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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夜宴共饮 “你比你自 ...
傍晚时分,景澈正在斋舍里整理书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叩了两下,不等他应声就被推开了。
陆显维站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吴绫,在暮色余晖里泛着柔润的光泽。衣领袖口裁得合身,不见一丝褶皱,腰间束一条银灰色的细带,打了端正的结。整个人站在那里,好似一竿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玉竹,连靴面上都不沾半点尘灰。
景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见过陆显维穿赭褐、穿苍青、穿黛蓝——但月白最衬他。这种颜色挑人,稍有不慎就显得邋遢或轻浮,可陆显维穿起来,只让人觉得干净。那种干净不是新衣裳刚上身的那种崭新,是一种被精心维护着的整洁,仿佛每一道褶皱都被仔细抚平过,每一粒灰尘都被及时拂去了。
景澈在学堂里住了这些时日,早已留意到一些细节:陆显维每次落座前会先看一眼椅面,若有浮灰便用自己的袖口拂过才坐;他从不与人共用杯盏,用完的茶碗会倒扣在桌上;他的书册永远按大小排列,笔筒里的笔尖朝向一致。有一次膳堂的汤溅了几滴在他袖口上,他当下没说什么,但饭后景澈看到他在井边搓洗那只袖子,搓了很久,直到那几滴油渍彻底消失才罢休。
一个有这样洁癖的人,穿月白,既是享受也是受罪。但陆显维显然甘之如饴。
“看什么?”陆显维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没发现什么不妥,又抬起头来,“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景澈收回目光,合上书册,“干什么?”
陆显维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故作随意:“喝酒去。醉花楼,我请客。去不去?”
他没等景澈回答,又补了一句:“别急着说不去。你天天窝在斋舍里看书,也不怕看出病来。走吧,就当陪我。”
景澈想了想,放下书册,站起身来,拿上外衣:“走吧。”
暮色已浓,天边还剩下最后一抹红霞。两人穿过拱门,沿着游廊往膳堂走去。
陆显维走得很慢,景澈落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看着前方那道白色身影。随着步伐起落,衣袂微微飘动,细微的金线在夕光里轻轻闪烁。陆显维似乎心情不错,时不时转头跟他说话,语气不冷不热,但眉梢眼角有飞扬的笑意。
景澈答得也简洁,但不像平时那么少言寡语。
走了大约一刻钟,两人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楼前停下。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醉花楼。门帘掀开时,里面传出琵琶声和隐隐约约的说笑声,混着酒菜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陆显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怎么了?我说了请你喝酒,又没说在哪儿喝。这家的酒是整个陈州最好的,不信你尝尝。”
景澈没有说话,站在巷口看着那串红灯笼,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陆显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随即跟了上去,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来喝酒的。这里的姑娘只弹琴唱曲儿,不做别的。”
景澈没有回头:“我没多想。”
“那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怕你请不起第二壶。”
陆显维噎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动作自然地伸手去揽他的肩膀:“放心。我怎么会让你吃亏?里面请。”
景澈没有避开,任由陆显维揽着,走进了醉花楼。门帘掀起时,扑面而来是暖意和笑语,还有酒香。
陆显维熟门熟路地搂着她走了进去,朝柜台后面的掌柜点了点头,也不等人招呼,径直带着景澈上了二楼,在临街的一间雅间里坐下来。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干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小品,窗下摆着一张窄榻,榻上放着一个小茶几,几上一只博山炉,炉里焚着淡淡的沉香。陆显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顺手把佩刀解下来搁在桌边,然后拿起菜单扫了一眼,也不问景澈想吃什么,直接报了几个菜名和一壶女儿红。
小二应声退下,雅间里安静下来。楼下大堂的琵琶声隔着楼板传上来,调子柔缓,像一条在月光下慢慢流淌的河。
陆显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了景澈一眼:“怎么样,这地方还行吧?”
景澈环顾了一圈四周:“不错。”
“就‘不错’?”陆显维对他的反应显然不太满意,“你知道这间雅间多难订吗?我提前三天托人才留到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好准备一篇赞美词背给你听。”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菜很快上来了。一碟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碟油炸花生米,撒了细盐;一盘清炒时蔬,碧绿鲜嫩;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酸辣肚丝汤。酒是女儿红,温过的,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陆显维提起酒壶,先给景澈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然后举起杯:“来,敬你。”
景澈端起杯:“敬什么?”
陆显维想了想,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敬……咱们没被那间破禁闭室关出病来。”
景澈嘴角动了一下,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两只白瓷杯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两人各自饮了一口,酒液温热入喉,带着一股醇厚的甜香。
陆显维放下杯子,往景澈的碟里添了一块牛肉:“吃吧。”
景澈没有推辞,把那块牛肉吃进嘴里。细腻的咀嚼中,一股浓烈的酱香弥漫开来。他不得不承认,这里的饭菜的确好吃。
两人边吃边聊,陆显维话多起来,给他讲了陈州一些逸闻趣事,景澈偶尔回应一两句。酒渐渐喝得多了一些,陆显维话越来越多,也越放得开,边笑边讲。
景澈时不时看他一眼,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终于,陆显维将酒喝完了一壶,起身又拿了一壶过来,斟了满杯,举起来:“再来。”
景澈抬手与他碰了一下,正要饮,手腕忽然被陆显维按住了。他微微一怔,抬头看到陆显维看着他,眼睛里有微微的醉意,但却很专注:“我……”
“嗯?”景澈低下头。
陆显维没有松手,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温澈,我问你个问题。”
景澈笑了。烛光下,他的一双明眸仿佛浸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越发显得清亮动人:“你问。”
“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
“没有。”
陆显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我就知道。一看你就是头一回。”他说着,伸手指了指窗外楼下的大堂,“看到那边没有?那个穿红衣裳的姑娘,是醉花楼弹琵琶最好的。她一曲能要你二两银子,但听完你绝对不会觉得亏。”
景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你对这里倒是很熟。”
陆显维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有些不太自然:“也不是很熟……就来过几次。”他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主要是这里的菜做得不错。”
景澈没有拆穿他,低头喝了一口酒。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穿桃红色衫子的姑娘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走了进来——其实酱牛肉已经上过了,这盘是多出来的。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笑盈盈地看着陆显维:“陆公子,好久没来了,还以为你把我们这儿忘了呢。”
陆显维摆了摆手:“怎么可能。只是觉得最近事情多,一直没抽得出空来。”
那姑娘笑了笑,目光落到景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几分好奇:“这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吧?”
“我朋友。”陆显维抢在前面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得意,“读书人,头一回来这种地方,你别吓着他。”
那姑娘掩嘴笑了一声,朝景澈眨了眨眼:“那公子慢慢喝,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说完便转身掀帘出去了。
陆显维等她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对景澈说:“看到没有?这就是熟客的待遇。你要是自己来,连酱牛肉都要等半个时辰。”
景澈夹了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牛肉确实不错。”
陆显维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了,有些不满:“就这?你就没什么别的感想?”
“还需要有什么感想?”
陆显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嘀咕了一句:“你这人真是……带你出来玩都玩不起来。”
景澈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又收了回去。“那你究竟想听我说什么?”
陆显维放下杯子,抓过酒壶给他满上。“我说,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他直勾勾地看着景澈,语气里不自觉带着几分撒娇意味,景澈注视着他的眼睛,灯花噼啪一声炸开。
“好听的……”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等一会儿吧。”
陆显维怔了怔,脸上露出笑意来,那笑意不是他惯常那种带刺的、防御性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而真诚的笑。
没忍住,从嘴角溢出来的。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着喝酒的动作把那笑意压了压,但没能完全压住,酒杯放下时,唇角还是翘着的。
“行。”他说,“那我等着。”
景澈不再看他,举起杯子。
两人又喝了几杯。楼下大堂里传来琵琶声,叮叮咚咚的,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太真切,但调子柔和,配着窗外的月光和杯中的酒,倒也惬意。陆显维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拍,眼睛半眯着,像是有些醉了。
一曲终了,陆显维睁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温澈,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澈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陆显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反正喝了不少了,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景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一些。”
陆显维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怔怔地看了景澈几息,嘴角慢慢弯起来,忍不住笑出声:“这算好听的?”
景澈也笑了:“不算。”
陆显维起身又去拿酒,一边把酒壶放在桌上,一边笑:“那你慢慢想,等想好了再说。”
景澈也笑,没有推辞,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陆显维给他倒酒,手指比白瓷的酒杯还要白,他看着那只手,把酒液晃进杯中,清亮透明的酒水映着微黄的烛火。陆显维倒完酒,正要收回手,景澈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陆显维目光一震,抬头看他,正好对上景澈的目光。
景澈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要醉人了,很温柔声音也是温的,吐字很慢。
“陆显维,我觉得你很好。”
陆显维的手一颤,把酒杯放下了。
景澈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现在算好听的吗?”
陆显维怔怔地看着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没说话。
景澈放下杯子,见他还怔愣着,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陆显维?”
陆显维这才回过神,紧压着的嘴角终于完全舒展开,眼睛里像是落了满天星子,亮得几乎灼人。他举起酒杯,与景澈碰了一下:“算。”
景澈笑了,与他举杯饮尽,然后托腮,看着陆显维笑弯了的眼睛。
“现在,轮到你说了吧。”
陆显维喉结又动了一下,却没有举杯喝酒。他看了景澈一会儿,视线从他的双眼滑落,落到他微弯的唇角,然后也慢慢扬起嘴角,很慢地开口:“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讨厌一些。”
景澈挑了挑眉。
陆显维看着他,补了一句:“因为你说的话,总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接。”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窗外的月光洒在桌沿上,和杯中的残酒映在一起,泛着淡淡的光泽。琵琶声又响起来了,换了另一支曲子,调子比方才欢快了一些。景澈端起酒杯,放到唇边,轻轻地笑了起来。
陆显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下次还来不来?”
景澈端起酒杯,没有看他:“看你请不请得起好的。”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琵琶声和月光中散开,没有遮掩,也没有收敛,是他今晚笑得最放开的一次。
“行啊。”他说,“只要你愿意来,我天天请你。”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然后将空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酒意已经上了脸,从颧骨到耳根都泛着一层薄红,在月白衣领的映衬下格外分明。他伸手扯了扯领口,像是有些热了,然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温澈。”他叫了一声,没有转头。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景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陆显维也没有等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禁闭室那两天,我以为出来之后会跟以前一样——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走各的路。但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酒后那种不加掩饰的坦诚,“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多了个可以一起喝酒的人。”
他说完,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不是那种意思。就是……朋友那种。”
景澈放下酒杯,看着他。陆显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伸手去够酒壶,想要再倒一杯,却发现壶已经空了。他晃了晃空壶,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没了。”
“差不多了。”景澈说,“再喝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去了呗。”陆显维把空壶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醉花楼又不是没有客房。”
景澈没有接他这个话茬,站起身来,拿起外衣:“走了。”
为什么这对越写越顺手啊?真的不是故意的qwq,施姐您别激动听俺解释(被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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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夜宴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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