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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交易 “你在找《 ...

  •   入学第四日,景澈终于大致摸清了学堂的日常作息:晨钟起床,早课,午膳,下午或习射或讲经,晚膳后自由活动,亥时熄灯。日子规律得像一座滴水不漏的沙漏,每一天都和前一天相差无几。但他清楚,这座学堂的运行逻辑远不止作息表上写的那些条文。真正的规则,写在看不见的地方。

      第三日傍晚,他借着散步的名义,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学堂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崇文学堂占地极广,前有讲学正堂、射圃、膳堂,中有藏书阁、斋舍区,后有花园、杂木林,以及一片废弃已久的旧校场。他走得很慢,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每一步都在心中绘制地图。

      他很快发现了几条“隐形边界”。

      花园东南角有一座凉亭,位置极好,四面通风,夏日应是乘凉的好去处。但景澈连续两天路过,都看到那座凉亭空着——不是没有人想去,而是寒门学子走到附近便会自动绕道,仿佛那里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亲眼目睹了原因:一名勋贵子弟带着仆从大摇大摆地走进凉亭,在石桌上摆开茶具果点,悠闲地翻着一卷闲书。一名寒门新生不知规矩,抱着书卷走进凉亭想找个位置坐下,刚踏上台阶,那勋贵子弟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这里有人了。”寒门新生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景澈站在远处,将这一幕收在眼底,没有上前,默默转身离开。

      练武场的情况更加分明。东侧器械架上的刀枪剑戟锃亮如新,是供给勋贵子弟使用的;西侧器械架上的器具则明显老旧,刀口有豁,枪杆有裂,是寒门学子能用的范围。两架之间隔着一条清晰的石灰线,没有人明文规定不可以跨过那条线,但景澈注意到,所有寒门学子取用器械时,都自觉地只走西侧。

      藏书阁的规矩最为微妙。一楼对所有学子开放,二楼以上则需要“特许牌”才能进入。特许牌的发放标准没有明文公示,但景澈观察了两日便发现规律:勋贵子弟入学时便人手一块,西域学子可以通过某些渠道借到,柔然子弟似乎不屑于去二楼,而寒门学子——他从未见任何一个寒门学子踏上过通往二楼的楼梯。

      第四日午膳后,景澈独自一人来到藏书阁。他并不急于上楼,而是在一楼的书架间缓缓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看几页,再放回原位。他在找地方志。父亲生前曾提过,陈州一带原是羌人的牧地,几十年前朝廷设立羁縻州后才逐渐迁入汉民。他想了解这段历史的具体细节,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族群纠葛究竟有多深。

      藏书阁一楼的典籍大多是一些基础经义和科举范文,地方志的数量极少,且大多年代久远,信息零散。他找了将近半个时辰,也只拼凑出一些模糊的脉络。

      正当他蹲在最底层书架前,费力地辨认一本虫蛀严重的旧志上的字迹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找《陈州风物志》?”

      那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腔调,咬字不算特别清晰,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但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舒服。

      景澈回过头。一个身着绛紫色胡服的少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低头啜了一口,好奇地打量着他。对方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瞳色极淡,似乎天生就带着笑意,唇角略微上挑,有着少年人的天真和狡黠混合在一起的特质,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从轮廓上看,应当是西域血统。

      景澈认出了他——昨日在膳堂门口排队时,此人排在他前面两个位置,打过一次照面,没有交谈。

      “《陈州风物志》?”景澈重复了一遍书名,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随便翻翻。”

      紫衣少年笑了一下,也不戳穿,端着茶杯走了过来,在他身旁蹲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排旧书脊中某一本:“你要找的东西,不在这一层。”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二楼第三架,左起第四本,是三十年前修订的《陈州舆地志》,里面有你要的答案。”

      景澈目光微动,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打量了对方一眼。紫衣少年坦然接受他的审视,甚至还冲他举了举茶杯,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什么?”景澈问。

      紫衣少年又笑了一下,这次笑意更深了一些,露出一颗小虎牙:“我不知道。我只是猜——一个入学四天、既不急着结交同窗也不急着讨好夫子的寒门新生,一个人跑到藏书阁来翻旧书,总不会是来找话本子的吧?”他上下打量景澈,“你要找的东西,和这座学堂有关,对吗?”

      景澈沉默片刻,朝对方点头:“是。”

      紫衣少年似乎等的就是他的回应,显得很高兴,眼睛弯了起来,伸出一只手:“阿奚罗。于阗人。家里做点小生意,在陈州有个铺子。”

      景澈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先问了一句:“你方才说的那本《陈州舆地志》,二楼的看守会让你一个西域人带上去?”

      阿奚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被逗乐了的畅快:“你这个人,有意思。”他收回手,也不尴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眨了眨眼,“二楼的看守确实不会让我上去。但你猜怎么着?我有别的方法拿到那本书。”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这学堂里,没有我弄不到的东西。书、消息、通行牌、甚至某位夫子的喜好和忌讳——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我都能帮你问到。”

      景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阿奚罗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等着,片刻后,景澈伸出手,同样报了姓名。

      阿奚罗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很高兴认识你。”

      景澈还以一笑。

      两个少年各自收回手,相视而笑。
      景澈率先打破沉默:“你要收钱?”
      阿奚罗点点头,表情坦然:“当然。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景澈略一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买的。”景澈最终说道,“不过,多谢你的指点。那本《陈州舆地志》,我会想办法看到的。”

      阿奚罗挑了挑眉,没有失望,反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耸了耸肩:“行。等你什么时候想买了,随时来找我。我白天通常在膳堂东南角那桌坐着,下午有时会在马厩那边。”他说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补了一句:“对了,免费送你一个消息——二楼看守逢五换班,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酉时前后会有一刻钟的空档。今日是初八,你自己算着日子。”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端着茶杯,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藏书阁。

      景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中,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楼梯口处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非请勿入”。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出口,步伐平稳,心中却在默默计算:下一个逢五的日子,是十一日,四天后。他笑了笑,重新蹲下身,继续翻找那本虫蛀斑驳的旧志。
      ……
      四日后,十月十一,酉时三刻。

      景澈算准了时辰,趁暮色尚未完全暗下,独自一人再次来到藏书阁。一楼还有零星几个学子在翻书,看守坐在门口的桌案后,正低头打着瞌睡。他脚步放轻,贴着书架内侧的阴影,无声地绕到楼梯口。

      楼梯口空无一人。那块“非请勿入”的木牌挂在原处,在昏暗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侧耳听了一息——楼上没有脚步声。看守换班的空档,果然如阿奚罗所说,大约一刻钟。

      他没有犹豫,提起衣摆,一步三级,无声而上。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淡许多,窗户开得小,暮色透进来只够勉强视物。他快速扫视书架编号,找到第三架,左起第四本——果然在那里。一本蓝色封面的《陈州舆地志》,书脊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他抽出书,就地靠窗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舆地志的体例比他想象中要详实得多。前半部分是地理沿革、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后半部分则是风土人情、物产赋税、族群分布。他跳过那些描述风景的骈文,直接翻到关于族群的部分。

      找到了。

      “陈州本为羌人牧地,元和十二年内附,设羁縻州。汉民陆续迁入,屯田戍边。羌人退居西山,逐水草而居,与汉民时有摩擦。朝廷设互市以通有无,然禁令繁多,羌人多不得入城贸易……”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舆地志的记载措辞非常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触目惊心——所谓的“互市”,本质上是一种单向的掠夺。羌人的皮毛、药材、牲畜被低价收购,而汉商的盐、铁、茶则被高价出售,差价高达数倍。羌人若私自越境交易,一经抓获,货物没收,人则枷号示众。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一段关于学堂的记载,目光微微一凝。

      “崇文学堂建于元和十七年,初为教化羌人子弟而设。后汉民日增,遂分汉羌两班。汉班授经义策论,以备科举;羌班授识字算术,以通互市。两班不同堂,不同食,不同宿。”

      景澈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学堂里的羌人学子总是沉默寡言,为什么他们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为什么他们从不主动与汉人学子交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不同堂”的人。这座学堂建起来,从来就不是为了让羌人子弟读书考功名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学会怎么做个“顺民”。

      他合上书,靠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藏书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站起身来,将舆地志放回原处。

      他刚转身准备下楼,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梯口仅有的那一点微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修长而松弛的轮廓。他似乎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姿态闲适,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楼梯扶手上,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下。

      景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呼吸也没有乱。他站在原地,与那个黑影沉默地对峙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阁下也是来看书的?”

      那人倚着扶手,点了点头。黑暗中,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那人动了。他没有走向景澈,也没有堵住楼梯口,而是侧过身,让出了下楼的通道,同时伸出手,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叩响。
      景澈稍稍颔首,沿着楼梯拾级而下。路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缕幽幽的淡香。等到下完最后一阶,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那人的面容隐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五官线条如刀锋一般凌厉,皮肤白得近乎病态,嘴唇却是艳红的,衬着一双眼睛,像一抹深沉的血色。

      景澈只在回头的那一瞬,极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便再无停留地离开了藏书阁。

      身后那个黑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寂静的甬道中,这才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转身上楼,再次站在了那本《陈州舆地志》面前。

      他站在原地,伸手顺着书架仔细摸索,很快找到了景澈刚刚翻阅过的痕迹,低眸看了一眼书页被翻开的几行字,微微勾起唇角,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念出:“羌人退居西山……”

      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藏书阁里掠过,层层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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