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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丙七号 见信即焚 ...

  •   第二天一切如常。景澈照常去明伦堂上课,陆显维照常迟到早退,两人在走廊上遇见时也只是点个头,和普通同窗别无二致。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各自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散课后,景澈没有直接去醉花楼,先在城里绕了两圈,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从后门进了醉花楼的后院。陆显维已经等在那里了,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短衫,坐在后院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手里捏着一只茶杯,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看到景澈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景澈:“今天早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景澈接过纸条,展开。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笔画收束得紧,像是写字的人在刻意掩饰自己的笔锋:

      “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来者一人,见信即焚。”

      景澈的目光在“来者一人”四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将纸条对折,没有立刻烧掉,先看向陆显维:“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天亮的时候。”陆显维说,“我起来开门,它就从门缝里滑进来了。我追出去看了一眼,走廊上没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的。”

      “纸条是叠好塞进来的,还是揉成团的?”

      “叠好的。叠得很整齐,像是有备而来。”

      景澈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叠得很整齐,说明送信的人有时间、有余裕,不是匆忙为之。笔迹刻意收敛,说明写信的人不想被认出身份。指定地点在城南土地庙——那地方他路过几次,偏僻,荒废已久,确实适合秘密碰头。时间是戌时三刻,天已经全黑了,庙里不会有香客,也不会有人路过。

      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安排得太过恰到好处了。

      “你打算去吗?”景澈问。

      “去。”陆显维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是我们两个一起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纸条上说的是‘来者一人’,但没说是哪一个人。”

      景澈没有立刻接话。他将纸条在手指间翻折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将纸条的一角凑上去。火舌舔上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一行字吞没在橘红色的火焰中。他等到纸条烧到只剩最后一角时才松手,看着灰烬落在地上,被夜风卷散,再无痕迹。

      “戌时三刻。”他说,“现在还早。先吃点东西。”

      两人在醉花楼后院的一间空置的杂物房里坐到天色擦黑。陆显维从厨房端了两碗阳春面和几个馒头回来,两人就着一壶凉茶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各自在心里盘算着晚上的事。

      吃到一半,陆显维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如果这是个陷阱呢?”

      景澈端着碗,没有抬头:“那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送信的人知道你的住处,知道你和我的关系,知道我们在查那间宅子的事。”景澈放下碗,看着他,“如果他想害我们,不需要写这张纸条——他可以直接去府衙举报。他写了这张纸条,说明他有话要说,但不能在信里写。这样的人,值得去见一面。”

      陆显维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行。那就去。”

      戌时三刻,城南土地庙。

      庙门半掩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庙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来打扫过了。庙里没有点灯,黑黢黢的,只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的几缕月光,在地面上投下几片暗淡的光斑。

      两人没有直接走进庙门。陆显维先绕着庙外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暗处埋伏,然后才回到庙门前,朝景澈点了点头。景澈推开那扇半掩的庙门,门轴发出一声涩滞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庙内空无一人。

      供台上的神像已经残破不堪,半边脸塌了,露出里面的泥胎和草茎。供桌前的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有几处脚印——新的,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景澈蹲下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杂乱,有大有小,有深有浅,看起来至少有两个人在这里站过,时间不会超过一天。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庙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供台上——神像的底座旁边,压着一只信封。

      他走过去,拿起那只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封口用蜡封着,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信笺,展开。

      信笺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和早上那张纸条如出一辙:

      “三日后,陈州码头,酉时三刻,一艘船号为‘丙七’的货船卸货。去看了,你就知道那三千七百石粮食去了哪里。”

      景澈看完,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他转过身来,看到陆显维正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夜色。

      “写了什么?”陆显维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景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将信笺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陆显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又是饵?”

      “有可能。”景澈说,“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他顿了顿,望着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哥说真正的大鱼从来没有在那间宅子里出现过。也许这条鱼,三日后会在码头露面。”

      陆显维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景澈:“你去不去?”

      “去。”

      “那我也去。”

      两人在破庙门口又站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动静,这才一前一后离开了土地庙。夜色浓稠,星光暗淡,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田野间的小路,消失在通往陈州城的方向。

      三日后,陈州码头。

      申时刚过,景澈便已到了码头附近。他没有直接走到泊位区域,而是在码头外围的一家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茶棚的位置选得刁——正好能看到整个码头的全貌,但又不会被码头上往来的人注意到。

      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几艘货船靠在岸边,搬运工赤着上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监工手里拿着竹鞭,站在一旁吆喝着,声音粗哑,混着江风和船只的汽笛声,嘈杂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汗味、煤烟和粮食的气味——那种新谷脱壳后特有的、干燥而微甜的香气,混在河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景澈的目光在码头上缓缓扫过,逐一辨认泊位旁的船号。甲三、甲七、乙一、乙四……他沿着码头一路看过去,心跳随着船号的接近而微微加快。

      然后他看到了。

      丙七。

      一艘灰蓬货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几个搬运工正从船舱里将麻袋扛出来,沿着跳板运到岸上。岸边停着三辆平板马车,车板上已经堆了小半车麻袋,赶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上,叼着一根旱烟杆,百无聊赖地等着。

      景澈放下茶碗,付了茶钱,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往丙七货船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先在旁边一艘卸完了货的空船旁边停了一下,假装在看船身上的水线标记,余光却牢牢锁定了丙七号上的动静。

      一个麻袋被搬运工扛到岸边,放在车板上时,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线缝隙。几粒金黄色的谷粒从缝隙中滑落,落在车板缝隙里。景澈的目光在那几粒谷粒上停了一瞬——是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鲜亮,是今年新粮的品质。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只是路过。当他走到丙七号船尾附近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船舷边,背对着码头,正在和一个搬运工头低声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身形精瘦,背影有些眼熟。景澈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在那人的后颈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疤,不算大,但形状有些特别,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宅子里和他们打了一架的那个“卒子”,后颈上就有这样一道疤。

      景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人一样。他走过丙七号,走到下一艘船旁边,然后拐了个弯,绕进了一条堆放杂物的巷道里。陆显维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看到了?”陆显维低声问。

      “看到了。那天晚上在宅子里吃饭的那个人,在丙七号上。”

      陆显维的目光一凛:“他认出你没有?”

      “应该没有。我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停留。”

      陆显维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体:“那批粮食,确实是官仓的货。我刚才绕到另一边看了——麻袋上有官仓的印戳,虽然被人用墨涂掉了一半,但轮廓还在,仔细看能认出来。”

      两人在巷道里交换了一个眼神。线索对上了——信笺上说的是真的,丙七号上确实有官粮,那个卒子确实在为这条线跑腿,那三千七百石粮食的去向,就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陆显维问。

      景澈沉默了片刻。他们只有两个人,没有官面上的授权,没有后援,对方有多少人、船上有没有武器、码头附近有没有府衙的眼线,全都是未知数。硬闯不行,报官也不行——府衙内部本身就有人参与其中。

      “记下船号、泊位、装卸时间、麻袋数量和印戳特征。”景澈说,“先撤,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再做下一步打算。”

      陆显维点了点头。两人正准备离开巷道,忽然听到码头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呵斥,紧接着是奔跑的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正朝他们所在的巷道方向逼近。

      景澈和陆显维对视了一眼,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判断:暴露了。

      陆显维一把拽住景澈的胳膊,转身就往巷道的另一端跑去。身后传来追赶者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

      两人在狭窄的巷道中飞快穿行,拐过一个弯,跳过一堆废弃的渔网,又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陈州码头的地形错综复杂,巷道纵横交错,两边堆满了杂物和货箱,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陆显维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用手推开挡路的障碍物,景澈紧跟其后。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码头主干道,右边通向一片低矮的棚户区。主干道上人来人往,一旦跑出去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棚户区巷道狭窄、岔路繁多,更适合甩掉追兵。

      “右边!”景澈喊道。

      两人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的巷道。棚户区的房屋低矮破旧,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将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缝隙。地上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雨水留下的泥泞,踩上去又滑又黏。陆显维一脚踩进一个泥坑里,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景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拽稳,两人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追赶者显然对这片地形也很熟悉,而且人数不止一个——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三四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方向上,正在从两侧包抄。

      陆显维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骂道:“他妈的……这封信果然是个饵……”

      “别说话,省着力气跑。”景澈的声音也有些喘,但仍然保持着冷静。

      他们又跑出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一面一人半高的土墙,挡住了去路。陆显维的脚步猛地刹住,看着那面墙,骂了一声更脏的。景澈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追赶者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最多还有二三十丈的距离。

      陆显维咬了咬牙,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头,翻身爬了上去。他骑在墙头上,朝景澈伸出手:“快!”

      景澈也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指尖堪堪勾住墙头。陆显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拽了上去。两人翻身落到墙的另一侧,落在一片柔软的、长满杂草的地面上。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靠在墙根下,大口喘着气,听着墙那边追赶者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道的深处。过了好一会儿,陆显维才直起身来,拍掉身上沾的泥土和草屑,转头看了看景澈——景澈的袖口在翻墙时被墙头的碎瓦刮破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受伤。

      “甩掉了。”陆显维说。

      景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着墙壁,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从袖中掏出那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的信笺,低头看了一眼。信笺上的字迹依然清晰,那两行字在暮色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眼。

      “三日后,陈州码头,酉时三刻,一艘船号为‘丙七’的货船卸货。去看了,你就知道那三千七百石粮食去了哪里。”

      他们确实看到了那批粮食。他们也确实被盯上了。送信的人给了他们真线索,但也把他们推进了险境——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景澈现在也无法确定了。

      他将信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来,望着梧桐叶缝隙间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先回去再说。”

      陆显维点了点头。两人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在暮色中往学堂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码头依然喧闹,江风将装卸工的吆喝声和船只的汽笛声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此后数日,景澈又去过码头两次。第一次去时,丙七号已经不见了,泊位空着,水面漂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团浸透的麻绳,仿佛那艘船从未存在过。第二次去时,连码头上的搬运工都换了一批人,原先那个扛着麻袋、后颈有月牙疤的灰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线索像是被人一刀斩断,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那封土地庙的信笺,景澈反复看过许多遍,试图从笔迹、纸张、墨色中找出更多信息,但一无所获。写信的人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新的消息递来。

      追查陷入了僵局。

      而就在这个时候,学堂里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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