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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械斗 “他们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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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陈州接连下了几天雨,到了第三日傍晚才堪堪放晴。湿漉漉的晚风裹着泥土和枯叶的气味,从敞开的窗扇间灌进膳堂,却怎么也吹不散连日阴雨积下的潮闷。
膳堂里正是人多的时候。十几个学子端着碗筷,三三两两围坐在几张长桌旁。角落里一盏油灯烧得有些久了,灯芯结了花,火光暗了半截,也没人起身去剪。
靠近窗口的那张桌旁,坐着几个勋贵子弟。他们面前的菜色比旁人的丰盛不少——一碟酱牛肉、一碟醋泡花生、半只烧鸡,还有一壶温过的黄酒。几杯酒下肚,说话的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笑声也越来越不加遮掩。
“哎,你们看到今天上午那个羌人没有?”
说话的人叫王珣,父亲在陈州府衙做经历司的经历,从六品的衔头在陈州地面上不算高,但也够他在学堂里横着走几步了。
他端着酒杯,脸颊已经泛了红,“下雨天,他把那件羌人的毡袍穿出来了,就是那种——又脏又旧、也不知道是什么牲口的毛织的——臭烘烘的,从走廊上走过去,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膻味。”
同桌的几个人哄笑起来。
“人家那是‘民族特色’,你懂什么?”另一个叫刘子轩的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刻意的阴阳怪气,“听说羌人的袍子要穿三代才算传家宝,他那一件说不定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值钱着呢。”
“值钱?送给我我都不要。穿在身上怕得疥疮。”
“疥疮都是轻的,怕的是长虱子。到时候整个明伦堂都跟着遭殃。”
笑声更大了。邻桌的几个羌部学子握着筷子的手已经攥紧了,但没有发作。他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饭菜,像是在努力把那些话和饭菜一起咽下去。
王珣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用筷子戳了戳碟子里最后一块酱牛肉,没有夹起来,而是把它拨到了桌沿边上,像拨弄一块垃圾:“话说回来,羌部那边是不是真的吃生肉?我听说他们那边过年都不生火的,宰了羊直接割着吃,血淋淋的就往嘴里塞。”
“岂止吃生肉,他们还喝生血呢。”刘子轩配合默契地接话,“逢年过节还得宰个人祭天神——当然,他们不叫‘宰’,叫‘献祭’。”
“那他们怎么不把自己献祭了?”
满桌哄堂大笑。
砰——
一声闷响。一张长桌被人从外面猛地撞了一下,碗碟哗啦一震,汤汁溅了出来。笑声戛然而止。
格萨洛站在那张桌子的另一端。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毡袍,袍角沾着泥点,不知道是雨天蹭到的还是方才走急了溅上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两块烧了很久的炭,表面覆着一层灰,底下是红的。
他盯着王珣,没有说话。
王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酒壮人胆,他放下酒杯,仰起下巴:“看什么看?说你两句怎么了?你们羌部人做得出来,还怕别人说?”
格萨洛依然没有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但没有抬起来。
王珣见他不吭声,胆子更壮了,站起身来,隔着桌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那件旧毡袍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啧,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好,你自己说说——你这件袍子,穿了多少年了?传了几代了?上面的虱子是不是比你认识的汉字还多?”
格萨洛的呼吸重了一瞬。但他仍然没有动手。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羌部学子猛地站了起来。是阿依多吉。他年纪小,脸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润,但此刻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愤怒的水光。
他攥着拳头,声音发颤:“你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们的衣服!”
王珣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了一声:“哟,小的急了。怎么,我说错了?你们那袍子不就是又脏又臭吗?还不让人说了?”
“你——”
阿依多吉冲了上去。他一把推在王珣胸口上。王珣喝了酒,脚下不稳,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推皱的衣料,脸色在一瞬间从戏谑变成了铁青。
“你他妈敢推我?”
他扑了上去,一把揪住阿依多吉的衣领,另一只手抡起来就要往他脸上砸。格萨洛动了。他一步跨过去,伸手攥住王珣的手腕,五指收紧,王珣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放开!”王珣挣了两下,没挣开,脸色更难看了,“格萨洛,你他妈的放手!你想造反吗?”
格萨洛没有放手。他盯着王珣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稳:“他还小。你有话,跟我说。”
“跟你说?你跟他说有什么区别?你们羌人不都一样——野蛮、未开化、不知礼数——”
格萨洛松开了他的手腕。但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好几个沉重的脚步声,正从膳堂门口的方向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七八个闻讯赶来的勋贵子弟,手里有的提着条凳腿,有的攥着拳头,个个面色不善,将他、阿依多吉和另外几个羌部学子团团围在了中间。
王珣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看着被围住的格萨洛,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格萨洛没有跑。他环顾了一圈围住他们的人,然后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将身上那件旧毡袍脱了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桌面上。他里面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褐,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不用刀。”他说。
王珣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格萨洛已经动了。
他一拳砸在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脸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仰面倒了下去。
紧接着他侧身避开一根抡过来的条凳腿,反手抓住条凳的一端,猛地一拽,将对方连人带凳拽得失去平衡,然后一肘击在那人的下巴上,骨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第三人从背后扑上来想抱住他,他弯腰沉肩,一个过肩摔将那人重重砸在桌面上,碗碟碎裂,汤汁四溅。
前后不过几息。三个人倒地,格萨洛站在原地,呼吸微乱,但脚步没有后退一寸。
剩下的人被他这一连串干脆利落的动作镇住了,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再上前。王珣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羌人要造反了……羌人要造反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勋贵子弟被“造反”两个字刺激到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打死他们”,人群再次涌动起来。格萨洛被四五个人同时扑上来,按倒在地上,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背上、肋上、脸上。他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混乱中,有人从背后狠狠踹了他一脚,他的身体撞翻了旁边的一张条凳,额头磕在桌角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视线。他抬手擦了一把,看到满手的红,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膳堂门口——那里,林教谕带着几名教谕终于赶到了。
“都给我住手!”
林教谕的声音在膳堂里炸开,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沸腾的油锅。厮打的人陆续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分开,露出中间那个满头是血、仍然没有倒下的格萨洛。
林教谕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碎裂的碗碟、倾倒的桌椅、墙上泼洒的菜汤印子、地上几滩洇开的血迹。他的目光在格萨洛额头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所有人,到明伦堂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冷硬,“参与斗殴的,一个都不许走。”
明伦堂里灯火通明。
十几个人站在堂下,排成两排。一边是以王珣为首的勋贵子弟,衣裳虽然也有些凌乱,但大体还算齐整,有几个脸上挂了彩,但都不严重。另一边是格萨洛和三名羌部学子,个个带伤,衣裳撕破了好几处,沾着血迹和污渍。格萨洛站在最前面,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划过颧骨,在下颌处凝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悬在那里,他也不擦。
林教谕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本馆规册子,翻到某一页,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但没有低头去看。他的目光在堂下两排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沉默了很久。
堂内安静得能听到灯油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谁先动的手?”林教谕终于开口了。
王珣抢着回答:“林教谕,是他们——那个羌人先动手的!我们好好坐着吃饭,他冲过来就掀桌子,你看看我这手腕,被他攥的,到现在还疼——”
他伸出那只被格萨洛攥过的手腕,上面确实有几道红痕,但算不上严重。林教谕看了一眼,没有表态,目光转向格萨洛:“格萨洛,是你先动的手吗?”
格萨洛抬起头来。他额头的血流进眼角,将那只眼睛的眼白染成了一片淡红色,看起来有些骇人。但他很冷静,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以一敌五打完一架的人:“是他先辱骂在先。”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格萨洛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先动手。先动手的是阿依多吉——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因为忍受不了王珣对自己族人衣饰的侮辱,冲上去推了一把。而他格萨洛,是在王珣揪住阿依多吉衣领要打人的时候,才出手阻拦的。
但他没有把阿依多吉供出来。
“……是我。”他说。
林教谕看着他,眼光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的疲倦。他低下头,翻了一页馆规,手指在其中一行字上点了点,然后抬起头来,宣布了处置结果:
“格萨洛,聚众斗殴,致多人受伤,记大过一次,禁闭七日,取消本季度廪膳资格。”
“阿依多吉、尔古基、苏努——三人参与斗殴,各打二十戒尺,记大过一次。”
“王珣、刘子轩等人,口头警告,不得再犯。”
堂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羌部学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同样的斗殴,汉人学子只是口头警告,而他们却是戒尺、记过、禁闭、取消廪膳。格萨洛站在最前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那只没有被血糊住的眼睛。
王珣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笑意,但很快收敛了,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受教的模样。
林教谕没有再看任何人,合上册子,站起身来,转身走进了后堂。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消失在门帘后面。
戒尺是在明伦堂外的廊下执行的。
条凳摆在廊下,两名教谕站在两旁,一人执尺,一人计数。阿依多吉第一个趴上去,双手平伸,掌心朝上。他年纪小,手掌也小,薄薄的,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第一戒尺落下去时,声音清脆而锐利,像一根枯枝被猛地折断。阿依多吉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但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附近,掌心很快肿了起来,皮肤从红变紫,从紫变破。
打到第十二下时,阿依多吉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但他仍然没有缩手。打到第十八下时,他的手掌已经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执尺的教谕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计数的教谕,计数的人面无表情地报出数字:“十九。”又是一下。
“二十。”
阿依多吉从条凳上滑下来,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全是血。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接着是尔古基和苏努。同样的二十下,同样的血肉模糊。尔古基打完没有哭,自己站起来,走到旁边靠着墙站好,脸色白得像纸。苏努打到第十五下时晕了过去,被教谕用冷水泼醒,打完最后五下。
最后一个是格萨洛。
他没有趴上条凳,而是走到执尺的教谕面前,伸出双手,摊开掌心,说了一句:“打吧。”
执尺的教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扬起了戒尺。
第一下落下去时,格萨洛的手掌猛地一颤,但他没有缩手,也没有闭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道红肿的印痕从皮肤下慢慢浮起来。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他一声不吭地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伤口因为全身紧绷而重新裂开,血又流了下来,滴在他面前的青石板地面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打到第十下时,他的掌心已经破了皮,血从裂口处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打到第十五下时,执尺的教谕的手已经开始发软,落尺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分。但格萨洛没有要求他加重,也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伸着手,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二十下打完。格萨洛放下双手,掌心里全是血,深一道浅一道的伤痕交错重叠,几乎看不出完整的皮肤。他没有擦,也没有吹,只是将双手垂在身侧,任血沿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转过身,走回羌部学子中间,站定了。
廊下站满了围观的学子,汉人和羌人都有,挤挤挨挨地站在廊檐下、台阶上、院子里,没有人说话。景澈站在人群外围,站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看着格萨洛那双垂在身侧的血淋淋的手,看着阿依多吉蜷缩在地上不停颤抖的肩膀,看着尔古基靠着墙壁惨白的脸。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又攥紧了。又松开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