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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灯长明为卿燃 尘途堕尽修 ...

  •   风不是风,是一股裹着尸腐与濒死热气的浊浪,糊在脸上黏腻得让人作呕。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一口混着铁锈的温吞泥浆,直往肺叶深处钻。景澈胃里翻江倒海,那寒意却是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他在书页里见过“腐尸气”三个字,在荧幕特效里闻过模拟的恶臭。可文字是死的,特效是假的。哪比得上此刻这般,具有实质的侵略性——那是尸体在烈日下崩解的腥甜,是流民衣褶里经年累月的汗馊,是沼泽底下翻涌的沼气,混在一起,像一层揭不掉的黑血痂,死死封住了这片土地的口鼻。

      眼前是人海。蠕动着,喘息着,像一窝被打烂巢穴的伤虫,在死亡的边缘挣扎。枯槁的手臂从破布里伸出来,向着铅灰色的天空抓挠,指节泛白,如同荒原上伸向苍天的枯骨,乞求着根本不会落下的甘霖。

      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刚一出口,就被沉重的喘息、撕心裂肺的咳嗽、以及为了半块烂饼爆发的咒骂彻底吞没。那声音太微弱了,微弱得像是对这操蛋世道最后、也是无用的抗议。

      景澈听见心底“咯噔”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曾引以为傲的底气。是坐在恒温空调房里,敲着键盘就能决定笔下百万生灵生死的掌控感。他写过“民不聊生”,写过“千里饿殍”,那时不过四个字,是推进剧情的工具,是烘托主角伟大的背景板。他精于计算哪个桥段能赚足眼泪,却从未,哪怕一秒,想过这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正在眼前碎裂的人生。

      不远处,一个老妪瘫在泥水里,怀里死死搂着个孩子。那孩子早硬了,可她眼神空得吓人,手指还在机械地抠挖湿泥,想抠出几根能下咽的草须。

      更近处,几个半大少年为了半块发绿的长毛饼子,在污水中扭打在一起。他们眼里没有羞耻,没有怜悯,只有野兽般的凶光,撕咬、蹬踹,仿佛对方不是同类,只是亟待除掉的竞争对手。

      心口又酸又堵,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景澈眼眶滚烫,生理性的哽咽卡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人。

      施筠词就立在那儿。在一片混沌污秽中,像淤泥里唯一幸存的一截雪竹。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连周遭飞溅的泥点都仿佛自动绕开了半寸,不肯玷污这份异样的洁净。

      可景澈比谁都清楚,这副皮囊底下,是何等血污与黑暗熬出的骨血。对旁人来说,这是颠覆认知的炼狱;可对施筠词而言,乱世就是他的襁褓,是他咿呀学语时的摇篮曲,是他活过的全部岁月。别人的“第一次”,是他的“每一天”。他早已在此中泡透了,连痛觉神经都磨得麻木。

      景澈鼻尖猛地一酸。世人日后会怎么写施筠词?阴毒狠戾?嗜杀冷血?权欲滔天?他们会唾骂他屠戮皇族、血流朝堂。史书会记他的暴行,戏曲会编排他的奸恶。可有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

      是谁,把一个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少年,逼得不信温情、不信善意、不信人间半点光亮?

      是这世道。是眼前这片,正在活生生吞人骨肉、连渣都不吐的吃人世道。

      景澈垂在身侧的指尖剧烈抖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伸手,轻轻攥住了施筠词的袖口。

      那料子冰凉,带着一丝属于他自身的冷冽气息。在这令人窒息的浊世里,竟成了唯一坚实的实体。力道很轻,却带着他无处安放的颤抖,像一个溺水的凡人,抓住了洪流中唯一一根可能的浮木。

      施筠词正淡漠地扫视着周遭。他的目光在某个蜷缩在破布下的男人身上停顿了一瞬——那男人手里攥着生锈的匕首,眼神贪婪地锁着景澈腰间的玉佩。施筠词眼底杀机一闪,正欲动,袖口却被轻轻一拽,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住。

      他垂眸,视线落在景澈发白的侧脸、泛红的眼尾上。

      他见过太多人哭了。为死去的亲人,为断绝的生计。见过人发疯,在泥里撕扯自己的头发;也见过人变恶,为了半块饼子就把刀捅进同类的胸膛。抢粮、杀人、弃子、卖亲……他见惯了。他甚至能在心里默数,这人流里藏着多少歹意,多少脚步带着必杀的决绝。

      可他从未见过谁,在目睹这般众生皆苦时,会为一个他这样的人,红着眼心疼;在看清这世道彻骨的恶时,会反过来,替他这个早已浸透黑暗的人感到委屈。

      施筠词浅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心底那片常年冰封的荒原,被这轻轻一攥的力道,震出了一道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裂纹。

      他低声问,声音比往常更低哑:“怕了?”

      景澈摇头,摇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不住的鼻音:“我不怕死,也不怕乱。”他顿了顿,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却觉得肺腑都被那句未竟之言灼烧着。

      “我只是……”他抬头,望进那双寒潭般的眼,“突然好心疼你。”

      这话轻飘飘地落进裹挟着腥臭的热风里,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施筠词坚如磐石的心湖上。

      周遭依旧是蠕动的人流、腐烂的气息、人性大面积溃烂的地狱图景。不远处,刚才那个心怀不轨的男人,正被旁人狠狠推搡,两人为了争夺一块不知能不能称之为食物的树皮,已扭打在一起,鲜血飞溅,染红了浑浊的泥水。

      可偏偏,身侧少年这句温柔到近乎悲悯的话,让这片吃人的乱世,骤然安静了一瞬。一种奇异的、绝对的寂静,仿佛连风都停了呜咽。

      施筠词怔住了。

      活了十余年,他的世界只有追杀、背叛、利用、抛弃。七岁被推入狼圈,冰冷的獠牙擦过皮肤,只为试一把新铸刀剑的锋利;十岁亲手斩下试图下毒的乳母头颅,热血喷溅在脸上时,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所有人靠近他,要么有所图,要么畏他权势,要么,就是想杀了他以绝后患。

      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自身陷于流民饿殍遍地的绝境中,不思自救,不求逃生,反而转过头,用那样一双清澈的眼,心疼他。

      心疼他生来便跌入泥泞,心疼他自幼无人庇佑,心疼他那副冷戾皮囊下,无人看见、也无人愿见的孤苦。

      施筠词眼底那层足以抵御千军万马的寒冰,第一次,出现了摇摇欲坠的裂痕。一道,又一道,无声蔓延。

      他喉结微滚,压下心中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潮涌,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不必心疼。乱世之人,皆是如此。”

      “不是。”景澈倏地抬眼,眼底水雾氤氲,却亮得执拗,像穿透厚重阴霾的第一缕晨曦,清清楚楚地照进他深渊般的眼眸,“别人是不得已,你是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好好爱过、好好护过。”

      他话音轻柔,沉沉砸在施筠词心上:“你本无需冷硬自保,无需狠绝处世,更不必万事独担,孑然一身熬尽所有。”

      施筠词怔怔地看着他。稀薄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上空厚重的灰尘,恰好落在景澈湿润的眼睫上,细碎,明亮,干净得不染半分这乱世的泥垢。

      当施筠词和这世间所有人都已在腐烂麻木中沉沦时,唯独景澈,是从另一个世界——一个有着恒温书房、和平秩序、完整三观的世界走来的人。他带着那个世界熏陶出的体面与善良,带着他从未触摸过的人间温暖,跌跌撞撞,猝不及防地,落进了他这片漆黑荒芜的生命里。

      因为他见过真正的光,所以才能无比精确地分辨出,眼前的黑暗有多么彻骨寒心。

      因为他尝过纯粹的甜,所以才知道,自己这一生,竟是苦到了极致。

      施筠词心口莫名地发紧,那紧绷感如此陌生,让他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沉默良久,久到景澈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回应。然后,他看到那素来凉薄无波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极浅、极隐忍的软意,仿佛冰雪初融时,第一滴落下的春水。

      他反手,轻轻覆住了景澈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掌心微凉,却异常稳定地包裹住少年因激动和悲悯而微微发颤的指尖。这是一个无声的契约,一个在满目疮痍中达成的默契。

      “那以后,”施筠词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每个字却都郑重得像是在神佛面前立下的誓言,“我借你的光。”

      “你带我看看,”他望向景澈,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戒备、算计和冷漠,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探寻,“不用吃人、不用厮杀、不用提防所有人的世道。”

      景澈心口轰然一热,之前积压的所有酸涩、悲悯、无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暖流,奔涌在四肢百骸。他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却再也抑制不住地,笑了出来。那笑容清亮,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

      “我带你看。”

      “从今往后,”他收紧手指,回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你不用再一个人熬地狱。”

      施筠词望着他微红却明媚的笑脸,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荒芜之地,第一次,悄悄钻出了一点嫩绿的、充满生机的意向。

      他抬起另一只手,动作近乎本能地、自然而然地将景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用并不宽厚的肩膀和脊背,将他彻底护在自己的身影之下,隔绝开身后那些肮脏蠕动的人流、空气中腐烂的恶臭、以及无数道在暗处窥伺的、贪婪的恶意。

      “走吧。”他垂眸,目光所及,再无遍地炼狱,只有眼前这一人。

      “我带你,”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斩断了身后的所有喧嚣与混乱,“走出这里。”

      尘途堕尽修罗狱,幸得斯人伴我行;

      满目寒宵无月色,一灯长明为卿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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