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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血债血偿 “羌部的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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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学堂里大多数灯火都已熄灭,只有西院角落里的几间斋舍还透出零星的光。景澈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册,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的,像是也在为白天的什么事烦躁不安。
他站起身来,从床底摸出一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深褐色的药膏,散发着草药和油脂混合的气味。这是他离家时带的伤药,羌部那边常用的方子,止血消肿比一般的金疮药好用。他将陶罐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禁闭室在学堂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窗都比普通的斋舍小一号,窗上钉着粗木条,门是从外面锁的。景澈走到那排砖房前时,看到最里面那间的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光晕很小,只在窗纸上映出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他走过去,在那扇门前站定。门上挂着锁,但没有锁死,锁扣搭在扣环上,一拔就能打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那把锁,而是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温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接着是锁扣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格萨洛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就着窗台上那半截蜡烛的光,景澈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用一条灰白色的布条胡乱缠着,布条边缘洇出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他的脸色很差,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头受了伤但依然警惕的野兽。
他看了景澈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把门开得更大。
景澈从怀里掏出那只陶罐,递过去:“羌部的伤药。止血消肿的。你手上的伤用得着。”
格萨洛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陶罐,没有接。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景澈说,“给阿依多吉的。他年纪小,那二十下戒尺对他来说是重伤。如果不及时上药,明天怕是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格萨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景澈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罐,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接了过去。他没有道谢,只是将陶罐握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然后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罐身上一处细微的裂纹。
“你在哪儿弄到这个的?”他问。
“我从家里带的。”景澈说,“我老家那边,有人也用这个方子。”
格萨洛没有追问。他将陶罐收进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口。他没有说“进来”,但他的动作已经表明了态度。景澈犹豫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走进了禁闭室。
禁闭室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只马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窗台上那半截蜡烛是唯一的光源,将整间屋子照得昏黄而压抑。
格萨洛在床上坐下来,将那只陶罐放在床头,然后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烛光下,那两道纵横交错的伤痕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触目惊心。
肿胀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表面裂开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因为握拳和活动,有些地方又裂开了,渗出新鲜的血液。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揭陶罐的盖子。手指肿胀得厉害,抓了几次才把盖子拧开。他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涂在左手掌心上,药膏接触到伤口时,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将药膏抹开。
景澈站在一旁,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格萨洛这种人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他能接受这罐药,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格萨洛涂完左手,又开始涂右手。右手的伤比左手更重——他惯用右手,白天打架时出力最多,挨戒尺时也是右手在前。
药膏涂上去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出声,只是咬住了后槽牙,加快了涂抹的速度。
涂完之后,他将陶罐的盖子盖好,放在床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景澈。烛光在他的眼窝里投下两团深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白天更加难以捉摸。
“你不是来看我上药的。”他说。
景澈没有否认。
格萨洛靠在墙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某种投降的姿态,但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你想说什么,说吧。”
景澈在他对面的矮桌上坐了下来,隔着那半截蜡烛跳跃的火焰,看着格萨洛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我知道不是你挑起的。”
格萨洛没有说话。
“王珣他们喝了酒,说了难听的话。阿依多吉忍不住,先动了手。你是在拦他,不是在帮他打架。”
景澈的声音不高,“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处分,是因为你不想让阿依多吉被记过。他才十五岁,如果被记了大过,年底的岁考就算通过了,评等也会被压下去,明年可能连廪膳都保不住。”
格萨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景澈会把这件事看得这么清楚——清楚到连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考量,都被一一摆在了桌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沙哑而低沉:“知道有什么用?”
景澈没有回答。
格萨洛低下头,看着自己涂满了药膏的掌心,烛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你知道不是我先动的手,你知道我是替阿依多吉扛的,你知道王珣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你什么也做不了。我也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近乎平静的绝望:
“他们打我二十戒尺,因为我是一个羌人。他们不打王珣,因为王珣是汉人,他爹是府衙的经历。这就是规矩。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禁闭室里安静极了。蜡烛烧到了尽头,火苗跳动了两下,矮了一截,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摊融化的蜡油。景澈坐在矮桌上,看着格萨洛那双涂满了药膏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也许有一天会有用。”
格萨洛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景澈从矮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药膏每天换一次,三天后伤口就会结痂。如果不够,我那里还有一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凉意浸透了他的衣料。他站在禁闭室门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夜风淹没的声音:
“……谢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穿过月色斑驳的回廊,回到了自己那间漆黑的斋舍里。
阿依多吉躺在床板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兽。
他的双手被白布条厚厚地缠着,布条上洇出深浅不一的黄色渍迹和零星的血点,那是白天戒尺留下的伤口渗出的组织液和血混合在一起的痕迹。
他已经昏睡了大半个下午加一整夜,中间醒过来两次,每次都是被疼醒的,哼哼两声,翻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
同屋的尔古基坐在床边,守了他一夜。尔古基自己的手也缠着布条,但他没有顾得上自己,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一探阿依多吉的额头。
天亮之前,他探到第三次的时候,手指猛地缩了回来——阿依多吉的额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拣出来的石头。
“阿依多吉?阿依多吉!”
尔古基俯下身去叫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
阿依多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涣散,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做梦,然后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尔古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来,顾不上自己手上的伤,推开门跑了出去。
冯医官住在学堂东侧一个独立的小院里,院门口种着一丛竹子,修剪得齐整,看起来比学堂其他地方都要体面几分。
尔古基跑到院门口时,天刚蒙蒙亮,竹叶上还挂着露水。他来不及喘匀呼吸,抬手就去拍门。
“冯医官!冯医官!阿依多吉烧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门内没有回应。
尔古基又拍了几下,声音更急了:“冯医官!求求您了!他真的烧得很厉害,人都已经不清醒了!”
过了一会儿,门内终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是我,尔古基,羌部的学生。冯医官,阿依多吉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现在烫得吓人,求您去看看他——”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冯医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冷淡了许多:“惩戒期间,不予医治。这是馆规,你不知道吗?”
尔古基愣在门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
他跪了下来。
“冯医官,求您了。他还是个孩子,才十五岁。那二十戒尺打得太重了,他的手肿得连拳头都握不住,现在又发起高烧——万一出了什么事……”
“馆规就是馆规。惩戒期间的伤病,一律不予医治。你跪也没用。”冯医官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回去给他多喝点热水,用湿帕子敷一敷额头,烧自然会退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门内便再也没有声音了。任凭尔古基怎么敲门、怎么求,那扇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消息很快传开了。格萨洛在禁闭室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用景澈给的那罐药膏给自己换药。他听完来报信的人说的话,手上涂抹药膏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陶罐,站起身来,走到禁闭室的门前,抬手推了一下——门锁着。
他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用肩膀撞了上去。
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木屑簌簌落下。他没有停下来,又撞了第二下、第三下。
第四下时,门锁终于崩开了,木质的门框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整扇门歪向一侧。格萨洛从门洞里挤了出去,肩膀上的衣服已经被撞破了,露出底下擦破皮的皮肤,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大步流星地穿过走廊,往冯医官的院子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时,尔古基还跪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像是已经跪了很久。格萨洛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那扇门前,双膝落地,跪在了尔古基旁边。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将竹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随风轻轻晃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格萨洛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太阳从东边的屋顶升到了半空中,将他的影子从长缩短,又从短拉长。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腰背也因为长时间的挺直而开始酸痛,但他没有动,没有换姿势,没有开口求第二遍。
他跪了一整天。
太阳落山时,冯医官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冯医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茶杯,低头看了看跪在台阶下的格萨洛,呷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你还跪在这里干什么?我说过了,惩戒期间,不予医治。你就是跪到明天早上,我也是这句话。”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将门重新关上了。
格萨洛依然跪在那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月光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又长又直。
第二天清晨,天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漫过来时,格萨洛还跪在那里。他的膝盖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腰背也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
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他只觉得冷。细碎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脸上,渗进冰冷的皮肤里,似乎连血液都冻得缓慢了几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冯医官的。是尔古基。尔古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步凌乱,呼吸急促,跑到格萨洛身边时,他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嘴唇在发抖。
格萨洛没有回头。他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始终没有打开的房门,过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自己的,像是嗓子里含着砂砾:“什么时候?”
尔古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肩膀开始颤抖,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格萨洛又问了一遍:“什么时候?”
“……寅时三刻。”尔古基的声音又细又碎,几乎要被晨风吹散,“他一直在喊冷……我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他身上了,他还是喊冷……后来他不喊了……我以为他睡着了……”
格萨洛没有动。他依然跪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打开,又像是在确认它永远不会打开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慢慢地站起身来。他的膝盖因为跪了一天一夜而完全失去了知觉,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地走向阿依多吉的斋舍。他的步伐很慢,膝盖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起来有些跛,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让人扶。
他走进那间斋舍时,屋子里站着几个羌部学子,围着那张床,没有人说话。阿依多吉躺在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脖子,皮肤上还残留着高热褪去后的暗红色痕迹,像是一层没有褪尽的潮红。
格萨洛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涂过药膏、仍然肿胀的手——掀开那块白布,低头看着阿依多吉的脸。
十五岁的少年,脸上的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似乎是在睡梦中说了一句什么话,没有说完。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还在忍受着某种痛苦。格萨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俯下身,将白布重新盖好。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盖一个睡着了的孩子,怕惊醒他。
他直起身来,弯下腰,将阿依多吉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阿依多吉的身体还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重量。格萨洛抱着他,转身走出了斋舍。
晨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抱着尸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穿过院子,穿过回廊,穿过学堂的大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没有人拦他。没有人敢拦他。那些早起路过的学子看到他抱着一个被白布盖住的人走出来,全都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他走过。
格萨洛抱着阿依多吉,走出了崇文馆的大门,走上了陈州清晨的街道。他没有回头。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学堂里依然没有人说话。尔古基站在人群中,脸被晨光映得惨白。他咬住嘴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来。有一滴眼泪从他眼眶里掉出来,砸在青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泥土中。
景澈站在回廊下,看着格萨洛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看到赫连昧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正将它对着晨光看叶片上的脉络。赫连昧没有看他,只是微微地侧着脸,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羌部的规矩是血债血偿。阿依多吉的死,会被算在崇文馆头上,算在陈州府衙头上,算在每一个汉人头上。”
他将那片枯叶举到眼前,透过叶脉看着天空,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格萨洛回去之后,不会忍气吞声的。”
他放下枯叶,转过头来看着景澈,晨光将他灰绿色的瞳仁映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你猜,第一个死的人会是谁?”
景澈没有回答。他站在回廊下,晨光照不到他,他整个人都浸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过了很久,他反应过来,语气急促道:“那个医官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