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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禁闭夜话 “显维,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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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陆显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没睡醒的含糊:“看够了没有?”
景澈没有睁眼:“你没睡着。”
“被你盯醒了。”陆显维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懒洋洋的打量,“你刚才在想什么?”
景澈沉默了一下:“在想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好相处。”
陆显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黑暗中,沉默持续了一阵。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凉飕飕的,贴着地面游走。
陆显维缩了缩肩膀,把景澈那件外衣裹紧了一些,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最恨被人栽赃吗?”
景澈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我小时候,被人栽赃过很多次。”陆显维的声音很低,“我爹娘走的时候,我六岁。我哥十四。办完丧事,伯父把我们接过去住。伯母当着伯父的面说‘可怜两个孩子,以后就当自己家’。头一个月,她给我盛饭,碗里是有肉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没有了。但我那时候小,不懂,还以为肉本来就是只有月初才能吃到的。直到有一天,我哥把他的那碗饭拨了一半给我,我低头看到他的碗里——一片肉都没有,只有青菜和米饭。”
景澈没有说话,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
“伯母开始丢东西,是在我们住进去半年之后。”陆显维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那种平像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第一次是一支银簪,从我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伯父问我是不是我拿的,我说不是。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爹妈不在了,没人教你规矩,我来教你。’”
他沉默了几息。
“他打了我十板子。我哥跪在旁边求他,说‘弟弟还小,伯父要打就打我吧’,伯父没有理他。打完那天晚上,我趴在床上,我哥用热毛巾给我敷伤处,一边敷一边掉眼泪。但他没有出声,怕被我听到。”
景澈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每次我伯母‘丢’东西,最后都会在我这里‘找到’。我伯父每次都信她。我哥后来不跪了,也不求了。他只是每次事发之后,默默帮我处理好伤处,然后第二天一早,会比平时起得更早,把伯父家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扫地。他说:‘因为我们住的是别人的房子。要想不被赶出去,就得比别人多做一点。’”
陆显维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禁闭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景澈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后来我哥考上武举,有了差事,来接我走的那天,他站在伯父家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显维,哥哥发誓,从今往后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景澈睁开了眼睛。
陆显维垂着视线,盯着地面的光影,睫毛微微颤动着,没有再说话。但那种难过的气氛在他的沉默中蔓延,充斥了这个小小的禁闭室,每一寸角落都是。景澈的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陆显维忽然仰起头,长舒了一口气。他重新靠着墙坐下,转过头看向景澈:“所以我说被栽赃的滋味很不好受。”
景澈也看向他,没有出声。陆显维嘴角弯了弯:“现在轮到你了。”
景澈沉默了一会儿,也靠在墙上,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呢?”陆显维问,“小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景澈没有犹豫:“没有。”
陆显维笑了一声:“怎么可能。”
“是真的。”景澈嘴角微弯,眼底漫开一层温软的薄光,目光遥遥落向石屋高窗之外,像是穿透了层层高墙戈壁,望见了远在祁连雪山的那人。
“我遇到过一个……一个兄长一样的人。他把我从乱葬岗里捡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他把我带回去,给我治伤,给我饭吃,教我生存,教我握刀。”
他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让我受过一点委屈。”
陆显维侧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乱葬岗?”
“嗯。”
景澈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显维仿佛能看见,在少年暗淡而模糊的记忆里,那片荒凉而冰冷的乱葬岗上,有个高大身影抱着伤痕累累的少年,一步步走向风雪中的炊烟。
“你……”陆显维犹豫着想问他的名字,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景澈收回目光,看了陆显维一眼,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叔父把我赶出来之后,我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后来生了病,倒在路边,被人当成死人扔到了乱葬岗。他在那里捡到了我。”
陆显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那你遇到贵人了。”
景澈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那道光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不是好人。”
陆显维微微一愣。
“他杀人如麻,手上沾满血腥。”景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江湖上怕他的人很多,恨他的人也很多。他手上沾的血,比我见过的雨还多。”
禁闭室里安静了一瞬。
“但他从不让那些东西碰到我。”景澈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教我读书习武,教我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但他从来不让我看到他杀人的样子。他每次出去做事回来,都会先洗干净手上的血,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才来见我。”
“自他将我从荒冢里抱走那日起,便再没让我受过半分委屈。”
景澈喉间轻轻一缓,过往寒凉岁月里唯一的暖意,尽数浮上心头,“世间腌臜、阴私构陷、旁人的恶意欺辱,他从不让我沾半分。但凡有半分可能伤到我的人和事,皆由他独自挡在身前,尽数碾碎。”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他把我护得很好。好到我有时候会忘记,他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显维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侧过头看着景澈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那他现在在哪里?”
景澈沉默了几息。
“走了。”
陆显维微微意外:“走了?”
“嗯。”景澈慢慢看向他,陆显维也望向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似乎是在轻轻笑。景澈嘴角弯了弯:“他说,他要去做一些很重要的事。”
陆显维忽然勾了勾嘴角:“是么?那他临走前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时候回来?”
景澈摇头。
“时间说不好。”他声音很低,“也许会是明天,也许会是很久以后。”
陆显维看着他,眼底隐隐带着担忧:“他既然说了不会丢下你,那他就一定会回来。”
景澈垂眸望着地面浮动的光影,唇角浅淡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底那层温软的薄光,被一层化不开的寒凉缓缓覆盖。
陆显维察觉到他骤然沉下去的情绪,微微一怔:“怎么了?方才说起他的时候,你明明还那般平和。”
景澈沉默许久,喉结轻轻滚动,“从前我也以为,世间唯有他,永远不会疑心我、伤害我。”
他声音很轻,轻飘飘落在寂静的石室里,字字都带着碎裂的钝痛。
“我以为他一身杀伐,所有锋利刀刃只会对准旁人,永远不会朝向我。我是他从荒乱尸堆里捡回来的人,是他放在心尖护了许多年的人,我笃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绝不会伤我分毫。”
陆显维心头一紧,不自觉绷紧了脊背。
景澈目光凝在晦暗的光影里,睫毛轻轻垂着,修长下颌笼着一层碎芒。
“直到不久前……”
他声音低下去,近乎喑哑:“我发现我错了。”
陆显维望着他,胸口一点点沉下去。景澈缓缓抬起眼,看向石室窗外夜空密布的乌云,目光漆黑的,像是带着经年难散的沉郁寒凉
“他骗了我,亲手将我推入这般境地。”
可我忘了,他本就是冷心冷情、为了心中筹谋可以舍弃一切的人。纵使相伴多年,纵使他曾为我隔绝所有人间污秽,在他心中更重的大局面前,我也只是可以割舍的棋子。”
“那日风雨肆虐,他握着刀柄,没有半分犹豫,将我一剑穿心。”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景澈所有支撑的力气,他缓缓合上双眼,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方才禁闭室里两人相互袒露伤疤的温情,在此刻沦为巨大的讽刺。
“我从前同你说,世上唯有他绝不会怀疑我。可那柄穿透心口的剑,清清楚楚告诉我,所谓独一份的庇护与温柔,原来也有尽数收回的一日。”
陆显维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他方才还在羡慕景澈有人倾尽一切庇护,可转瞬就听见这般破碎的结局。他自幼饱尝无人撑腰的苦楚,满心期盼一份坚定不移的偏袒,可景澈拥有过那样极致的偏爱,最后却落得一剑穿心的下场。
石室里的暖意仿佛瞬间散尽,寒意重新漫上两人的肩头。
陆显维攥紧身上那件景澈的外衣,喉间发涩,半晌才挤出一句低声的话:
“那……你恨他吗?”
景澈久久没有答话,窗外乌云沉沉叠压,将他面容映得越发苍白而模糊。
过了很久,他疲惫地垂下眼帘,低低开口:“恨。”
短短一字,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护我长大,给过我世间仅存的温柔;可也是他,亲手持剑刺穿我的心口。我恨他。可也……”
景澈闭上眼睛,痛楚夹杂着怅然,苦涩从五脏六腑蔓开。
“我仍惦念他。”
陆显维怔在原地,心底也跟着疼起来。
过了许久,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挪到景澈身侧,轻轻拉住他的手。掌心交握的地方,可以感觉到景澈指尖的冰冷,陆显维努力握紧了,声音干涩:“他不会丢下你的。”
景澈慢慢睁开眼,漆黑瞳眸里有微光轻轻闪动,他回握住陆显维的手,眼底的冰霜一点点融化。
“我知道。”
他低声应了一句,眼底终于再度浮起笑意,空落的寒意被慢慢驱散。
“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陆显维望着他,也跟着笑起来,手上用力收紧。景澈将身子靠过去,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呼啸,卷过枯叶雨珠,打在石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显维觉得肩头多了重量,稍稍动了动,让景澈靠得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肩靠着肩,在这寒夜的禁闭室里依偎在一起。
陆显维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沉寂落寞的景澈,第一次收起了所有骄纵傲气,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黑暗中,陆显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比我惨。”
景澈侧过头看他。
“我哥至少还在京城,我还能给他写信,还能盼着他回来看我。”陆显维叹了口气“你连写信的地方都没有了。”
景澈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陆显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一些:“我爹走得也早。我哥比我大八岁,基本上是他把我带大的。他会做葱油饼,和面、擀面、撒葱花,一套活儿下来,满屋子都是香味。我小时候放学回家,远远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我哥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到京城当差,一年也回不来几次。我就再没吃过那个味道的葱油饼了。”
黑暗中,景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了一句:“你哥对你很好。”
陆显维没有回答。但景澈听到了他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锁扣响了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林教谕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查清楚了。玉坠和镯子都是有人栽赃。你们可以出来了。”
陆显维猛地睁开眼睛,动作太快,牵动了僵硬的筋骨,他嘶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回头看了景澈一眼。
景澈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禁闭室。
阳光有些刺眼。景澈眯了眯眼睛,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陆显维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走。两人并肩站了几息,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和禁闭室里那种阴冷截然不同。
陆显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衣——景澈的,还披在他肩上。他伸手扯了扯衣领,似乎是想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景澈,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衣服裹紧了,没有还。
“我洗干净了再还你。”他说。
“不用。”景澈说,“你穿着吧。”
陆显维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晚上我请你喝酒,算是庆贺,我们洗脱了冤屈。”
不用了。”景澈说。
“我没说要请你喝好的。”陆显维说,“就是普通酒。你爱喝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