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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黑门暗流 “陆显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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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里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黑门再次打开了。周允从里面出来,步伐比进去时更快,几乎是半跑着离开了巷子。他经过巷口时没有停留,低着头,双手空空——那个信封已经不在了。他把它交给了门里的人。
景澈没有去追周允。他的目光锁着那扇黑门。周允离开后,门没有立刻关上,而是又开了一会儿,像是里面的人在确认周允是否走远了。片刻后,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景澈从树后走出来,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巷口对面的馄饨摊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面前摆着一碗馄饨,正慢悠悠地吃着。从背影看,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襕衫,料子不错,是学堂里勋贵子弟常穿的那种。景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确认那人的脸,而是自然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那个背影。那个身形,那个坐姿,那个吃馄饨时左手端着碗、右手拿勺的习惯——他在学堂里见过。是许思连。
陆显维身边那个总挂着笑脸的跟班,平日里鞍前马后、端茶递水,看着像是陆显维最亲近的人。
景澈没有直接回学堂,而是拐去了马棚。这一次,阿奚罗在。
阿奚罗正蹲在马棚外面,手里拿着一把草料,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那匹枣红马。看到景澈走过来,他挑了挑眉,没有起身,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你上次留的记号,我看到了。什么事?”
景澈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压低了声音:“学堂外面那条槐树巷子,尽头有一扇黑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阿奚罗喂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手里的草料全部喂完,拍了拍手,然后才侧过头来,看着景澈,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跑到那儿去干什么?”
“有人进去了。”景澈没有提周允的名字,“我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阿奚罗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那扇门后面,是一间赌坊。”
景澈微微一愣。
“不是普通的赌坊。”阿奚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是专门开给学堂里那些勋贵子弟的。里面玩的不是铜钱,是银票、地契、借据。有些寒门学子也被拉进去过——输光了就给他们写欠条,还不上就拿东西抵。”
他顿了顿,看了景澈一眼:“情报、笔记、考题……什么都能拿来抵债。”
景澈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瞬间明白了——周允进那扇门,不是去赌钱的。他是去交货的。那个信封里的东西,被他拿来抵债了。而那三页丢失的笔记,很可能也是通过同样的渠道流出去的。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朝阿奚罗点了点头:“谢了。这个人情我记着。”
阿奚罗摆了摆手,重新抓起一把草料,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小心点。那扇门后面的人,不是学生能惹得起的。”
景澈没有接话,转身离开了马棚。他走在暮色渐浓的街道上,脑海中将新得到的碎片拼进已有的拼图中——周允去茶铺取信→周允去黑门交货→黑门后是一间勋贵赌坊→赌坊收情报、笔记、考题抵债。
那三页笔记,此刻很可能已经落在了某个勋贵的手中。而那个勋贵,很可能就是陆显维圈子里的人。景澈加快了脚步,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回到了学堂。
翌日清晨,景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去膳堂,而是直接去了明伦堂。他到的时候,堂里还空无一人,晨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影。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没有翻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他在等一个人。
大约过了一刻钟,第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不是周允,是一个住在东院的勋贵子弟,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晃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又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进来,安静的明伦堂渐渐有了人声。
周允是踩着上课的钟声进来的。他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和旁边的人打招呼,也没有往景澈的方向看一眼。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挂着一圈淡淡的青灰——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景澈收回了目光。
整个上午的课,周允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林教谕在上面讲《州县仓储管理条例》的具体条款,周允虽然在看着书,但景澈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担心什么人会突然闯进来。他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笔杆,那支新买的狼毫笔,笔杆末端刻着笔墨铺子的字号。
课间休息时,景澈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座位上继续看书,而是站起身来,走到了周允的桌前。
周允正在低头喝水,忽然看到一双靴子停在自己桌旁,他抬起头,看到是景澈,手中的水杯差点没拿稳,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温、温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有事吗?”
景澈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他桌旁,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寻常小事:“周允,你昨天傍晚去哪儿了?”
周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他放下水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没、没去哪儿啊。我昨天下午一直在斋舍,哪儿都没去。”
“是吗?”景澈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可我昨天傍晚,好像在槐树巷那边看到你了。”
周允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那支狼毫笔,指节泛白。
周围几个听到这段对话的学子,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书,有人侧过头来,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空气变得微妙起来。
景澈没有继续逼问。他只是看了周允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翻开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周允的状态,从那一刻起彻底垮了。接下来的半堂课,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涣散,手指不停地发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坐在他旁边的同窗小声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散课后,周允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他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明伦堂,连桌上的书册都没有收拾。景澈不紧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教室时,看到周允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没有追上去。他给周允施加的压力已经足够了。现在只需要等——等周允做出下一个动作。是去找他背后的人求救,还是崩溃之下主动来找他坦白,景澈都可以应对。
当天下午,周允没有来上课。
林教谕在课堂上问了一句“周允呢”,没有人回答。
一个和周允交好的寒门学子站起来说,周允中午回了一趟斋舍,说身体不舒服,下午就不去上课了。
林教谕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讲课。
景澈听着林教谕枯燥无味的授课,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笃定周允会来找自己。不出他所料,放学后,当其他学子都陆续离开明伦堂时,周允来到了他的桌前。
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苍白,眼里血丝密布,眼底是明显的黑眼圈。他不敢正视景澈的目光,低着头,声音发涩:“温兄,我有话跟你说。”
景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话,拎起书袋起身。周允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明伦堂,一直到了上次那个废弃的回廊尽头。
周允停了下来。他看着景澈,嘴唇哆嗦着,几番欲言又止。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像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实话:“温兄,我知道瞒不过你。昨天傍晚我确实是去了黑门。那些东西是赌债,是被黑门收去抵债的……我一时糊涂,犯了大错。”
景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静静看着他:“你跟陆显维很熟?”
周允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不算熟。只是有一次无意中结识的。”他抬起头,看向景澈,眼里满是恳切,“温兄,你千万不要告诉教谕。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想办法把钱赎回来的。我、我保证,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
景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允的眼眸里,滚出了一颗豆大的泪珠。他深深地向景澈鞠了一躬,声音哽咽:“温兄,求求你!我愧对师长,愧对同窗,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景澈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开口了:“周允,你去找陆显维,告诉他,我会亲自向他拿回那些赌债。”
周允猛地抬起头来,满脸不敢相信:“温兄……”
景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周允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快步朝黑门跑去。
周允一路小跑着穿过三条街,在暮色中气喘吁吁地推开了那扇黑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正屋里摆着几张赌桌,零星坐着几个赌客,烟雾缭绕。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靠在柜台上剔牙,看到周允去而复返,挑了挑眉:“怎么又回来了?钱凑齐了?”
周允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急切地说道:“我要见陆公子。麻烦您替我通报一声,就说周允有要紧事找他。”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焦急不似作假,慢悠悠地放下牙签,转身进了后堂。周允站在门口,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景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隐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从这滩烂泥里脱身的机会。
片刻后,管事出来了,朝他努了努嘴:“进去吧。陆公子在后院。”
周允连忙穿过赌桌,绕过一道屏风,走进后院。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只有一间亮着灯的厢房。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周允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洁,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陆显维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什么事?我不是说了,没事别直接来找我。”
周允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陆公子,温澈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他会亲自向您拿回那些赌债。”
陆显维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在周允脸上停了几息,然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亲自向我拿回赌债?”
“是、是的。”周允点头如捣蒜,“他说完就走了。我、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陆显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案:“行啊。温澈是聪明人,他这么说,肯定没别的意思。”
他看着周允,眼里冷光一现,“你告诉他,明天下午,我在西郊的落霞亭等他。”
周允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开。
“等等。”陆显维叫住了他,周允回过头,忐忑地看着他。
陆显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既然温澈这么有诚意,作为同道,我也不能太没有风度。你回去转告他,我只等他一个人来,如果他真能把账还清,这些赌债就算一笔勾销。”
周允如蒙大赦,连声应是,怀着一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离开了黑门。
他一路飞奔回明伦堂。远远就看到景澈的身影站在回廊尽头,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周允跑得满头大汗,顾不上喘气,将陆显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他。
景澈听完,淡淡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明伦堂。
周允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次向他深深一鞠,这才转身离开。
景澈走进明伦堂时,距离下午的课还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像往常一样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书册,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的脑海中已经在飞速运转。
落霞亭。西郊。明日午后。只他一个人。
这三个条件组合在一起,听起来不像是一场谈判,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陆显维选在西郊而不是学堂内,选在亭子而不是茶馆酒楼,选在午后而不是夜晚——这些细节单独看都说得通,但放在一起,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西郊落霞亭那个位置他知道,那是一座建在土坡上的破旧亭子,周围是大片的荒地,最近的民居也在半里之外。那个地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陆显维选在那个地方见他,要么是真的想私下解决这件事,不想被学堂里的人知道;要么——就是做好了他不愿明说的准备。
景澈翻了一页书,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他决定赴约。不管陆显维打的是什么算盘,他都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那三页笔记,也是为了弄清楚陆显维到底知道多少,以及周允在这中间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但他不会毫无准备地去。
下午的课结束后,景澈没有直接回斋舍,而是去了马棚。阿奚罗正在给那匹枣红马梳毛,看到他走过来,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低声问了一句:“又要出城?”
“明天下午。”景澈站在他旁边,也压低了声音,“西郊落霞亭,去见一个人。”
阿奚罗梳毛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见谁?”
“陆显维。”
阿奚罗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你一个人去?”
“他要求的。”
阿奚罗沉默了几息,然后放下梳子,拍了拍手上的马毛,说了一句:“落霞亭那个地方我知道。周围全是荒地,最近的村子也在半里之外。你要是真在那儿出了什么事,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我必须去。”景澈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账,迟早要算清楚。”
阿奚罗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递给景澈:“拿着。里面是迷烟粉,一小撮就能放倒一个人。要是情况不对,撒出去就跑。”
景澈接过布袋,握在手心,感受了一下那轻飘飘的分量,然后收进怀中:“谢了。”
“别谢我。”阿奚罗重新拿起梳子,继续给马梳毛,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回不来,我损失的可不是一袋迷烟粉——你还欠我一匹马的钱呢。”
景澈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离开了马棚。
当天夜里,景澈没有去藏书阁。他早早地回了斋舍,将匕首磨利,检查了迷烟粉的封口,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短褐,然后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他没有立刻睡着,而是在黑暗中默默地推演了一遍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陆显维带了人怎么办,陆显维没带人但设了埋伏怎么办,陆显维只是想谈和怎么办,陆显维想动手怎么办。他在脑海中为每一种可能都准备了应对的方案,然后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景澈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去明伦堂上课。整个上午,他没有往陆显维的方向看一眼,陆显维也没有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两人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保持着若无其事的姿态,等待着午后的到来。
散课的钟声响起时,景澈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明伦堂。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沿着回廊穿过西院,从侧门出了学堂。他没有带书箱,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怀中的匕首和一袋迷烟粉。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沿着城西的小路走了大约两里地,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建在土坡上的亭子——落霞亭。
亭子破旧,檐角缺了一角,柱子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亭子里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倚着柱子望向远处的田野。
景澈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他走上土坡,走到亭子前,在距离亭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亭子里的人转过身来——正是陆显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劲装,腰间没有佩刀,手里也没有拿任何武器,看起来像是真的来谈事的。
他看到景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星:“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景澈没有走进亭子,就站在亭外,看着他:“我来了。说吧,那三页笔记,你要怎样才肯还给我?”
陆显维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的直接。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歪了歪头:“笔记?什么笔记?”
景澈目光冷了下去:“不要再装傻。陆显维,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和我谈什么落霞亭的良辰美景吧?”
陆显维闻言笑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你知道那扇黑门后面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那些赌债是谁在收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让人传话给我,说要亲自拿回赌债。”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是该夸你有胆量,还是该说你不知死活?”
景澈也笑了,目光更冷:“你既然说我不知死活,现在又何必在这里和我废话?”
陆显维一挑眉,不再卖关子,挺直了腰,收起笑容:“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和那些赌债是谁在收?——很简单。”
他直勾勾地看着景澈,神色变得锋利,语气也强硬起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景澈目光不闪地和他对视:“什么要求?”
陆显维嘴角一勾,抬起下巴,指向亭外:“打赢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景澈看着陆显维,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动手。
陆显维轻笑:“怎么,不敢?”
景澈盯着他,忽然笑了,朝前踏出一步:“有何不敢?”
陆显维眼中一闪而过一丝赞赏,拿起桌上的剑,也走出亭子,面对面地与景澈站立:“那就来吧——如果你能赢我,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毫无隐瞒地告诉你。”
景澈不再废话,拔出自己的匕首,没有丝毫试探地出手,攻向陆显维。
陆显维的剑格开他的攻击,眯起眼睛一笑,同样没留手,全力迎了上来。一时间,亭子里金铁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交手,速度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凌厉,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几十招过后,景澈忽然收手,后退一步,利刃指向陆显维喉间。陆显维手中剑横出,格开他的匕首,反身一剑,又攻了上来。
两人以快对快,你来我往地过招,每一剑都毫不留情,处处都是杀招。景澈因为此前刻意锻炼过近身搏击,始终占据优势,但陆显维同样身手不凡,虽然被压制着,却也没有完全落于下风。两人棋逢对手,拼尽全力,一时间胜负难分。
到最后,景澈一记杀招逼退陆显维,两人各自收剑,都是额头见汗,气息微喘。
陆显维看着景澈,脸上有亢奋的红晕,眼底是欣赏的流光:“厉害,没想到你真的能赢我。”
景澈没有回话,呼吸稍微平复一些后,重新将匕首指向陆显维:“现在可以说了吗?”
陆显维哈哈一笑,把剑放回桌上,斜靠在朱漆亭柱上:“当然。”
景澈也放下匕首,抱剑而立,等着陆显维开口。
陆显维看着他,脸上有些似笑非笑的神色:“我收回我之前的话,你不是有意思,你是非常有意思。”
景澈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依然握着匕首,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答应过的。打赢你,你就告诉我。”
陆显维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说。”他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转过身来,神色比方才正经了许多。
“那扇黑门后面的赌坊,明面上是一个叫薛蛮的人在管。但薛蛮只是个幌子——真正在收那些赌债的,是陈州府衙的人。”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府衙的人?”
“对。”
陆显维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那间赌坊不只是给学生开的,它更大的用处,是给府衙那些官员做一个……中转站。你想啊,官员之间要送礼、要疏通、要传递一些不方便走明账的钱,总得有个由头吧?赌坊就是最好的由头——你来赌坊输了一笔钱,我帮你‘垫’上,你回头再还我。至于那笔钱到底是赌债还是贿款,谁说得清呢?”
景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陆显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至于周允——他是被拉进去的典型。寒门学子,心气高,又想走捷径,被人一引诱就上了钩。输了钱,还不上,就只能拿东西来抵。你那三页笔记,就是这么流出来的。”
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那三页笔记我看完之后,没有给别人看过。我虽然看你不爽,但我还不至于拿你的东西去到处张扬。”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显维挑了挑眉:“因为你打赢了我。我说话算话。”
“不只是因为这个。”景澈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些,等于是在告诉我陈州府衙有人借着赌坊在洗钱。这种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陆显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再抬头时,他重新扬起了嘴角:“你赢了我,我就欣赏你。”
景澈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显维也不再笑,神色认真起来:“我不瞒你——陈州府衙那个漩涡,我插不了手。它就像一条黑水河,看着是清澈的,但里面暗流涌动,我摸不清深浅。你有胆量主动伸手进去,也许能比我先摸到真相。如果你能解开这个局,将来我也许用得着你。”
他笑了笑,目光变得锐利,
“不过你要是只想救人,我劝你到此为止。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景澈和他对视着,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最后,他收回目光,重又将匕首握在手中,微微躬身行礼:
“多谢提醒。”
陆显维看着他收刀行礼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没有还礼,只是靠在柱子上,歪了歪头:“你这一礼,是谢我提醒你,还是谢我把笔记还给你?”
“都有。”景澈直起身来,将匕首插回腰间,“还有——谢你没有把那三页笔记交给别人。”
陆显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我不屑做那种事。”
陆显维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别急着谢我。我还没说完呢。”
茶杯里的水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景澈:“那三页笔记,我可以还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景澈刚刚放松了一些的眉头又微微蹙起:“什么条件?”
“别急着皱眉。”陆显维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只是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将来如果你真的查到了什么,关于那扇黑门后面的东西,关于陈州府衙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你得告诉我。”
景澈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陆显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你放心,我不是要你替我卖命,也不是要你替我冒险。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哥在京城当值,陈州的事他鞭长莫及。我虽然是陆家的人,但在这陈州地面上,我其实什么都不是。那些府衙的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把我当小孩看。我不甘心。”
景澈看着他,想起他方才在院内和自己交手时那凌厉的身手,心底有什么东西模糊地动了动。他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好。”
陆显维看着他,笑了。他将袖中的那三页笔记拿出来,放到桌上,推向景澈:“那我就等着了。”
景澈上前一步,收起笔记,目光定定地看着陆显维:“我会尽力。”
陆显维喝完那杯茶,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行了,话都说完了。那三页笔记,明天会出现在你的书箱里,我说话算话。”
他走出亭子,与景澈擦肩而过时,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道了一句:“温澈——小心薛蛮。那个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说完,他便大步走下了矮丘,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
景澈站在亭子里,看着陆显维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他站了片刻,也转身走下了矮丘。秋日的阳光已经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枯黄的草地上。
他走在回学堂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陆显维告诉他的事情,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黑门赌坊、薛蛮、陈州府衙的洗钱通道、周允被拉下水的全过程。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合成一幅更大的图画。
但这幅图画还缺很多块。薛蛮是谁?他在府衙里的上线是谁?那些通过赌坊流转的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这些问题,陆显维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愿意说。
景澈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回去,把那三页笔记的内容重新整理一遍,然后开始查薛蛮这个人。还有周允——他被人诱导赌博,又欠下赌债,除了把他从卷子里拉出来的人,景澈怀疑还有一个源头,很可能就是薛蛮。这个人,必须尽快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