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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施筠词其人 “生于血海 ...

  •    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素白。

      景澈从混沌的睡梦中缓缓苏醒,第一个感觉是冷,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钻进骨髓。第二个感觉是重,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竟整个人蜷缩在施筠词怀里,对方的胳膊还牢牢箍在他的腰间,将他禁锢在方寸之地。而那所谓的“重物”,正是施筠词为了御寒,不知何时将两人的外袍叠在一起,严严实实盖在了他们身上。

      昨夜还相隔一拳的距离,此刻却呼吸相闻,心跳几乎同步。

      景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抬头。晨光熹微中,施筠词的睡颜安静得近乎圣洁。少年纤长的睫毛上挂着几粒细碎的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唇色却依旧是淡淡的绯色。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与日后那个算计人心、步步为营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景澈的心软成了一滩水,又迅速绷紧。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纯良无害的少年,未来会亲手将刀刃刺入他的心脏吗?

      他不敢再深想,生怕惊醒对方,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然而越是不敢动,身体的感知就越是敏锐。施筠词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雪后的冷冽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看够了?”

      头顶忽然响起带着晨起沙哑的嗓音,景澈浑身一僵,抬眼便撞进施筠词睁开的眼眸。那双异色瞳仁尚笼着睡意,瞳色琉璃澄澈覆着一层水光,浅淡雾蒙,似笑非笑地凝着他。

      “我……我没看。”景澈下意识矢口否认,耳根却诚实地红了。

      施筠词低笑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震得景澈脸颊发烫。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收紧了臂弯,将景澈更密实地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景澈发顶,懒洋洋道:“冷,再赖一会儿。”

      景澈:“……”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青蛇盯上的猎物,明明知道危险,却动弹不得。

      “施筠词,天亮了,该赶路了。”景澈试图挣扎,声音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急什么。”施筠词闭着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慵懒,“雪这么大,路不好走。”

      确实,透过稀疏的树杈望去,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分不清东南西北。景澈放弃抵抗,任由施筠词抱着,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

      原著中,施筠词在这个时期虽然警惕,但对同样弱小的伙伴其实有着极强的保护欲,甚至可以说是过度保护。看来这一点并没有错。只是,这种过度的亲近……真的只是因为“冷”吗?

      “阿澈。”

      “嗯?”

      “你身上好凉。”施筠词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景澈心头一跳,这关切来得过于自然,自然到让他有些心慌。他闷声应道:“还好。”

      施筠词没再说话,只是将盖在两人身上的外袍又往上扯了扯,几乎遮住了景澈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景澈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视线所及只有施筠词近在咫尺的脖颈和锁骨,那颗殷红的朱痣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随着脉搏轻轻跳动。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个细节——施筠词极度厌恶与人肢体接触,除了后期那位被他囚禁在身边的“宠妃”。难道……现在这个“宠妃”的位置,提前被他预定了?

      这个念头让景澈浑身汗毛倒竖。

      不知过了多久,雪势稍歇。施筠词终于松开了手,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景澈趁机滚出他的怀抱,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吹散脸上的燥热。

      施筠词投来不解的目光,随即淡淡一笑:“冻傻了?”

      景澈险些被他这与平日毫无二致的笑骗过去,别扭地咳了一声,顺手将两人叠在一起的衣袍收起来。

      施筠词也没说什么,撑着地面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雪,回头见景澈还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景澈看了看他伸在面前的手,最终还是握住。施筠词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好受些了?”

      景澈胡乱点头,眼角的余光扫过施筠词冻红的鼻尖和发梢,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施筠词眉睫上的雪珠。施筠词眸色一闪,却没有避开,由着他将最后的微末残雪扫尽。

      景澈的手指触碰到施筠词的睫毛,微微一颤,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好了。”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施筠词的眼睛比雪还要剔透,定定地看了他一瞬,终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谢了。”

      景澈和他对视,脸上的温度又升起来。施筠词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率先转身向雪林外走去。走了两步,发现景澈还站在原地发愣,又回头看他,挑眉道:“不走?”

      景澈这才回过神,急忙跟上去。

      施筠词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一路上沉默寡言,景澈几次看向他,欲言又止,又几次被他回视,才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寂静中,雪花簌簌落下,连脚步声都显得分外清晰。

      不知走了多久,景澈忽然想起什么,快走几步,落在施筠词身侧。

      “施筠词。”

      施筠词扭头看他,目光静静。

      景澈深呼吸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施筠词,你是怎么……跑到那种地方的?”

      施筠词闻言,脚步一顿,眉头轻皱,似乎陷入了回忆。

      景澈也停下了脚步,静静等待。

      许久,施筠词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哪种地方?乱葬岗?”

      景澈点头。施筠词却没有立刻回答,迎着风走了一小段,才轻声开口:“还能怎么去?走着去的呗。”

      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景澈一愣。

      施筠词唇角轻弯,侧眸看向他,眸色如冰雪澄澈:“我不记得了。”

      景澈哑然。施筠词又转开目光,看着前方茫茫雪景,声音难得带着一丝自嘲:

      “或许是我,命不该绝。”

      景澈看着他侧脸,喉结动了动。似乎是为了掩饰某种情绪,施筠词深吸了口气,回过身,抬手拨弄了一下景澈被风吹乱的头发,挑眉笑道:“想知道?”

      景澈下意识地点头。施筠词眼中笑意更甚,微微俯下身,凑近他的耳畔。

      “这是我的秘密。等你有一天也经历了这样绝境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景澈浑身一颤。施筠词却像恶作剧得逞似的直起身,心情颇好地拂去肩头落雪,扬声喊:“走了!”

      景澈站在原地,颊上烫热未褪,心绪却重新变得复杂。他知道施筠词并不是有意隐瞒,但莫名的,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他闷闷地跟了上去,余光中,施筠词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

      就在景澈郁闷的快要开口再问时,施筠词突然停下脚步,一扭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景澈顿时心虚地闭嘴。施筠词凝视了他一会儿,突然伸手,自然地牵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再度前行。

      景澈下意识挣了一下,却被施筠词微微用力握紧。

      施筠词没有看他,眼中笑意渐渐淡去,低低道:“真的想知道?”

      景澈心跳再次加速,却鬼使神差地点头。施筠词牵他的力道再次加紧,唇边弯出的弧度却又显得无可奈何。

      “傻。”他轻笑着吐出一个字,景澈耳根发热,却固执地抬头,对上施筠词雪光映照中带着浅琉璃色的眼眸。“就算知道了,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景澈默不作声。

      施筠词和他对视一瞬,终于低头,靠近他耳畔,低低开口:

      “那日天寒地冻,我躺在坟堆里,想着就这样死了也好。是一只乌鸦在头顶聒噪,吵得人心烦。我睁开眼睛,看到它扇着翅膀,低头看我。

      “有那么一瞬,我差点以为它要来啄我。但它只是对着我叫了几声,又飞走了。我躺在地上,看它在雪中盘旋,徘徊不去。最终飞落下来,停在我的肩头。”

      施筠词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景澈屏息听着,仿佛也身临其境。

      施筠词侧眸,笑着看他一眼,继续娓娓道:“……我就想着,干脆活着,看看它还会不会再回来。果然,它又飞回来了,还叼了一片树叶,羽毛上都沾着雪花,我伸手,它便在我面前盘旋。”

      景澈听得出神,连施筠词微微加大了握着他手心的力道都没有发觉。

      “就那样,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和它对视。它似乎知道我在强撑,也徘徊不去,陪我看着满天大雪,一站就是半天。后来,它停在我身上太久,落雪积得太多,再也飞不起来了。”

      施筠词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笑意淡去。

      “它没撑到最后,我却撑过了生死一线。”

      景澈怔怔地看着他,施筠词也回望他,眸色如雪。两人凝视许久,景澈终于缓过神,情不自禁地反握住施筠词的手,将他拉向自己。

      “那之前,你就这么一直在乱葬岗等死?”

      施筠词摇头,景澈追问,他笑了:“不记得了。”景澈忍不住咬牙,施筠词却依旧看着他笑。

      “所以,”他压低声音,凑近景澈,轻声道:“景澈。如果你有一天也要经历这样的绝境,记得不要放弃。我会……陪你。”

      最后几个字,已经近得吻上了耳畔,声音轻得如同呓语。景澈怔住,只觉心底有什么暖流瞬间冲开了冰封已久的闸口,猝不及防地漫溢开来。

      施筠词还在笑,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景澈无法逃避,眼睫颤了颤,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答:“好。”

      施筠词意外地怔了怔。景澈只觉得耳廓发烫,但一鼓作气,反而没再犹豫:

      “如果有一天,我也身陷绝境,一定会和你一起。”

      施筠词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眼中的雪光似乎在微微闪烁,最终,他扬起嘴角,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景澈无法直视他的表情,埋下头,耳根依旧滚烫。施筠词凝视了他片刻,缓缓放开手,脸上也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继续前行。

      景澈却还是回不过神,任由他拉着,步伐迈得比平日更慢,雪花落在身上,也不再觉得冷了。

      过了许久,他心不在焉的开口道:

      “你没想过离开那里吗?”

      施筠词走在前头,身形微微一顿,没回头,答:“想过。”

      “既然想过,为什么……”景澈一时没有说出那个词,施筠词就侧过身,回头看他。景澈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干脆直接问出口:“为什么后来不走了?”

      施筠词再次停下脚步,仿佛思索着该怎么回答。

      “景澈,”他终于开口,看着他,神色沉静:“当时,我宁愿那样死去。”

      景澈呆住,施筠词眼中的雪光如潮水褪去,归于平静,低低重复:“真的。”

      景澈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再次凝固。

      施筠词看着他,神色中却再不见方才的自嘲或玩笑,认真地道:“无论再经历一次,我仍会觉得那样死去,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景澈蓦地收紧手,施筠词也反手握住他。

      “所以,”施筠词再度靠近,和他对视,低声道:“不要抛下我,景澈。”

      景澈无法言语,只觉脑中轰然,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

      施筠词眼中重新泛起笑意,轻笑着靠得更近,几乎抵上他的鼻尖。

      “其实。”

      他语调平缓,甚至还带了点调侃:“那地方挺好,没人抢地盘,也没人管你死活,清净。”

      景澈皱了皱眉:“你就一个人?”

      施筠词摇头,突然笑得有几分狡黠:“不,还有尸体陪我。”

      景澈微微一怔,施筠词却笑着凑近他耳边,若有所指地轻声补充:“另外嘛——”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再往下移,便是嘴角。景澈仿佛被烫到,下意识往后闪躲,施筠词却顺势揽过他的肩,将头搭在他肩头。

      “还有……”

      他的声音愈加低哑,带着几分笑:“还有你。”

      景澈整个人都僵住,施筠词却抵着他侧过脸,含着笑意,与他鼻尖相贴。

      “你在,我就不会一人。”

      景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心跳如擂鼓。施筠词看着他的眼睛,眼中雪色都成了笑意。他缓缓凑近,景澈本能地闭上眼睛,呼吸粗重,等着他的吻落下。

      然而,等了许久,迟迟没有动静。

      景澈心下失落,睁开眼睛。施筠词仍在笑,目光却没有移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景澈。”他低声开口,似乎突然想了很多话要说,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微带踌躇,只缓缓道:“我……”

      景澈无法出声,只能等着。施筠词看着他,顿了顿,终于似有些失笑,摇头,重新抵上他的鼻尖。

      “算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气息近在咫尺,景澈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都烧成了滚烫。施筠词却只是与他鼻尖轻抵,唇角微扬,眉眼里全是笑意。

      景澈心神恍惚,忍不住想伸手去抱他。施筠词却先动了,退开些许,眷恋地看着他,笑音中带了些许颤意:“那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就此死去。唯独最后那一瞬……”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景澈,目光明亮如星辰。

      景澈终于开口:“……施筠词。”

      施筠词温和地应了一声。

      “你的……”景澈一时间,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试探着开口道:“你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吗?”

      ”施筠词似乎怔了一瞬。

      “没有了。他答道,眼中的笑意褪去些许。景澈却没松开手,反而握紧他:“我……我是说……”

      “西凉残部。”施筠词接下去,景澈用力点头。

      施筠词目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终于微不可闻地笑了笑。

      “早没了。”

      “怎么没的?”

      “染疾而亡、沙场殒命、饥馑毙命、遭落石砸中身故……”施筠词慢条斯理列举细数,抬眼淡淡道,“想听哪一种死法?”

      景澈被噎住,半晌才道:“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施筠词侧过脸看他,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阴测戏谑道:“乱世里,死法多得数不过来。我运气好,没赶上最糟糕的那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概。”

      景澈盯着他:“你以前……是不是很惨?”

      施筠词挑眉:“现在不也挺惨的?”

      “不是那种。”景澈比划了一下,“你身上有旧伤,我看得出来。”

      “哦,那个啊。”施筠词漫不经心地撩起一点衣襟,露出肋骨下方一道淡白色的疤,在火光下并不显眼,“小时候不懂事,从树上摔下来,正好戳在树枝上。”

      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差点扎穿肺,流了一肚子血,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活过来了。”

      景澈沉默地看着那道疤。

      位置、形状、深浅,都不像普通摔伤,更像是被人捅过,或者被利器从侧面贯穿。

      “那你后来呢?怎么活下来的?”

      施筠词拉下衣襟,若无其事道:“咬牙挺过去的。”

      景澈没说话,只抓着他的手不放。施筠词看着他,似乎也收敛了玩笑之色,眼中的光芒中,终于多了一丝温柔。

      “景澈。”他轻声唤他的名字,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我很好。”施筠词看着他,低声道:“相信我。”

      景澈喉咙堵得发紧,缓了半晌,才用力点头。

      “有个老头,路过,顺手给我包扎了一下。”施筠词重新拉好衣襟,拍了拍,“他也没多管,丢下几株草药就走了。我猜他是大夫,或者只是略懂一些医术。”

      他笑了一声:“反正,我就这么活下来了。”

      景澈还想追问过往细节,施筠词却屈指轻轻弹在他额头:“凡事刨根问底,不累吗?”

      景澈捂着额头轻嘶一声:“我只是放心不下。”

      “不必挂怀。”施筠词语气淡淡,“我的过往,满是血泪与恩怨,没什么值得细说。那些人和事,早已无关紧要。”

      【施筠词此人,生于血海,长于尸山,其心如铁,其情如冰。然其最残忍处,在于他并非天生如此。】

      他当时写这句时,只是为了给主角加一点悲剧色彩,博几句读者的唏嘘。此刻却想起,不由生出一丝叹息。施筠词见他出神,笑着又敲他额头:“想什么呢?”

      景澈捂住额头,看着他,忍不住低声道:“施筠词……”

      施筠词笑意温和:“嗯?”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施筠词的肩膀,学着对方之前安抚自己的方式,低声道:“没事,我在这儿。”

      施筠词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

      “景澈。”

      他声音很低,轻若呼气,却认真而清晰:“我知道了。”

      景澈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衣料的触感。

      他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

      好像不是他这个穿越者在拯救书中的角色,而是这个满嘴谎话、浑身秘密的少年,反过来拽住了他,把他拖进一个他自己也看不清的漩涡里。

      “算了,”景澈闭上眼,低声对自己,“不管你是谁,既然已经绑在一起了……”

      “那就一起活下去吧。”

      哪怕前方是刀山,是火海,是原著里写定的血流成河。

      耳边传来施筠词轻笑声,景澈睁开眼睛,施筠词眼中笑意耀眼,指节轻敲他的额头,调侃道:“阿澈也学会说漂亮话了。”

      景澈佯怒,施筠词却拉下他的手,握紧,低笑道:“不过……我喜欢听。”

      景澈怔然看他。施筠词笑得眉眼弯弯,竟透出几分难得的狡黠可爱,

      像半真,半假,却又分不清哪一句才是真。

      景澈忽然忍不住,用力抱住他,将鼻尖埋进他颈间,汲取那独属于施筠词的味道。

      施筠词温顺地环住他,低笑出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着一个孩子:“好了好了,再抱就喘不过气了。”

      景澈不肯松手,施筠词耐心地让他抱了半晌,才将他拉开些许。

      动作间,衣袍相擦,带起细微摩擦的沙沙声。

      景澈终于从方才的气氛中回过神,发现自己耳根发热,于是索性偏头,不去看施筠词。施筠词看着他的脸,笑着用手指刮了刮他的耳尖:“阿澈脸红了。”

      景澈窘得耳根更红,干脆伸手,去捂住施筠词的嘴。施筠词低低笑个不停,抓着他的手,却不挣扎,任他捂着。

      景澈气恼地瞪了他一眼,施筠词停下笑,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眼底笑意清亮,不再打趣他。

      景澈松手,板着脸,直起身,施筠词也松开手,朝他伸出手。

      景澈看了他片刻,犹豫着,把自己的手放到他掌心。施筠词十指相扣,轻轻晃了晃:“阿澈,信我。”
      景澈没有挣扎,慢慢点头。

      “起来吧。”施筠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顺手将景澈也拉了起来,“路滑,跟紧我。”

      接下来的行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大雪封山,原本的路已经被掩埋,施筠词在前开路,不得不时刻留意脚下,还要不时回头确认景澈的情况。

      “小心左边!”景澈刚踩上一块看似坚实的雪地,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要往旁边的沟壑里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施筠词眉头紧锁,另一只手扒住岩石,硬生生将他从险境中拽了回来。

      “看着点路。”施筠词语气严厉,眼底却残留着未散的后怕,“若是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景澈惊魂未定地点头,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想必是留下了一圈淤青。

      施筠词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重,眸光闪了闪,将景澈拉到身边,又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腕。那力道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宝贝,让景澈的心尖又是一阵战栗。

      施筠词收回手,再次走在前面,语气柔和了些:“跟着我走。”

      景澈沉默地跟上,沿途尽可能时刻注意脚下。数次惊险后,他终于渐渐适应了这种难行的路,不再频频依赖施筠词。而施筠词也不再一直抓着他的手,只是偶尔会伸手牵住他的衣服,防止他走偏。

      午后,两人终于走出雪地,来到了一条勉强可走的官道上。阳光耀眼,积雪消融,褪去白茫茫的一片,道路变得清晰而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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