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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瓮中捉鳖 “无故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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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走正门。陆显维白天已经踩过点,发现宅子东侧的院墙有一处坍塌过的痕迹,后来用碎砖和泥巴草草补上了,但补得不算结实。两人绕到东侧,陆显维踩着墙根下一块石头翻上墙头,伸手拉了景澈一把,两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子里。
院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股气味——是炊烟和炒菜的味道,从东厢房的方向飘过来。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屋内晃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一左一右贴近东厢房的窗下。
景澈用手指在窗纸上轻轻戳开一个小孔,凑上去看——屋内只有一个人,背对着窗户,正坐在桌边吃饭。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衣,身形精瘦,吃饭的动作很快,狼吞虎咽、像是在赶时间。
桌角放着一只半旧的包袱,包袱口松散着,露出一角文书。
陆显维在窗下做了一个手势:进去?
景澈犹豫了一瞬。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今晚只是来确认宅子里是否有人,确认了就撤,不打草惊蛇。但那个人桌上放着的文书,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运单、账目、或者那封信笺上提到的“月底前改完”的底稿。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朝陆显维点了点头。
陆显维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房门,一步跨了进去。那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猛地站起来,手边的饭碗被撞翻在地,摔成几片。他反应极快,没有去捡碗,而是直接扑向桌角那只包袱——陆显维比他更快,一脚踢开凳子,伸手按住那只包袱。
两人在桌边扭打起来。那人虽然精瘦,但力气不小,肘击在陆显维肋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显维闷哼一声,但没有松手,死死按住包袱不放。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而且是穿着官靴跑步的声音。
景澈心头一凛,脱口而出:“中计了。”
他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七八个手持火把的府衙差役蜂拥而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面色冷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显维和那个灰褐短褐的人身上。
“私闯民宅,盗窃官物,拒捕伤人。”那中年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不高,但在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中显得格外清晰,“拿下。”
差役们一拥而上。陆显维想要反抗,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三两下就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按在了地上。景澈没有反抗——他在看到那些火把和官服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那筐菜、那条肉、那壶酒、那个坐在窗下吃饭的人,全都是饵。
他们等了三天,等的不是那个穿青灰色衣裳的人——等的是他和陆显维。
两人被五花大绑,推出了宅子。府衙后街上站满了举着火把的差役,火光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景澈被推搡着走过街面时,余光瞥见街口那家杂货铺的门口,那个伙计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押走。
他明白了。那个伙计从一开始就是府衙的眼线。
两人被关进了府衙大牢。牢房阴暗潮湿,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木桶。陆显维被推进来时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景澈,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懊悔,又愤怒。
“对不起。”他说,“是我没查清楚那个伙计的底细。”
景澈靠着潮湿的墙壁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不怪你。我也没看出来。”
两人在牢房中沉默地坐着,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鼾声和远处狱卒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将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排整齐的栅栏。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牢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听到的都要沉稳——不是狱卒的步伐,也不是差役的碎步,而是一个人穿着硬底官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的声音。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景澈抬起头,看到铁栏杆外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人身穿石青色圆领袍,腰佩长剑,浓眉星目,五官俊朗,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冷峻气势。
他没有看景澈,目光越过铁栏杆,落在蜷缩在墙角、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陆显维身上。
“显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抬头看我。”
陆显维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和他相似的眼睛。
“哥。”他说。
陆显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景澈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虚弱。那个在醉花楼里拍桌子大笑的人、学堂里那个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人、在禁闭室里一脚踹在墙上骂脏话的人——此刻缩在牢房的角落里,低着头,脸上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惭愧和挫败的表情。
陆辑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铁栏杆外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短褐,又从短褐扫到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他的目光在那些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出来再说。”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朝走廊那头做了个手势。
狱卒快步跑过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铁锁哐当一声脱落,门被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陆显维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似乎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壁才站稳。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景澈。
狱卒连忙又把门完全拉开。景澈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稻草,跟在陆显维身后走出了牢房。
两人跟在陆辑熙身后,穿过昏暗的走廊,爬上两级台阶,又穿过一道侧门,来到了一间不大的值房里。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冷灰。
陆辑熙在桌边坐下来,没有让两人坐。他把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桌角,然后抬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
值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陆显维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一言不发。景澈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但他没有低头,而是平静地迎着陆辑熙的目光。
陆辑熙的目光在景澈脸上停了几息,然后开口了,“温公子,你知道私闯官宅、盗窃官物、拒捕伤人,是何罪名吗?”
景澈没有犹豫,答道:“无故闯入府衙重地,罪当罚金。当街拒捕,属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陆辑熙没有追问,也没有评价。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弟弟:“显维,你知不知道,如果今晚不是我先得到消息赶到陈州,你们现在已经被押进府衙大牢的深处了?那里不是这间临时羁押的牢房,是真正的死囚牢。进去的人,没有我的手令,别想出来。”
陆显维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但他没有辩解,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知道。”
“知道还去做?”
陆显维没有回答。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来。他走到陆显维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稳当。他低下头,在陆显维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站在旁边的景澈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没有听清完整的内容。
但陆显维听清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眶一下子红了
“哥。”他低哑地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哽咽。
陆辑熙没有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放开了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折叠好的帕子,递到陆显维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擦擦脸。看看你的样子。”
陆显维将帕子接了过去。他没有立刻擦脸,而是低下头,用手捂在脸上,遮住眼睛。景澈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肩膀颤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传出来。
屋里又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静得能听到油灯跳动的声音。陆显维用帕子拭净了脸,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头,站在陆辑熙面前。
陆辑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他没有说谎,然后站起身来。他转过身,面朝着牢门的方向,背对着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冷了一些:“你们知不知道,那间宅子是府衙布了两个月的饵?”
陆显维猛地抬起头。
“两个月前,府衙接到密报,说有人在府衙后街的一间空置宅子里私通外贼、倒卖官粮。府衙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设了一个局——放任那间宅子继续被使用,让内应继续活动,等所有涉案人员都浮出水面之后再一网打尽。”
陆辑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陆显维,“你们今晚踏进去的时候,收网令已经签发了三天。你们不是去查案的——你们是自己钻进网里的。”
牢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火把的光芒在走廊尽头跳动了一下,将铁栏杆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陆辑熙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府衙那边,我已经压下来了。你们今晚就可以出去,但有三个条件。”
陆显维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查到的所有东西——那间宅子、那双靴子、那张信笺——全部忘掉。不许再追,不许再查,不许再提。”
陆显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被陆辑熙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第二,从现在开始,你的任何行动——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要先告诉我。不许瞒着我做任何事。”
“第三,”陆辑熙的目光从陆显维身上移开,落在了景澈身上,“温公子,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景澈迎上他的目光:“请说。”
“请不要再带着我弟弟往火坑里跳了。”陆辑熙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掷地有声,让人无法拒绝。景澈沉默了一下,然后抬头
“我只能答应您一半。”
陆辑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保证不再查这件事。”景澈的声音很稳,“但我保证,在查这件事的过程中,不会让令弟陷入他无法脱身的险境。”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牢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连远处狱卒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然后陆辑熙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
他转身走向牢门,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出来吧。马车在外面等着。”说完,他没有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显维跟在陆辑熙身后走出牢房。景澈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狭小的牢房,也跟着走了出去。
值房里只剩下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着,照亮了墙角的冷灰。
通往大堂的脚步声远去了。屋外夜色依然浓重,无星无月,乌沉沉的压向大地。府衙里四处都透着肃杀的安静,几乎能听见巡逻官差的脚步声。
景澈跟在陆显维和陆辑熙身后走出府衙。几辆马车停在街边,车夫正等在车旁。陆辑熙走过去,翻身上了其中一辆马车。他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上车吧。”
陆显维没有说话,回头向身后的府衙望了一眼,然后低着头,踏上了马车。景澈向陆辑熙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马车一动,朝远处驶去。
车帘放下,隔绝了府衙的灯光和阴冷的寒风。车厢里只剩下了平稳的马声和车轮的辘辘声。陆显维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再出声。陆辑熙坐在他旁边,沉默地看着窗外。
马车穿过黑暗的长街,向前驰去。
沉默中,陆辑熙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显维。”他低声说,“别再冒险了。”
陆显维终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哥。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然后别过脸去,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街景,不再说话了。
陆辑熙没有催促他。他靠在车壁上,侧过头看着弟弟的侧脸——那张和他相似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眉宇间已经多了一些不该在这个年纪出现的东西。是疲惫,是挫败,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驶了一会儿,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废物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陆辑熙的耳中。
陆辑熙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沉默了很久。车轮碾过一块不平的路面,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车壁,然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废物。”
陆显维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陆辑熙的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淡淡道:
“你被人栽赃的时候没有哭,被打的时候没有求饶,被伯母冷言冷语的时候没有顶撞——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能做的最好的选择。那不是废物,那是忍耐。”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但忍耐和送死是两回事。你今天晚上做的事,不是在查案,是在送死。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们会是什么下场?”
陆显维没有说话。
“府衙的人不会管你是不是陆家的人,不会管你哥是谁。他们只会按律法办事——私闯民宅、盗窃官物、拒捕伤人,这三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牢里蹲三年。”
陆辑熙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一层只有陆显维能听出来的疲惫,“我能压下一次,不一定能压下第二次。”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单调而绵长。
陆显维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牢房里稻草的气味和铁锈的痕迹,指节处有一道被麻绳勒出的红痕。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宅子里的东西,是真的。”
陆辑熙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双靴子,那张信笺,那三千七百石的差额——都是真的。”陆显维抬起头来,看着陆辑熙,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不肯退缩的神色,“哥,我不是在胡闹。我是真的查到了东西。”
陆辑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比方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像是一个哥哥而不是一个官员:“我知道。”
陆显维愣了一下:“你知道?”
“你以为府衙为什么会布那个饵?”陆辑熙看着他,“两个月前接到密报的人,是我。”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陆显维怔怔地看着陆辑熙,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目光在昏暗的车厢中显得忽明忽暗:“府衙后街那间宅子,只是一个中转站。真正的大鱼,从头到尾都没有在那里出现过。你们今晚抓到的那个人,只是一个替人跑腿的卒子——他连自己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显维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大鱼是谁?”
陆辑熙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车壁上,重新望向窗外,说了一句:“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再告诉你。”
陆显维低着头,双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陆辑熙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
马车沿着昏暗的长街继续向前驶去。夜色在窗外后退,车轮声和马蹄声也渐渐稀疏,陆辑熙望着外面依旧黑暗的街道,轻声说了一句:“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记住——我只有你这一个弟弟。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爹娘交代。”
陆显维的鼻子一酸,猛地别过头去,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用力咬住了后槽牙,没有让那股酸意涌上来。良久,他低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马车在静寂中继续前行。陆辑熙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弟弟的肩膀,兄弟两人就这样一直沉默着,直到驶出了空无一人的长街,看到远处出现了灯笼的亮光,才意识到已经快要到家了。
车夫放慢了马速,陆辑熙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陆显维:“回去吧。以后不要那么莽撞。”
陆显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陆辑熙。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哥,……谢谢。”
陆辑熙对他笑了笑,放下车帘,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陆显维在车轮声中看着那辆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一片灯光中,方才低下头,用手背再度蹭了一下眼睛,然后用力揉了揉脸,长长呼出一口气。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凉意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他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调头,沿着来路驶去,车辙在湿润的泥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痕,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侧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景澈正站在侧门旁边的阴影里,似乎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两人在夜色中对视了一瞬。
“你哥跟你说什么了?”景澈问。
“让我别再冒险了。”陆显维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侧门的阴影里,“还说那个宅子里的饵,是他两个月前布下的。”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他知道有人在查,但不知道是我们。”陆显维顿了顿,“他说真正的大鱼从来没有在那间宅子里出现过。我们抓到的那个人,只是个跑腿的卒子。”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哥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陆显维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仰头望着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他一直都比我厉害。从小到大都是。”
两人在侧门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提议回去睡觉。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远处河水的潮气和秋虫的鸣叫,将沉默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陆显维忽然开口:“温澈。”
“嗯?”
“……谢谢你。”
景澈没有说话。他站在陆显维身边,用余光看着他的侧脸,只看到黑暗的剪影里那双浓黑的眼睛映着微弱的灯光,有薄薄的水光一闪而过。
“你刚才在牢里跟我哥说的那句话——‘不保证不再查’——你是认真的吗?”
景澈没有立刻回答。他也靠在墙上,望着同一片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哥说的对,那间宅子里的卒子只是跑腿的。但卒子跑腿,总有个收信的人。收信的人上面,还有一个发信的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显维,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明:“你哥不让你查,是因为他怕你走到发信的人面前。但他没有说不让你走到收信的人面前。”
陆显维看着他,愣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夜色中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意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收手。”
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然后说了一句:“明天散课后,老地方见。”
他说完,没有等景澈回答,转身走进了侧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景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也转身,从另一条路回了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