部的人不傻。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朝廷的正规军。但他们也不需要打赢——他们只需要让陈州知府睡不着觉,就足够了。”

      他将那片枯叶丢进风里,看着它旋转着飘远,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景澈等着他往下说。

      “冯医官今天下午向学堂递了辞呈。”赫连昧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回老家养老。林教谕已经批了。”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赫连昧说完,没有再停留,继续往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景澈在回廊下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院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石板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息,将廊下的落叶卷起又放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转身回了斋舍,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那本《陈州仓储考》,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铅笔批注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在读那些字,只是让目光停留在纸面上,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冯医官明天一早要走。林教谕已经批了。行李想必已经收拾好了。

      景澈合上书册,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往冯医官的院子方向走,而是先去了趟膳房。膳房里已经没人了,灶膛里的余烬还闪着暗红色的光,几只碗倒扣在案板上晾着。他在案板角落找到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又摸了一只空碗,倒了一碗凉茶,一起端走了。

      他端着这些东西,穿过夜色中的回廊,走到了禁闭室那排砖房前。最里面那间——格萨洛曾经待过的那间——门上的锁已经坏了,歪挂在门扣上,没有人来修。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景澈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旁边那间亮着灯的禁闭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里面。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温澈。”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尔古基。他还没有走。他坐在禁闭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手边放着一只粗陶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他的手上还缠着布条,但布条已经换过了,比之前干净了一些。

      他看到景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干饼和凉茶上,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

      景澈走进去,将干饼和凉茶放在桌上,在尔古基对面坐了下来。禁闭室的凳子很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还没走?”景澈问。

      尔古基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阿妈在陈州城里给人洗衣裳。我走了,她一个人活不了。”

      景澈没有说话。

      尔古基伸手拿起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又掰了一小块,递给景澈。景澈接过来,也放进嘴里嚼着。干饼很硬,麦香味淡淡的,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分食了那块干饼,轮流喝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吃完之后,尔古基将油灯往中间推了推,看着景澈的眼睛,说了一句:

      “格萨洛告诉我,说你跟其他汉人不一样——你是好的人。”

      景澈沉默片刻,然后也说了一句:“你也是。”

      尔古基微微笑了起来,有水光在他漆黑的眼睛里闪烁。他将油灯往景澈那边推近了一些,照亮了桌上的茶碗。两人沉默了片刻,尔古基又开口道:“后天一早,我也要走了。”

      景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尔古基伸手拿起搁在一旁的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了指上面一段字,说:“格萨洛跟我说过这个——这是他教我的,我背给你听。”

      他默诵了起来,低沉的声音在禁闭室里回荡:

      “万物有灵,人亦如此。

      古之人以血肉为心,以骨为屋,其心智存于血骨之中,不绝不灭,故谓之灵魂。

      人若遇危难之境,其灵魂方可得脱胎换骨,重生为新。

      魂如新生,则前尘往事,皆如过眼云烟。
      忘怀则无怨,无怨则不伤。”

      尔古基念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认真看着景澈,说:“格萨洛告诉我,说只要这样念一遍,就不会再怨,不会再伤心了。”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这是汉人的先贤留下来的东西。”

      景澈看着他,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他年轻的脸。尔古基的目光却隐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端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凉茶,然后将茶碗放回桌上,起身,整了整衣服,对景澈说:“谢谢你给我送东西来,这饼很好吃,我会记住的。”

      景澈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明天要走了?”
      尔古基也点头,笑了笑,说:“是啊。我阿妈在陈州城里等我。”

      景澈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到门口,回过身,朝他伸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尔古基的目光在灯光下闪了闪,也抬起手,道了一声:“再见。”

      景澈拉开门,走了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将门关好,没有转身。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里面传出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尔古基又念了起来,语调缓慢而沉重:

      “万物有灵,人亦如此。”

      景澈默默听完,迈步朝回廊走去。远处是沉沉的夜,回廊两侧的灯笼笼着一团团黄晕,将他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又长又瘦。他走得很慢,仿佛不想那么快回到斋舍去,吹熄那盏孤灯,耳边还是尔古基念诵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来,让人听得想哭。

      景澈站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吹动衣袂,凉意沁入肺腑。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一轮明月,想起格萨洛说过的另一句话:

      “生亦为魂,死亦为魂。魂不灭,则心不死。”

      那天夜里,景澈回到斋舍之后没有立刻入睡。他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秋虫断断续续的鸣叫,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尔古基背诵的那段话。那句“万物有灵,人亦如此”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不深,但一直隐隐作痛。

      他在床上躺下,又坐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索性不再尝试入睡,披上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月光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学堂里静悄悄的,连秋虫的叫声都比白天稀疏了许多。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明伦堂、经过膳堂、经过那排空荡荡的羌部学子斋舍——那些窗户大多黑着,只有一两扇还透出微弱的灯光,似乎是有人和他一样睡不着。

      他走到学堂后墙附近时,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在奔跑。紧接着是水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景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后墙的方向跑去。后墙外面是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路尽头是一片野生的柳树林,柳林之外便是陈州城外的那条清河。他跑到后墙边,翻墙出去,落地的瞬间便看到了那条小路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很乱,步伐很大,显然是有人在奔跑时留下的。脚印的方向朝着河边延伸而去。

      他沿着脚印追了出去。穿过柳树林时,枝条抽打在他的脸上和手臂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他没有减速。当他冲出柳树林,来到河滩上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月光照在河滩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光。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水波在他周围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月光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那个人背对着河岸,面朝着河流的中心,水流从他的腰间流过,将他身上的衣裳扯得紧紧的。

      是尔古基。

      景澈站在河滩上,没有立刻下水。他站在那儿,呼吸急促,看着河水中那个瘦削的背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尔古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景澈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去,被夜风拉扯着,显得有些失真。尔古基依然没有回头,但他也没有继续往深处走。他就那样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河道里的木桩。

      景澈脱掉外衣和鞋子,走进了河里。秋天的河水冰凉刺骨,一接触到皮肤就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来,他的小腿很快就冻得发麻。他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向尔古基,脚下的河床是软泥和碎石,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走得艰难而缓慢。

      他走到尔古基身边时,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胸口。他看到尔古基的双手垂在水中,缠着布条的手掌已经被水泡透了,布条松散开来,仿佛两条苍白的海藻在水波中漂浮。尔古基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河水,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叨着什么。景澈凑近了一些,听到了他反复念诵的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流水声盖过:

      “万物有灵,人亦如此……万物有灵,人亦如此……”

      景澈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拉他上岸。他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泡在冰冷的河水中,看着同一片月光下的河面。

      过了很久,尔古基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依然低着头,看着水面,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我背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

      景澈没有回答。他站在尔古基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抓住了尔古基的手臂。尔古基的手腕很细,细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微弱而急促地跳动着。景澈没有用力拉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那股微弱的、固执的搏动。

      “背不完也没关系。”景澈说,“怨和伤心都是正常的。”

      尔古基没有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水面,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景澈。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景澈看到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试图走进河中心的人。

      “我阿妈还在城里等我。”他说。

      景澈点了点头:“我知道。”

      尔古基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水泡得发白的指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手上的伤还没好,廪膳也被取消了,回去之后只能给她添负担。她每天给人洗衣裳,洗到手指关节都变形了,才勉强够两个人吃饭。现在又多了一张嘴……”

      “那就先别想那么远。”景澈打断了他,“先上岸。把衣服烤干。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尔古基没有动。他站在水中,望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光,像是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过了很久,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凉的夜风中化作一团白雾,转瞬消散。

      他迈开脚步,往岸上走去。水从他的腰间退到大腿,再到膝盖,再到脚踝。他走上河滩时,浑身湿透,夜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站在河滩上,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牙齿咯咯作响。

      景澈跟在他身后上了岸,捡起扔在河滩上的外衣,披在他肩上。外衣也是湿的——方才下水时沾了水——但总比没有好。尔古基没有推辞,裹紧了那件湿冷的外衣,蹲了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

      景澈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他站起来,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站在那儿,替他挡住从河面上吹过来的风。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将河滩照得更亮了一些。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隐约的,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夜还很长。

      两人在河滩上坐了不知多久。尔古基的牙齿不再打颤了,湿透的衣服被体温焐得半干,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离天亮大概还有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来,将披在肩上的外衣取下来,叠好,还给景澈。景澈接过来,没有说什么。

      “我回去了。”尔古基说。他的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景澈点了点头:“回去好好睡一觉。”

      尔古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沿着河滩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谢谢你,温澈。”

      “不用谢。”

      尔古基没有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一步一步地走过河滩,穿过柳树林,消失在夜色中。

      景澈站在河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双叠好的外衣——衣摆还湿着,边缘沾着河滩上的沙砾。他将外衣抖了抖,披在身上,也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斋舍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色的光。他脱下湿透的外衣和裤子,搭在椅背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听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鸟鸣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尔古基说的那句话——“我背完了三遍了,但还是会怨,还是会伤心。”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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