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夜火 “我看不得 ...
-
陆显维仰着头看他,赖了几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那壶女儿红的后劲不小,方才喝的时候不觉得,站起来才知道脚底下已经有些飘了。
景澈看了他一眼:“能走吗?”
“能。”陆显维说了一个字,迈了一步,又晃了一下。
景澈没有说话,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陆显维被他扶住,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那层薄红又深了一度:“不用扶,我自己能走。”
景澈没有松手:“等你走到门口再说这句话。”
陆显维刚要挣开他的手,鼻翼忽然动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按住景澈的手臂,脸色在一瞬间从微醺变成了清醒,“你闻到没有?”
景澈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怎么了?”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后院的方向看了几息,然后闭上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你看那边——后院西北角,柴房门口。”
景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从二楼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后院的全貌。西北角那间柴房的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四处张望,像是在把风。片刻后,又有两个人从柴房侧面绕过来,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沿渗出一些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陆显维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不是水。”
景澈也看出来了——那个气味隔着一整个院子都能隐约闻到,是火油。
“周允今天是不是没来上课?”景澈忽然问。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他娘的。”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转身就往楼下冲。景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穿过前厅,撞开后院的门。
陆显维冲在最前面。他没有丝毫犹豫,直奔西北角那间柴房。把风的人看到他冲过来,脸色一变,张嘴想喊,被陆显维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向后摔出去,撞在墙上,滑坐下来,捂着肚子再也说不出话来。
柴房门口那两个提火油的人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到陆显维已经冲到面前,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将手里的木桶朝他泼过来——陆显维侧身避开,火油泼在地上,溅上他的衣摆。他没有停下脚步,反手抽出佩刀,一刀背劈在那人手腕上,木桶脱手落地,骨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
另一人见状,扔掉手里的火油桶,转身就跑,绕过柴房拐角,消失在假山后面。
陆显维没有去追。他收刀回鞘,一脚踹开柴房的门。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劈柴和废木料,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正是周允。他满脸是灰,眼角有泪痕,看到踹门进来的是陆显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呜呜地发出声音。
陆显维蹲下来,扯掉他嘴里的破布,割断绳子。周允大口喘着气,声音发抖:“陆……陆公子……他们要烧死我……他们要把我活活烧死……”
“我知道了。”陆显维打断他,语气简短有力,“能站起来吗?”
周允试着撑了一下地面,膝盖一软,差点又倒下去。陆显维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周允的肩膀上有一道伤口,血迹已经干涸,和衣服粘在一起,看起来是被打过。
景澈这时才赶到柴房门口。他没有进门,先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后院——那个把风的还倒在墙角,那个被劈断手腕的抱着手蜷在地上呻吟,泼在地上的火油正在往低处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假山后面没有动静,那个逃走的人没有回来,也没有带更多人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景澈说,“火油的味道很快就会引来其他人。”
陆显维点了点头,把周允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走。”
三人没有从来路返回,而是从柴房后面那道半坍的后门离开,穿过一条窄巷,绕了两条街,确认无人跟踪之后,才放慢了脚步。
夜色深沉,城内街巷寂寥,此刻折返书院斋舍风险太大,极易暴露行踪。陆显维目光扫过街边错落的民居,寻了一处灯火微弱、门户朴素的人家,轻声叩门,以夜路遇困、暂求落脚为由,诚恳向屋主借了一间偏屋。屋主是位和善的老者,未曾多问,便默许了三人暂住。
老人须发皆白,佝偻着背,手里举着一盏油灯。他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年轻人,穿着襕衫,一个衣摆上沾着大片污渍,另一个虽然干净些,但眉宇间也带着倦色。看起来确实不像歹人。
老人的目光在陆显维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多问。他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来:“进来吧。”
两人连忙道谢,侧身进了门。老人将门重新闩好,领着他们穿过一间堆着面粉和柴火的小院,来到后院一间偏房里。
偏房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只装芝麻和猪油的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馄饨皮和葱花的味道。但屋子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褥虽然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儿子以前住的屋子。”老人说着,把油灯放在桌上,“他去南方跑生意了,大半年没回来。你们将就一晚。”
“多谢老人家。”陆显维连忙拱手,“打扰您休息了,实在过意不去。”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端了一壶热水和两只粗碗进来,放在桌上,又看了陆显维衣摆上那片污渍一眼,说了一句:“井在院子东边,要洗的话自己去打水。”然后便掩上门回正房去了。
安顿妥当,陆显维翻出随身带着的伤药和干净布条,随手递给景澈:“你会包扎吗?”
“会。”景澈接过伤药,蹲下来处理周允肩上的伤口。周允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咬着牙忍着。
陆显维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看着周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吧。谁要杀你?”
周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我……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陆显维和景澈对视了一眼。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景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将布条绕过周允的肩膀,打了一个结,力道控制得刚好,不至于勒痛伤口,也不至于松脱。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将剩余的布条和伤药收好,放在床头的桌案上。
周允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整个人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了,而是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陆显维拉过一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来。他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有压力——因为周允知道,陆显维有的是耐心,而他欠陆显维一个解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周允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那天……那天温公子来找我之后,我心里害怕,怕黑门那边的人知道我跟你说了话。我就想,我得做点什么让他们放心,证明我没有乱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所以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槐树巷,想找孙管事表个忠心。”
孙管事——就是黑门赌坊那个戴玉扳指的中年人。
“孙管事不在。柜上的人说他去了府衙后街,让我在那儿等着。我等了大概半个时辰,没等到孙管事,倒是看到别的东西。”周允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我看到有人从府衙后街的一间宅子里出来。那个人……穿着官靴。”
陆显维的目光一凝:“什么样的官靴?”
“黑色的,靴口镶了一道暗红色的边。”周允说,“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天太黑了,但那靴子的式样,我在学堂里见过——教谕们穿的那种。”
景澈和陆显维同时沉默了一瞬。
崇文馆的教谕,穿的是朝廷统一配发的制式官靴,黑色靴面,靴口镶暗红绲边。这种靴子在外面不容易买到,能穿上它的,要么是在崇文馆任职的人,要么是从崇文馆出去的人。
“你认得那张脸吗?”景澈问。
周允摇了摇头:“他背对着我,我只看到一个侧影,中等身材,偏瘦,走路很快。他从宅子里出来之后,没有走大路,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我真的没看清他的脸。但我记得那靴子。我不会认错。”
陆显维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背对着周允,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周允连忙摇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本来想就当没看见,躲几天就好了。但今天下午,有人往我斋舍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他的声音又开始抖了,“‘管好你的嘴’。”
陆显维的眉头拧紧了。
“我当时就慌了,想跑,但还没等我收拾好东西,就有两个人闯进我斋舍里来,把我打晕了。等我醒过来,就已经被绑在那间柴房里了。”周允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们是真要烧死我……要不是你们来……”
他没有说完,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陆显维站在屋子中央,月白的衣摆上沾着一大片火油的污渍,在烛光下泛着暗色的光。他没有低头去看那片污渍,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递到周允手里。
“喝了。”他说,“喝完好好睡一觉。今晚你就睡我这里,哪儿也别去。”
周允接过茶杯,双手还在抖,杯中的茶水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陆显维转过身来,看向景澈。两人在烛光中对视了一眼,没有交谈,但彼此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府衙后街、官靴、崇文馆的教谕。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指向的已经不是黑门赌坊那么简单的事了。
陆显维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看。外面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合上门,插上门闩,然后走回来,在桌边坐下。
“今晚你先别回学堂了。”他对景澈说,“万一那些人发现周允被救了,下一步就会查是谁救的。你一个人走夜路回去,不安全。”
景澈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陆显维指了指自己衣摆上那片火油污渍,苦笑了一声,“我得先把这件衣服洗了。不然明天干了之后,这块印子就洗不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惋惜,仿佛比起那个穿官靴的神秘人和差点被烧死的周允,这件月白袍子上的污渍才是当下最让他头疼的事情。
景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衣服。”
“你不懂。”陆显维低头看着那片污渍,伸手搓了搓,搓不掉,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现在连换洗的衣裳都没有,明天怎么出门。”
景澈被他那句“明天怎么出门”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陆显维又揉了两下衣摆上的污渍,终于放弃似的松开手。他起身走到门边,拔下门闩,推开了房门。漆黑的夜色扑面而来,带着些许凉意。
“你先留在这里。”陆显维回过头来,对景澈说,“我出去洗衣服,顺便看看外面有没有动静。”
景澈想了想,点头:“好。”
陆显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关上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周允和景澈两个人,重新陷入一片安静。周允捧着那杯茶,出神地看了半晌,终于喝干净,把茶杯放下。他抬头望向景澈,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景澈温和地看着他,过了片刻,轻声开口:“别怕,有我们在。”
周允点了点头,眼中那抹惊惶之色终于稍减了几分。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迟疑着转过身来。
景澈从陆显维的椅中起身,走到周允身边,示意他不用害怕。
周允目光落在景澈身后,声音轻若蚊鸣:“陆公子是不是在洗衣服?”
景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院子中央,陆显维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双臂伸进水盆中,正在搓洗那一大片火油污渍。灯光从敞开的屋门里漏出来,勾勒出他的背影,沾着月光,越发显得单薄。
景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啊。”
周允注视着陆显维的背影,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他有些迟疑地上前一步,对着陆显维的背影,声音微微颤抖:“多谢……陆公子救命之恩……”
陆显维没有回头,从水中抽出一件衣服,再用力搓洗了几下,这才回过身来。
“没事。”他笑着冲周允摆了摆手,低头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
景澈跟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月色下,陆显维走到院子东边的井台旁,从井边提起一只木桶,摇上来半桶水,倒进一只瓦盆里。他蹲下身,将那件衣服的衣摆浸进水里,然后继续开始搓洗。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蹲在井台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动他额前垂落的碎发。他搓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在应付差事,倒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情。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哗啦哗啦的,混着蟋蟀的叫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景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倒了一碗热水,端到井台边,放在陆显维身旁的石墩上。
“喝完早点洗完好进来。”他说,“外面凉。”
陆显维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搓洗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景澈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陆显维继续蹲在井台边搓洗,换了三遍水,直到那片火油渍淡到几乎看不见、凑近了闻也只有一丝极淡的气味,才终于满意地把衣服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那根横拉的晾衣绳上。
他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清新的水汽和皂角的味道。周允已经躺下了,等着他回来,景澈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上身只穿着一件中衣,月白色的袍子晾在院子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一些。
他走进门,把水盆放到桌上,也没有急着擦衣摆上的水渍,只是转头看了看周允:“没事了,放心睡吧。”
周允点了点头,一步一回头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下。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显维和景澈,肩膀还时不时耸动两下,但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了。
陆显维提笔在灯芯上加了一点油,又放回灯盏中。烛光跳动了几下,变得明亮了一些,照亮他有些疲惫的侧脸。他坐到自己椅上,靠住椅背,轻轻吁出一口气。
景澈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低声问:“外面怎么样?”
“暂时没发现什么动静。”陆显维说,“今晚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景澈点了点头,也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
“陆显维,你……”
陆显维转过头来。
景澈的目光在陆显维有些湿意的衣摆上停留了一瞬,移开:“你这件衣服,明天能干吗?”
陆显维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那一大片洇湿的痕迹,伸手捏了捏布料,估摸了一下:“现在是秋天,挂一晚上,明天早上差不多能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那股火油味可能散不掉,得再晾一天。”
“那你明天穿什么?”
陆显维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景澈无声地笑,然后伸手解开自己外衣的系带,将外面那件苍蓝色的袍子脱了下来。他里面还有一件中衣,虽不算厚,但好歹是干的。他将脱下的袍子叠了一下,放在桌上,推到陆显维面前。
“先穿我的。”
陆显维愣了一下,看向景澈:“这……不合适吧?”
景澈微笑:“明天早上要回学堂。”他说,“你穿一件中衣走在街上?”
陆显维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穿着一件半湿的中衣,大清早穿过陈州的主街,沿途遇到早起的摊贩和赶集的百姓,所有人都会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景澈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伸手将衣袍塞到陆显维手中:“穿上吧,别着凉。”
陆显维怔忪地握着那件袍子,过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
景澈笑了笑,起身到陆显维身边,将他身前的衣襟掀开。陆显维低垂着头,任由他替自己把宽袍穿上,系好衣带。景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嗯,大小挺合适。”陆显维拢了拢衣襟,抬臂伸了个懒腰,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困死了。”
他想到什么,转头道:“你把这件给我了,你自己明天穿什么回去?”
景澈淡淡道:“无所谓。”
陆显维想了想,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便不再坚持。伸了个懒腰,起身到水盆边,将脸上和手上残留的水渍洗去,然后关了屋门,坐在桌边,吹熄了灯盏,回到床上。躺下时,他朝里侧了侧身,让出半床空位。
黑暗中,景澈无声地在他身旁躺下,没说话。
陆显维翻了个身,面朝外,枕着手臂看向黑漆漆的屋梁。耳边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景澈也侧身朝着他的方向,手臂压到他的身侧。陆显维感觉到景澈的体温,淡淡的,贴在他的背上。
两人相邻而躺,中间只隔着一寸不到的距离。陆显维的枕间沾了湿意,凉凉的,景澈的手臂却是温热的。
景澈闭上眼,睡意袭来,迷迷糊糊中,听到低低的声音:“明天我去帮你买一件新的。”
“不用。”景澈说。
“我没说要赔你好的。”陆显维别过脸去,语气硬邦邦的,“就是普通衣裳。你爱穿不穿。”
景澈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地看到陆显维的眼睛。他弯了弯唇角,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陆显维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景澈,重新面朝外,闭上眼睛。
景澈静静看了他片刻,等他的目光彻底闭阖,也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万籁俱静。
偏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周允在另一角的床上早已睡沉,偶尔翻身,发出模糊的呓语。景澈侧躺着,和陆显维一床被子,挨得极近。
陆显维枕着手臂,听着景澈均匀的呼吸,入睡前思绪仍是纷乱的。他身不由己地被拉进景澈的气息里,嗅着他身上的皂角味道,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睡意越来越浓,迷糊中,感觉一只手臂越过他的肩背,轻轻搭到他腰间。
陆显维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随着景澈的呼吸声,放松下来。
睡意沉沉袭来,陆显维想了太多事,到最后,也疲惫不堪,意识变得模糊。他模模糊糊感觉到景澈的体温从手臂传到他身上,好像一块暖暖的烙铁,贴着他的后腰,持续温暖。
陆显维睁开眼睛,在逐渐聚拢的黑暗里,凝视了景澈的侧脸片刻,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温澈。”
“嗯?”
“你睡了没有?”
“快了。”
沉默了片刻。陆显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我今天晚上……其实有点怕。”
景澈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看不到陆显维的脸,只能看到他后脑勺的轮廓和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肩膀。
“怕什么?”他问。
陆显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那把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踹开那扇门。”
景澈没有说话。
“周允要是死在里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陆显维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叹了口气,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说:“我小时候被人欺负过,知道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所以我看不得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黑暗中,景澈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我信。”
陆显维没有说话。
他枕着手臂,仍朝着外侧躺着,均匀的呼吸声重新响起。景澈等了片刻,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却忽然听到陆显维的声音:“温澈?”
景澈应了一声:“嗯?”
陆显维说:“我还有句……你不要嫌我烦。”
景澈微笑,再度应道:“嗯?”
“今天谢谢你。”陆显维说,声音像是浸透了夜色的凉水,很低,有点含含糊糊的,“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景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显维的背影,许久,才轻声开口:“不客气。”
陆显维没有再说话。
景澈却睡不着,静静看着陆显维的后脑,思绪变得纷乱。
过了一会儿,陆显维又说:“你那件衣服,我明天去洗了还你。”
“不用急。”
“要还的。”陆显维的语气带着一股执拗,“我穿别人的衣服睡不着。”
景澈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那你现在不是穿着吗?”
陆显维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嘟囔了一句:“……所以我才睡不着啊。”
景澈没有接话。但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屋子里铺开一层朦胧的银白。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平息了。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两道呼吸声一深一浅,渐渐地,都平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