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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欺压 “好箭,别 ...

  •   陆显维撂下那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消失在射圃门口的金色光晕里。景澈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支箭,箭尾的翎羽在午后的风中微微颤动。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钉着箭矢的靶心。陆显维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一次,是格萨洛唯一一次输给我。”

      陆显维这话藏着太多未尽之意。他说出口时没有半分炫耀或是自得,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段早已落幕的旧事。可景澈敏锐抓住了句尾那点微不可察的停顿,分明是开口前,他迟疑了一瞬。

      他为什么会犹豫?他和格萨洛之间,除了那次比试,还有什么?

      景澈将箭收进箭壶,转身走出射圃。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条。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整理今天下午收获的信息。

      其一,陆显维的箭术确实精湛,他的指点虽然态度倨傲,但句句都在点子上,并非存心刁难。

      其二,陆显维对格萨洛的态度很复杂——他会在众人面前放任手下嘲讽格萨洛,却也会私下承认格萨洛的箭术曾胜过他。

      这种矛盾,不像单纯的敌对,更像是一种夹杂着认可的竞争意识。

      其三,陆显维注意到了他模仿格萨洛的握弓姿势。这份观察力,说明陆显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漫不经心——他一直在看,观察所有人。

      景澈走过回廊转角时,迎面碰上了周允。周允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刚从藏书阁出来,看到景澈,便笑着打了个招呼:“温兄,射课结束了?我正想去看看你的成绩如何。”

      景澈简洁地回答:“尚可。五箭中了两次靶心。”

      周允眼睛一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赞许:“那很不错了!我第一次上射课时,五箭全脱了靶,被我家老爷子知道了,骂了我整整三天。”他说着,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方才我见陆公子把你叫过去了——他没为难你吧?”

      这话问得看似关心,但景澈注意到,周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像是在搜寻某种蛛丝马迹。景澈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没有。陆公子指点了我几招射术,受益匪浅。”

      周允闻言,表情微微一滞,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笑容:“那可难得。陆公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指点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来温兄确实有过人之处。”

      景澈没有接这话,只是笑了笑,转而问道:“周兄这是要去哪儿?”

      “哦,我去藏书阁还书。”周允扬了扬手中的书卷,“温兄若有兴趣,改日一同去逛逛?崇文的藏书阁虽说比不上京城国子监,但珍本也不少。”

      景澈点头应下,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他收好弓箭,刚抬步要回斋舍,射圃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混杂着生硬蹩脚的中原官话,还有几声毫不遮掩的嘲弄嗤笑,突兀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景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靶场边围了四五名学子,个个都是京中熟脸的勋贵子弟。为首的蓝袍少年,正是昨日在膳堂门口替陆显维传过话的人。

      此刻他堵在一道瘦削的身影跟前,指尖捏着一支箭,正用锋利的箭尖,一下下轻拨对方肩上斜挎的旧弓弦。动作散漫轻佻,像在戏耍一头温顺不敢反抗的牲畜。

      被围在正中的,是格萨洛。

      他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任由对方肆意摆弄自己的弓。那是他从西域部落带来的旧弓,表层漆皮磨得斑驳脱落,弓臂上缠着几圈密密麻麻的旧麻绳,是长年累月修补留下的痕迹,一眼便能看出陪了他许多年。

      蓝袍少年的箭尖顺着紧绷的弓弦缓缓蹭过,细碎的摩擦声细碎刺耳,听得人牙根隐隐发酸。

      “你这破弓,怕不是比你祖父年纪还大?”

      蓝袍少年笑得张扬,转头扫了眼身后的同伴,语气极尽讥讽:“你们羌地部落,穷得连一把新弓都置办不起?这样,你跪下来喊我一声爷,我赏你一把崭新的,如何?”

      周遭几人立刻附和着哄笑,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射圃里,格外聒噪。

      格萨洛始终沉默伫立。

      他垂着眼,视线落向脚下的地面,仿佛周遭的戏谑、嘲弄都与自己毫无干系。可攥着弓臂的手指,指节早已死死收紧,泛出一圈青白。

      对方见他闷不吭声,愈发得寸进尺。

      他忽然用箭尖猛地挑起弓弦,随即松手。

      “嗡——”

      沉闷的震颤声骤然响起,余音绵长。

      “啧,破烂成这样,怕是拉满半分就要崩断。”蓝袍少年挑眉嗤笑,“待会儿弓弦崩裂,刮花你这张脸,看你往后还怎么见人。”

      新一轮哄笑再次炸开。

      十几步外,景澈静静看着全程,没有贸然上前。

      他心里清楚,此刻冲动上前解围,只会适得其反。这群勋贵子弟最爱恃强凌弱,有人插手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而格萨洛性子孤傲倔强,当众被人庇护,只会平添更深的屈辱。

      他快速扫过四周,授课的射师早已离去,近处没有值守教谕,无人能出面主持公道。

      远处几名西域学子正收拾器械,瞥见这边的乱象,只淡淡瞥了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低头自顾忙活,显然不愿掺和纷争、引火烧身。

      目光掠过射圃边缘的武器架,上面整齐摆着一排木刀木剑,是学子们课后练习近身搏杀的器具。

      景澈抬步走了过去,随手拿起一柄木刀,轻掂了掂分量,而后不疾不徐,朝着人群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奔跑,没有出声,连脚步都未曾加快半分。姿态松弛自然,似乎只是恰巧路过此处。

      行至蓝袍少年身侧时,他握着木刀的手腕轻轻一晃,刀柄精准撞上对方握箭的手肘。

      “咚”的一声轻撞。

      蓝袍少年手肘骤然一麻,指尖力道瞬间卸空,手中的箭应声脱落,“叮”地一声,直直砸在青石地面上。

      “谁?!”

      蓝袍少年骤然回头,满脸戾气,看清来人是景澈后,怒意稍滞,随即又堆起一身倨傲,厉声呵斥:

      “温澈?你眼瞎了?走路不长眼睛?”

      景澈驻足回身,神色平和,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不见半分针锋相对:“对不住,手里拿着器物,没留神周遭。”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箭,抬手用袖口细细擦去箭杆上的尘土,递回对方手中:“好箭,别沾了灰糟蹋了。”

      一番动作坦荡从容,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分错处。

      蓝袍少年被堵得语塞,满腔火气无处发泄。他盯着景澈,又侧头瞥了眼依旧沉默的格萨洛,最终只能憋屈地冷哼一声,将箭狠狠插回箭壶,挥手招呼同伴:“走,没劲。”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散去,沿途仍低声嘟囔着抱怨,却终究没敢回头滋事。

      喧闹散尽,射圃的角落终于恢复清净。

      景澈将木刀归位,拍了拍掌心的浮灰,打算转身离开。

      “多管闲事。”

      低沉沙哑的男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带着隐隐的怒意。

      景澈回头。

      格萨洛依旧立在原地,指尖摩挲着弓臂上老旧的麻绳,视线低垂,始终没有看他。

      景澈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淡淡应声:“确实是支好箭,掉地上沾灰,可惜了。”

      格萨洛缄默不语。

      景澈不再多留,转身抬步离开射圃。

      走出十余步,风声掠过耳畔,身后飘来一声极轻、几近消散的低语。

      “……多谢。”

      景澈脚步微顿半拍,随即如常前行,始终没有回头。

      他回到斋舍,关上门,将那支箭从箭壶中取出来,放在桌上。箭杆笔直,箭镞锋利,尾羽虽然有些磨损,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平衡。他拿起箭,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收进了书箱底层。

      这支箭,他不打算还了。

      翌日清晨,景澈照例早早起身,洗漱更衣后便往讲学正堂走去。晨光初透,薄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石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露珠。

      他走得从容,脑海中默默复盘着昨日射课上习得的要领——沉肩、塌腰、握弓的力度、撒放时机的把握。

      转过回廊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格萨洛正从另一条小径上走出来。他没有看到景澈,低着头,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似乎并不打算停留,只想匆匆去到讲学正堂。

      景澈略一思索,跟了上去。两人走在一条道上,距离始终保持在三五步远。格萨洛察觉了身后的脚步声,却一直未曾回头。

      两人一路沉默,快要到讲学正堂时,格萨洛突然侧过头,看了景澈一眼。

      景澈脚步未停,与他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正堂。

      站定转身时,他看见格萨洛已经坐到了自己惯常的位置。晨光穿过敞开的大门,在格萨洛垂下的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景澈收回视线,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落座,从书箱中取出书卷,静等着先生到来。

      一炷香后,先生出现,照例开始讲学。景澈听得全神贯注,时不时拿起笔在书卷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余光扫过格萨洛,发现他也一样在认真听课,目光专注,偶尔视线与景澈相遇,也没有闪避。

      一个上午,两人既没有交流,也没有相视。

      下课后,景澈收拾好书卷,起身正欲离开。格萨洛却叫住了他。

      “温公子。”

      他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微抬眼,深棕色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景澈,景澈便停了下来。

      格萨洛迟疑了一下,走上前两步,与他的距离近了一些,这个距离对于学堂同窗来说算不上近,但对于格萨洛而言,已经是他主动靠近一个人的极限了。

      景澈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格萨洛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沉默了几息,才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少与人交谈而导致说话时有些生涩:“我昨天…在射圃…看到你的箭了。”

      景澈没有意外,应道:“是,那一支是我射的。”

      格萨洛的目光微微明亮了一些,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喉头动了动,唇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只简单问了句:“你…学箭多久了?”

      景澈略一思索:“不超过两个月。”

      格萨洛意外地睁大眼睛,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之色。片刻后,他浮现出一丝近似赧然的神色,微垂下头,低声道:“你悟性很好……我原先以为,很难有人能那么快……学成的。”

      他声音很稳,但句子尾音微微有些上扬。景澈听出他话中的欣喜,不由勾起嘴角:“你的箭术比我高明太多。我还有许多要向你学习的地方。”

      格萨洛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肯定自己,眼神顿时变得更明亮了一些,甚至亮起了微微的光彩。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拘谨:“你昨日是第一次摸弓。”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景澈没有否认:“是。”

      格萨洛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景澈。

      那是一卷旧得发黄的纸,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翻阅过许多次。纸卷用一根细麻绳捆着,系得很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景澈接过,没有立刻拆开,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格萨洛。

      格萨洛避开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望向窗外庭院里那棵正在落叶的老槐树,语气尽量放得平淡:“你昨日射箭的姿势,有几处发力不对。光靠口头调整,改不彻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我以前练箭时记的一些笔记。你看完之后,若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问我。”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不等景澈道谢,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中,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仿佛再多待一刻就会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

      景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卷旧纸。他解开麻绳,轻轻展开——纸卷内侧用工整而略显拘谨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射术的要领:站位、握弓的角度、开弓时呼吸的节奏、撒放瞬间手腕的控制……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人形示意图,标注着发力点的位置。

      字迹虽然称不上优美,甚至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极其认真,显然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付出了远超常人的心血。

      景澈微微出神,待再抬起头时,格萨洛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重新将纸卷小心收起,放进书箱中,然后离开正堂,去往膳堂用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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