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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间炼狱 “王侯将相 ...

  •   走出山林关口的那一刻,裹挟着浓烈尸腐与尘土的腥风扑面而来,几乎将景澈掀翻在地。他猛地顿住脚步,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胸口,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淹没了他。

      他落笔铺展的乱世,不止是纸上冷硬文字,是浸透苦难、无处脱身的人间炼狱。

      前世,二十一世纪太平盛世长大的他,见过凌晨两点写字楼不熄的灯光,见过周末商场里拥挤的人潮与欢笑,见过法律条文如何细致地维护着秩序的边界,见过人情往来里哪怕虚伪也存在的体面。

      绝境之中人性彻底扭曲,温情尽数消散。为了半块粗粮、一口清水,邻里同乡便能拔刀相向,拳脚互殴屡见不鲜。

      更有走投无路之人,暗中打起歪主意,灾年饥寒交迫之下,易子而食、弃老弃幼的惨事悄然上演。

      年迈长辈被至亲狠心遗弃在路边,枯瘦老手死死拽住晚辈衣摆苦苦哀求,最终依旧被狠心挣脱,独自留在绝境中等死,骨肉亲情在活命面前不堪一击。

      景澈立在人群之外,浑身阵阵发冷,胃里翻涌着强烈的不适感。他自小长在和平安稳的现代世间,衣食无忧,秩序井然,这般饿殍遍地、人命如草芥的残酷景象,从前只在古籍文字里窥见只言片语,从未亲身直面。

      他执笔写下这段乱世权谋纷争时,只着重刻画朝堂争斗、王侯起落,从未真切体会过底层百姓流离失所、求生无门的绝望。

      如今亲眼目睹这般炼狱光景,心中满是震撼与酸涩,来自现代的三观与当下乱世的生存法则激烈碰撞,满心皆是无力与悲悯,根本无法坦然接受这般泯灭人性的残酷现实。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亲鼻所闻,亲肤所感。

      官道早已不成其为路,被无数双溃烂的草鞋、赤裸的血脚板反复践踏,化作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黄黑色烂泥沼泽。

      泥浆里混杂着浑浊发绿的污水、折断的枯草、还有怎么也洗不掉的、暗红色的陈旧血印,像大地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数不清的人佝偻着身躯缓缓挪动。他们丢了神智与生机,只剩空洞皮囊机械前行,沉重的喘息此起彼伏,每一次吐纳,都似弥留之际微弱的哀鸣。

      沿途一片死寂,不见半分啜泣。深重的饥饿与疲惫掏空血肉,泪水早已流干,只剩刻在骨血里的本能,驱使着他们不停向着虚幻的微光前行。

      路边,一个半大的孩子蜷缩着,约莫六七岁,本该圆润的肚皮此刻异常鼓胀、发硬,仿佛被强行塞入了异物,而四肢却瘦得如同枯柴,皮肤紧紧贴着骨头,青色的血管根根凸起,像老树的根须。

      孩子活活饿脱了力,双目半睁,瞳孔涣散无光,嘴巴微微张着,气息细若游丝,几不可见。他身旁,一位妇人跪坐着,面如死灰,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更小的婴孩。

      那婴孩一动不动,小脸青紫,脑袋软软地垂着,早已在寒冷和饥饿中断了气。妇人不敢放声大哭,甚至不敢松开怀抱,她死死地搂着,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又像是恐惧一旦松手,这小小的尸体也会立刻消失,或者被旁边那些眼神空洞的“人”拖走……充饥。

      不远处,几个原本应是壮年的流民,蹲在一段残破的土墙下,动作麻木却又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熟练。

      他们手指乌黑,疯狂地扒拉着能找到的一切草根,啃咬着树干上仅剩的一点粗糙树皮,那树皮早已被前人啃得精光,露出里面干涩发白的木质纤维。

      更可怕的是,有人直接用冻裂的指甲刨挖着黄土,将泥土混合着仅剩的一点点粗糠,拼命往嘴里塞。喉咙被坚硬的土石刮得出血,嘴角糊着血泥,他们被噎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却还是机械地、不死心地往下吞咽。

      乱世饿极,人吃土,土埋人。景澈的胃部一阵剧烈痉挛,酸水直冲喉头。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心,是在绝境中被挤压扭曲后,迸发出的那种毫无遮掩的、赤裸裸的恶意。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又极其压抑的争执声,仿佛毒蛇在草丛中游走的窸窣。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幼女,瘫坐在角落。男人面黄肌瘦,眼神却像濒死的野兽,他饿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晃着,被另外两个同样形容枯槁的流民拽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剧毒,清晰地飘入景澈耳中:

      ——“留不住了。”

      ——“与其一家三口都死,不如……换两口粮。”

      女人的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瞬间崩塌的绝望。她没有尖叫,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落叶,死死地将孩子护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女儿枯瘦如柴的小脸上。那眼泪,是她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水分了。

      景澈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听懂了。

      彻底,且无比清晰地听懂了。

      这是他在和平年代,穷尽想象也无法触碰的黑暗深渊——灾年易子而食,绝境卖儿换命。在这里,没有善恶的辩论,没有道德的审判,活着,就是唯一的道义,而为了活着,可以吞噬一切,包括同类,包括至亲。

      路边随处是弃尸、倒毙者。有人走着走着,双腿一软,直直栽进泥水里,泥浆漫过口鼻,再也没有起来。

      尸体就那么横亘在官道旁,衣衫破烂,暴露出下面如同骨架般的可怖躯体,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腐败气息。

      这气息混合着尘土、汗臭、血腥,一股股钻进景澈的鼻腔,呛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胆汁都吐出来。

      而更让他感到彻骨寒凉的是,路过的流民,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见惯了,麻木了。

      今天埋别人,明天被人埋。生死,在这里不过是常态。

      还有那些走不动的老弱,被家人悄无声息地遗弃在路边。

      一位老者趴在泥泞中,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磨砂纸般的哀求,听不清字句,只有绝望的气音。那男子脚步迟疑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最终,他还是狠狠地挣开了,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向前蠕动的人流。老者的手僵在空中,缓缓落下。

      乱世最残忍的从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亲情,先于生命腐烂。

      景澈站在人群边缘,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是穿书者,他知晓剧情,知道哪些权谋即将上演,知道哪位皇子会登基,哪位将军会叛变,知道朝堂上的每一次风云变幻。他一直以为,自己读懂了这本书,看懂了这个时代。

      可这一刻,他才被彻底击碎,彻底清醒——

      他写的那一堆朝堂博弈、皇权争斗、王侯将帅,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苦难面前,轻得可笑,轻如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王侯将相的一念之争,换来的是千里饿殍、万民流离、骨肉相残、人不如狗。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生理性的反胃不断上涌,指尖冰凉发麻。

      他见惯了文明与秩序,根本无法适应这种弱肉强食、毫无底线、活着全靠啃食一切的乱世规则。这里的生存逻辑,对他而言,完全是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就在他心神剧震、失神恍惚的刹那,危险悄然逼近。三个混迹在流民中的青皮无赖,早已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盯住了他。

      整条路上,所有人都是灰的、脏的、枯槁的,像从泥里长出来的怪物。

      唯独景澈,皮肤白净得刺眼,衣着虽不算华贵但也整洁,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磨砺的温润。哪怕一路奔波沾染了风尘,他也和这群地狱里挣扎的活尸,完全是两个世界的存在。

      太扎眼了。

      在这种地方,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罪过,一种无声的炫耀,意味着“有粮、有油水、好拿捏”。

      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瞬间翻出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像浑浊泥潭里泛起的肮脏气泡。

      没有试探,没有顾忌。

      乱世里,抢一个孤身少年,不需要理由,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不需要理由。

      他们快步围上来,脚步粗鲁,带着一身令人作呕的泥臭汗腥,伸出脏污的手,直取景澈的衣襟,力道粗暴凶狠,目标明确——他怀中可能藏着的行囊和干粮。

      “小白脸,穿这么干净,身上肯定藏粮了吧?”

      “识相的快点交出来!不然今天就让你躺这儿,跟他们作伴!”

      那带着污垢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景澈衣料的瞬间。

      一道清瘦的身影,骤然横挡在了他的面前。

      施筠词。

      他方才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乱象,眼底是经年累月磨出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见惯了这一切,饿死的、冻死的、被抢被杀的、骨肉相残的……他从小到大,日日见,夜夜见,这些景象早已成了他认知世界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像空气和水。

      可他唯独见不得——

      他带来的、他护住的、他放在心上的人,被这肮脏世道碰一下。

      他没有回头,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奇异地压得周围那一片空间骤然一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三个流民,在施筠词抬眼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寒气刺中了脊椎。

      那不是少年人常见的愤怒或激动。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真真切切活下来的人,独有的、沉淀到极致的、想杀人的冷戾。

      他那浅琉璃色的瞳孔,此刻彻底沉黑,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纯粹的杀意。那眼神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

      你们碰他一下,今天我就让你们埋在这里。

      施筠词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飘飘的,却冷得像坟间的阴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松手。”

      三个青皮瞬间胆寒,方才的嚣张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碎得干干净净。他们在底层摸爬滚打,最懂分辨危险——谁只是饿疯了虚张声势,谁是真的穷凶极恶,而谁,是手上真正沾过血、见过红、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眼前这个看似清俊单薄的少年,是最后一种。

      几人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抓着景澈衣襟的手指僵硬地松开,连一句场面上的狠话都不敢放,狼狈地后退几步,迅速融进旁边麻木移动的流民堆里,再也不敢抬头看一眼。

      周遭死寂一片,只有流民们粗重的喘息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施筠词周身的寒意缓缓褪去,像潮水退走,只留下更深沉的寂静。他这才侧过头,看向景澈。

      方才还因巨大冲击而天塌地陷的景澈,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压着前所未有的震撼、生理性的强烈不适、以及从一个和平世界陡然坠入深渊的、根深蒂固的无力感。他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被粗暴地扔进了炼钢炉里,格格不入,濒临破碎。

      施筠词看着他,看得非常清楚。

      ——他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干净,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未被污染过的柔软。

      ——他连看人争抢一点活下去的可能,都会难受。

      施筠词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扣住了他的后颈。那力道很轻,却奇异地稳住了景澈微微发颤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声的锚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事后的平淡,却又重若千钧: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乱世。”

      “没有道理,没有善意,弱,就是死。”

      景澈猛地抬眼,对上施筠词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这一次,他不再试图从里面寻找同情或温度。他终于彻底懂了,不是用头脑,而是用整个灵魂,用每一个战栗的细胞。

      他懂了施筠词为何总是那般凉薄,为何不信人、不信情、不信世间存在任何无需代价的善意。

      原来,这并非天性偏执,而是这世道——

      先把他拖进地狱,然后逼着他,啃着人骨,喝着血雨,才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景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终究是带着和平年代的三观与心性闯入这片战火纷飞的异世。

      纵使他知晓剧情走向,清楚往后还有更多惊心动魄的权谋纷争、血雨腥风,甚至他自身也可能卷入其中,成为棋手或棋子。

      可亲眼目睹底层百姓这般万般疾苦,这般毫无尊严、毫无希望的挣扎与毁灭,依旧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将他牢牢攫住。

      他知道剧情,却读不懂这片土地上最深重的苦难。

      他熟悉权谋,却算不尽人心在绝境中被碾碎后的重量。

      施筠词敛去周身冷意,转头看向尚且心绪未平的景澈,见他眉眼间满是错愕与不适,便知这般残酷场面狠狠冲击到了他。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景澈的发顶,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低沉:“此地乱象丛生,人心难测,不是你平日里所知的安稳世道,往后在外,切莫轻易心软,更莫轻信旁人。”

      景澈缓缓回过神来,望着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景象,侧头看向始终将他护在身前的施筠词,心绪纷乱翻涌。

      眼前惨状历历在目,反倒令他心志愈发坚定。他不愿见施筠词落得偏执狠戾的结局,更要凭借自己预知前路的先机,消弭战火祸端,免世间百姓再受颠沛流离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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