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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赌坊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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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觉得宿醉的昏沉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用过简单的早饭后,没有去明伦堂——今日休沐,学堂无课。他沿着回廊穿过西院,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学子,有人朝他点头致意,有人低声交谈着与他擦肩而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他没有在意,径直走进了藏书阁。
清晨的藏书阁里几乎没有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正在抄书的寒门学子,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写。景澈走到最里排的书架前,抽出那本前几日没看完的《陈州仓储考》,在老位置坐下来。
他需要查一些东西。秋闱观摩不只是去京城逛一圈那么简单,随行学子需要提交一篇关于边政时务的文章,作为州学考核的依据。他打算趁这几天把陈州周边的粮储和驿路资料再过一遍,免得到了京城两眼一抹黑。
他坐在惯常的那个角落里,面前摊着三四本书册,手边放着一沓笔记——那是他连日来摘录和整理的内容,关于陈州官仓的储粮规律、运粮路线的分布、以及周边各部族的粮食消耗估算。这些笔记他从不离身,每晚带回斋舍,压在枕下。
但今夜,当他翻到第三本书时,他发现那沓笔记的厚度不对。
他停下来,把手头的书放下,将那沓笔记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时,他确认了——少了三页。确切地说,是少了关于陈州粮储制度的那三页摘录。那三页上记录了他从《陈州仓储考》中抄录的官仓出入库规律,以及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补充的一些批注。
他坐在那里,握着那沓笔记,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地上没有,书页之间没有夹着,桌缝里也没有。他又翻了一遍笔记的每一页,确认那三页确实不在了。
景澈合上笔记,沉默半晌,又慢慢翻开。
前面一页是记录官仓入粮数目的摘录,接着是关于沿驿路运送陈州物资的推测。
那是他最得意的一篇批注,是对官仓出入库规律的总结和延伸,并结合自己在运粮路上的观察,详细列出了对商运路线的推测。
那三页不见了。
景澈把那沓笔记又翻了一遍,确定少掉了。
他放下手中书,坐在那里,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沓笔记拿给那个正在抄书的寒门学子看:“小兄,请问你昨夜可曾看见有人进过这排书架?”
那学子抬起头,目光在他手上的笔记上停了一下,摇头:“不曾。”
景澈道谢,走回座位。
他昨天下午离开藏书阁时,笔记是完整的。今天清晨回来后,他没有离开过座位,除了中途去了一趟书架还书——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是那一盏茶的工夫里,有人动了他的东西。
景澈放下笔记,站起身来。他没有声张,没有四处张望,只是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藏书阁内的人——这个时辰,阁内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分散在不同的角落里。有人在看书,有人在抄写,有人在打瞌睡。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与自己无关的表情。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来,将那沓笔记收好,塞进书箱底层。他的动作从容,神色如常,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谁会拿他的笔记?拿那三页粮储摘录有什么用?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那些内容来的?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合上书箱,站起身来,走出了藏书阁。他没有回斋舍,而是穿过回廊,绕过膳堂,径直走向了西侧那排寒门斋舍中的某一间。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
屋内,周允正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正要往嘴里送。看到景澈突然推门进来,他吓了一跳,饼差点脱手。他下意识地把饼藏到身后,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一样,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动作更可疑,连忙把手拿出来,干咳了一声:“温、温兄?你怎么来了?”
景澈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今天去过藏书阁吗?”
周允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让景澈捕捉到。
“没、没有啊。”周允说着,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掩饰性地笑了笑,“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斋舍,哪儿都没去。怎么了?”
景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了一句:“那你知不知道,有谁去过藏书阁,动过我的东西?”
周允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有些勉强:“温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拿了你的东西?”
景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语气变得有些急促:“温兄,我跟你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拿你的东西?再说了,你那笔记上写的什么我又看不懂,我拿它干嘛?”
“我没说你拿了。”景澈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问你知不知道。”
周允张了张嘴,又闭上,目光开始游移。他在犹豫。景澈看出来了——周允知道些什么,但他在权衡说出来的后果。几息之后,周允像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我看到陆公子身边的人今天下午在藏书阁附近转悠。就那个常跟在他身边的,姓许的那个。”
景澈神色不动:“哦?他拿了我的笔记?”
周允犹豫了一下,点头:“我也不确定……但我看他鬼鬼祟祟的。”
景澈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周允站在屋里,看着被关上的门,缓缓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坐回床沿上,目光闪烁不定。
景澈走在回廊下,脚步不快不慢。周允说的话,他信了一半——那个姓许的勋贵跟班确实有可能出现在藏书阁附近,但这不代表他就是拿走笔记的人。周允自己也未必干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不像只是“看到了什么”那么简单。
但眼下他没有证据,也没有时间去一一排查。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那三页笔记,到底落到了谁的手里。
他回到斋舍,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着,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也让自己的心绪沉淀下来。片刻后,他站起身来,从床底摸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质的印章——那是卫长陵留给他的,巴掌大小,底部刻着一个“卫”字。
他把印章揣进怀里,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陆显维的院子。
他不打算质问,不打算吵架,甚至不打算提笔记的事。他只是想去确认一件事——如果笔记真的是陆显维的人拿的,那陆显维此刻应该已经看过了上面的内容。如果他看过了,他一定会有所反应。而景澈要看的,就是他的反应。
他走到陆显维的院门前,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来,伴随着翻书页的细微声响。景澈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陆显维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他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没有动过。
景澈收回目光,伸手推开了门。
陆显维抬起头,看到是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把书放下,语气不善:“你又来干什么?”
景澈没有走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今天派人去过藏书阁吗?”
陆显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温澈,你是不是有病?我派人去藏书阁干什么?我又不缺书看。”
“有人看到你身边的人今天下午在藏书阁附近出现。”
陆显维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走到景澈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怀疑我派人去翻你的东西?”
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只是在问。”
陆显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温澈,我告诉你——我陆显维要对付你,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我看你不爽,我就直接揍你。上次是,下次也是。但偷偷摸摸翻你的笔记?我没那个闲工夫。”
他说完,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下来,拿起那本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门在那儿,自己走。不送。”
景澈站在门口,看着陆显维重新埋头看书的姿态,沉默了片刻。他信了。并不是因为陆显维的语气有多真诚,而是因为陆显维的反应里没有那种被戳穿后的紧张或心虚——只有不耐烦和被冒犯的恼怒。这种反应,装不出来。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轻轻带上了门。陆显维没有抬头,听到关门的声音,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走在回斋舍的路上,景澈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陆显维。那是谁?周允在撒谎?还是那个姓许的跟班自作主张?又或者——拿走笔记的人,根本不是学堂里的人?
他停下脚步,站在月光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三页笔记上记录的,是陈州官仓的出入库规律。如果有人能看懂那些内容,如果有人对那些内容感兴趣——那这个人,恐怕不只是想给他找麻烦那么简单。
景澈花了三天时间观察周允。
第一天,没有什么异常。周允照常上课、吃饭、回斋舍,和平时一模一样。唯一让景澈注意到的是,周允在课后主动找林教谕问了一道题——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周允不是那种好学的人,他突然主动请教课业,要么是转了性,要么是在林教谕面前刷存在感。
第二天,景澈发现周允午休时没有回斋舍,而是一个人去了膳堂后面的柴房,待了一刻钟才出来。景澈等他走远后去柴房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在柴堆下面的缝隙里找到一小块油纸——像是包过什么吃食的。不是学堂膳堂用的油纸,是外面铺子里的。
第三天傍晚,周允出了学堂侧门。景澈远远地跟着他,保持着两三百步的距离,借着街边的摊位和行人掩护自己。周允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小巷,在一家茶铺门口停了下来。他四下看了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景澈没有跟进去。他在街对面的一家干货铺子前停下来,假装在看摊上的干枣,余光锁着茶铺的门。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周允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信封,塞在衣袖里,鼓鼓囊囊的。他出来后又四下看了看,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铺,往学堂的方向走去。
景澈没有去追周允。他的目光落在茶铺门口——周允离开后不久,又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相貌普通,混在人群里很难被注意到。他出门后没有往周允的方向看,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路人。
但景澈注意到了他出来的时机——周允前脚走,他后脚就出来了。如果是普通茶客,不会这么巧。
景澈记住了那张脸。他没有立刻回学堂,而是不紧不慢地继续跟着。那人走了三条街,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景澈转过街角,在巷口看到了那人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脚步有些急促,似乎急着赶回家。景澈没有跟得太近,保持着三四十丈的距离,继续悄悄缀在后面。
又走了十来步,那人忽然拐进旁边一间院子。
景澈没有立刻跟进去。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借着墙角一棵老槐树的阴影掩住身形,目光锁着那扇院门。
那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漆剥落过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圈,看起来和这条巷子里任何一户人家的门没什么两样。但景澈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槛内侧的泥土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是好几双,大小不一,方向杂乱。说明这间院子里进出的人不止一个,而且进出频繁。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在巷口观察了一炷香的工夫。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居民路过,没有人注意那扇门。那扇门自灰衣男子进去之后就没有再开过,也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什么声响。
景澈做出了决定。他没有去敲那扇门,而是转身离开了巷子,沿着来路往回走,步伐从容,像任何一个路过此地的路人。走出那条巷子之后,他拐进了一家街角的馄饨摊,要了一碗馄饨,坐在临街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吃着,目光偶尔扫过巷口的方向。
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吃了两碗馄饨,看到那扇门开了三次。
第一次,一个中年妇人拎着一只竹篮出来,篮子里装着一些蔬菜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肉,看起来像是去买菜的。她出门后往东走了,步伐正常,没有东张西望。
第二次,一个年轻男子出来,空着手,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往西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景澈注意到他的鞋——那是一双官靴的样式,虽然样式旧了,但那种制式的靴底花纹,不是普通百姓会穿的。
第三次,就是那个灰衣男子本人。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灰布短褐,而是一件深蓝色的直裰,看起来体面了一些。他出门后没有左右张望,径直往北走了,步伐比方才从容了许多。
景澈结了馄饨钱,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利用街边的摊位和行人作掩护。灰衣男子走了大约两里路,穿过了三条街,最后在一家笔墨铺子前停了下来。他站在铺子门口,像是看了看陈列的毛笔,然后走了进去。
景澈没有跟进去。他在街对面的一个茶水摊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目光锁着笔墨铺的门。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灰衣男子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狭长的纸包——看起来像是包着一支笔,或者一卷字画。他将纸包夹在腋下,转身往南走了。
景澈继续跟着。这一次灰衣男子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了那条巷子,推门进了院子,没有再出来。
景澈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木门,沉默了片刻。他在心中将今天下午看到的全部信息整理了一遍:周允从茶铺里拿到一个信封;灰衣男子紧随其后离开茶铺;灰衣男子住在一间进出频繁的院子里;他换过衣服,去过笔墨铺,买了一卷东西;他穿过的靴子是官靴的样式。
景澈转身离开了巷子。他没有直接回学堂,而是先去了阿奚罗常去的那家马棚。阿奚罗不在,但他在马棚的柱子上留了一个记号——一块石头压着一片枯叶,是他们约定过的暗号,表示“有事找你,老地方见”。
他做完这一切,才沿着城墙根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然后从侧门回到了学堂。
回到斋舍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关上门,点亮了灯,坐在床沿上,开始将今天下午的收获整理成一份清晰的脉络:
周允去茶铺取信。灰衣男子在茶铺里等他,给了他一个信封。灰衣男子住在一间有多人进出的院子里。灰衣男子穿过官靴。灰衣男子去过笔墨铺,买了一卷东西。
这些碎片之间还缺一些连接的线索——信封里装的是什么?灰衣男子是谁?那间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官靴的线索指向什么衙门?但他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周允背后确实有人,而且那些人不是学堂里的学生。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握拳时还是会扯到,隐隐作痛。他没有在意。他在想下一步怎么做——继续跟踪灰衣男子,查清那间院子的底细,还是先从周允入手,逼问出信封的内容?
他闭上眼睛,做出了决定。先盯周允。周允是这条线上最薄弱的一环,也是最容易突破的一环。只要他继续跟着周允,迟早会抓到周允和灰衣男子再次接触的机会。到那时候,他就能拿到更多的证据。
第二天清晨,景澈照常去明伦堂上课。周允也来了,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神色如常,和周围的寒门学子说说笑笑,看不出任何异常。景澈没有多看他,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翻开书册,开始听课。
但他知道,周允不是看起来那么轻松。因为景澈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允今天换了一支笔。他以前用的那支笔是普通的竹管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纹,很好认。今天他用的是新笔,笔杆光滑,没有裂纹,而且笔杆末端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那是笔墨铺子的字号标记。
景澈收回目光,继续听课。他记住了那支笔的样子。他决定下午去一趟那家笔墨铺子,问问那支笔是谁买的。
下午的课一结束,景澈便收拾好东西,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明伦堂。他没有直接出学堂,而是先回了一趟斋舍,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然后从侧门出去了。
他沿着昨天跟踪的路线,找到了那家笔墨铺子。铺子不大,门脸狭窄,橱窗里摆着几排毛笔和几方砚台,看起来和其他笔墨铺子没什么两样。景澈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用一块细布擦拭一支笔杆,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生意人惯常的笑容:“小公子要点什么?”
景澈走到柜台前,目光在陈列的毛笔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某一排上,指了指:“这支多少钱?”
老者看了一眼他指的那支笔,报了价。景澈没有还价,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老人家,我有个同窗前两天在这儿买了一支笔,笔杆末端刻着贵号的字号,我觉得挺好用的,想来问问是哪一款。”
老者接过铜钱,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小公子说的那位同窗,长什么模样?”
“中等个子,偏瘦,穿着我们学堂的青色襕衫。”景澈描述得很笼统,但加了一个关键的细节,“他前天下午来买的,大概是申时前后。”
老者想了想,点了点头:“哦,你说的是那个小伙子啊。我记得,他那天来的时候急匆匆的,挑了支中等价位的狼毫,付了钱就走了。好像是第一次来我这儿。”
景澈心中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有没有说起别的什么?比如是谁推荐他来的?”
老者摇了摇头:“没有。他话不多,挑了笔就走了。”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不过他付钱的时候,从袖子里掉出来一个信封,我帮他捡起来递给他,他好像挺紧张的,一把塞回袖子里就走了。”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信封。周允从茶铺里拿到的那个信封。他当时塞在袖子里,在笔墨铺付钱时不慎掉落,又被老者捡起来还给了他。这说明那个信封他一直随身带着,没有交给别人。
“多谢老人家。”景澈点了点头,拿起那支笔,转身走出了铺子。
站在街边,他握着那支新买的笔,在脑海中将这条线索又过了一遍:周允从茶铺拿到信封→去了笔墨铺→付钱时信封掉落→他紧张地收好→至今仍带在身上。也就是说,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周允还没有交出去。他还在等下一步的指示,或者在等合适的时机。
景澈将笔收进袖中,沿着街道往回走。他决定暂时不打草惊蛇,继续观察周允的动向。只要信封还在周允身上,他就还有机会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接下来两天,景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照常上课、去藏书阁、回斋舍,作息规律得像个最本分的学子。但他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段留意周允的行踪——早课前、午休时、傍晚下课后。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允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再去那家茶铺。
周允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比平时更谨慎。他没有再去茶铺,也没有再和那个灰衣男子接触。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学堂之内,最多去一趟膳堂后面的柴房——景澈之前在那里发现过包吃食的油纸。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到了第三天傍晚,景澈从藏书阁出来时,在回廊上迎面遇到了周允。两人擦肩而过时,周允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了低头,快步走开了。景澈没有叫住他,继续往前走。但他注意到,周允刚才看他的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心虚,又像是害怕,还夹杂着一丝某种近乎愧疚的东西。
景澈回到斋舍,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他意识到,周允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那种心虚和害怕,说明他知道自己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事,而且他知道景澈已经在怀疑他了。而愧疚,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接下来,只要再加一把火,他就会做出最后的选择——是坦白,还是继续隐瞒?
第四日傍晚,周允终于动了。
景澈当时正在藏书阁里翻一本《陈州驿路考》,余光扫到窗外有个人影匆匆掠过。那步伐的频率他已经在心里记了数日——是周允。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合上书,等了约莫十几个呼吸,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将书放回原处,走出了藏书阁。
他走到门口时,正好看到周允的背影消失在膳堂拐角。那个方向不是回斋舍的路,也不是去明伦堂的路——是通往学堂侧门的方向。
景澈没有跟得太近。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借着回廊的柱子和庭院里的树木作掩护,远远地缀着周允。周允走得很急,不时左右张望一下,但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学生,反追踪的意识远谈不上老练。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周允从侧门出了学堂,沿着那条景澈已经走过一次的路线,穿过两条街,拐进了那条通向茶铺的巷子。但他没有进茶铺——他在茶铺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绕到了茶铺后面的那条窄巷里。
景澈在巷口停下,侧身贴墙,微微探头。他看到周允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周允四下看了看,然后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确认了周允的身份,将门拉开了一些,让周允侧身钻了进去。门又重新合上了。
景澈没有靠近那扇门。他退后几步,环顾四周,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巷口斜对面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后是一段半塌的矮墙。他快步走过去,隐在树后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那扇黑门,但黑门那边的人不容易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