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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城门 护城河 ...

  •   入学第九日,学堂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晨课结束后,教谕当众宣布了一条新规:即日起,酉时正门落锁之后,所有学子不得擅自出校,若有违反,一律记过处分。

      消息一出,堂内微微骚动了一阵。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毕竟大多数勋贵子弟本就不会在夜间外出,这条规矩对他们而言形同虚设。寒门学子更是无人异议,反正他们也无处可去。

      景澈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来陈州虽然不过数日,但对学堂的规矩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崇文学堂的管理一向松散,尤其是夜间,只要不闹事,教谕并不会过多干涉学子出入。突然颁布这样一条禁令,而且是“一律记过”的严厉措辞,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封锁学堂、限制出入。

      他试着向周允打听,周允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啊,可能是城里最近不太平?我昨日听伙房的大婶说,这几天城外好像来了不少逃荒的,城门都加派了守卫。”

      “逃荒的?”景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

      周允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北边遭了旱,颗粒无收,不少人拖家带口往南边逃。陈州算是入关的头一站,这几日城外聚集了好些难民,知府衙门正头疼呢。”他说着,又摆了摆手,“不过跟咱们没关系,城墙高着呢,难民又进不来。”

      景澈没有接话,但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午膳后,他没有回斋舍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学堂最高的地方——钟楼。

      钟楼位于学堂东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砖木建筑,顶层悬挂着一口铸铁大钟,每日晨昏由专人敲响。平日里鲜少有人上来,因为楼梯狭窄陡峭,积灰也厚,显然很少有人打扫。

      景澈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顶层,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探身往外望去。

      学堂的围墙不算太高,但足以遮挡视线。从钟楼上看出去,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陈州城尽收眼底,灰瓦白墙的民居鳞次栉比,几条主要街道纵横交错,城门口的人流如蚂蚁般缓缓蠕动。

      他眯起眼,望向城门方向。

      城门口确实比往日多了不少人影。那些人影不像进城买卖的百姓——他们没有挑担,没有背篓,没有货物,只是三五成群地聚在城门外两侧的空地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躺在树荫下,还有一些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间跑来跑去。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灰扑扑的、蜷缩在城墙脚下的姿态,他太熟悉了。

      是流民。

      是遭了天灾、失了故土、无衣无食、只能依托城池苟延残喘的苍生。

      秋日风燥,卷起城外浮尘,漫天灰蒙蒙一片。那些蜷缩在护城河外的人影,被高耸城墙隔绝在外,像被盛世彻底剥离的边角废料。城内依旧屋舍俨然、书声朗朗、勋贵子弟锦衣玉食、少年学子静坐论道。

      一城之隔,竟是天堂与泥沼。

      景澈静静立在窗前,风拂动他素色衣摆,眼底的清淡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学堂突然锁校禁夜出,哪里是城中不太平。

      是官府怕了。

      怕流民越聚越多,恐生暴乱;怕学子出城目睹惨状,流言四起;怕边地疾苦传入朝堂之耳,坏了盛世太平的脸面。

      所以封门、锁校、禁行。

      用一道规矩,遮住满城疮痍,捂住朝堂的耳目。

      他望着城外连绵成片的灰影,心口微微发闷,无端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景澈后来回想,才意识到施筠词当年带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他们去过最繁华的酒楼、最热闹的庙会、最风雅的茶楼——却从未经过城东那条灰扑扑的巷子。有一次他偶然瞥见墙角蜷缩的人影,还没来得及看清,施筠词已经揽住他的肩,笑着指向另一边的杂耍班子:“你看那个,有意思。”

      那时他年纪尚小,只当是寻常引路,只觉身边人永远温和从容,永远能替他挡去所有杂乱。

      施筠词从来不让他见泥泞,不让他看疾苦,不让他过早触碰这世间的破败与寒凉。

      他把所有黑暗独自扛下、独自看尽、独自消化。

      将最干净、最热闹、最安稳的人间,完完整整铺在年少的景澈眼前。

      因为施筠词在场时,他会下意识地挡住那些画面,或者转移景澈的注意力。只有当他不在身边了,景澈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时,那些黑暗才会毫无遮挡地涌到他面前——而这一刻,才是他真正长大的开始。

      从前有人为他遮风挡雨、过滤山河破败。

      如今他不在身边,景澈慢慢学会了自己去看。

      他站在钟楼顶层,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陈州城,从夏日的艳阳到冬夜的暮雨。

      千千万万张苍白疲惫的脸,缓缓交错成他的记忆。

      后来景澈想,或许施筠词也是这样,站在高高的钟楼上,俯瞰整个陈州、看尽人间冷暖。
      如一双微凉的眼睛,冷冷世情。

      那之后数日,景澈再没有独自上过钟楼。但晨起课后,他会有意无意地走到那里,或站或坐,望着城外流民入神,直到暮色降临,人影消融。
      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未曾离开。
      不知是怕进不了城门,还是饿得无法挪动。

      景澈终究没忍住,又一日黄昏时,独自走下钟楼,推开学堂的侧门,穿过僻静的小径,朝城门口走去。

      然而刚走到近处,便被巡城的守卫拦住。
      “崇文学堂的学生?”守卫上下打量他,神色稍松,但依然摆手,“今日不让人出入。”

      景澈早已料到会如此,也不纠缠,只朝那人欠身:“学生只是想看看城外情形,并非要出去。可否让我走到城墙边看看?”

      那守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行。景澈道了谢,一步步走到护城河边。

      难民仍然密密麻麻地聚在城外,或是席地而坐,或是靠着城墙或躺或卧。与他只隔着一道不足一丈高的青砖墙,但像隔着一条天堑。景澈静静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不知该如何做能帮他们。

      忽然听到身边守卫在低声叹气:“造孽。”
      他抬头,正对上那人有些难过的目光:“西边旱得厉害,他们从两个月前就一路逃过来了,没东西吃,这两日人又越来越多……唉。”

      景澈握着拳,沉默许久,最后低声问:“若是知府允许,可否让他们进城?”

      那守卫苦笑摇头:“哪有那么容易。陈州的粮库有限,每日还要留些预备关内驻军,哪有多余粮食收留流民。他们只能……只能等朝廷发救济了。”

      景澈闻言,抿紧唇不再问。

      天色渐渐暗下来,流民有人燃起火堆,火光映亮一张张枯瘦面孔。景澈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回到学堂时,已经过了晚膳时间,他一人在斋舍吃过晚饭,便没有再去钟楼,熄灯早早休息。

      许是心事重,这一夜辗转难眠,天将破晓时才昏昏入睡。

      睡梦中仿佛听到隐隐鼓声。

      沉闷,短促,不间断地传来。他困倦地睁眼,窗外的天色微亮,晨光还没升起,隐约能看到屋檐。景澈披上外衫起身,推开窗望向外头——果然听到一阵一阵的击鼓声。

      他不及梳洗,急急推开房门,朝书院正门奔去。
      然而到门口时,那里已经被学子围得水泄不通。景澈费了些功夫,才挤进人群。听到前面有人轻声说:“官府来了。”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城门方向几骑策马疾驰而来,到了近前勒马停下,一名官差翻身下马,大声问:“谁是崇文学堂的管事?”
      学子面面相觑,最后有人推推搡搡,将景澈往前一推。

      他定住步子,拱手回:“我是崇文学堂的掌事。”

      那官差打量他一眼,稍稍放缓语气:“今日一早,城外流民突然失控,有几人不听劝阻,强闯城门,被守卫射伤。知府担心出事,已下令暂时关城门,封全城。你们自今日起,只能在学堂学课、出入由巡兵监管,不得擅自出城。”

      景澈呼吸一滞,忍不住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官差摇头:“具体情况尚不得知。只是……流民与守卫起了冲突,伤者不少。”

      言罢,他重新翻身上马,带队匆匆离去。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提出要趁城门未关,赶紧回家看看,但刚有人朝前走了一步,便被守卫喝止。

      学子们只能折返回学堂,仍在门口或站或坐,交头接耳,议论不止。景澈回到斋舍,木着脸洗漱更衣,一如往常如常上课。

      一整日心绪不宁,午间食不下咽,勉强熬至放学时,再也坐不住,一个人走出学堂,沿着僻静小路往城门方向走去。

      依然被守卫拦下,景澈耐心恳求许久,那人最终允许他远远靠近城墙,但一步不许踏出护城河。

      景澈站在城河边,看到城外的流民仍在,远远多于昨日。却与平日散乱的样子不同,人群攒动,似聚集到了一起。他看不清究竟发生什么,只隐约看到有几个人影在推搡拉扯,口中似乎在争执什么。

      景澈心里越发不安,努力踮脚探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忽然,远远传来刺耳的破空之声,听在耳中竟像是箭羽划过空气的声响!

      景澈心头猛然一跳,来不及细想,情急之下,再顾不得守卫的阻拦,拔腿朝难民那边冲了过去!

      守卫大惊失色,未来得及阻拦,景澈已经疾奔到河边,不顾脚下泥泞,竟直接跳下了护城河!

      好在河水不深,他踉跄着站稳,顾不得弄湿衣衫,加快脚步向流民奔去。

      还没靠近,便听到哭喊惊叫,人群中有人尖叫:“杀人了!杀人了!”

      景澈浑身血液一下子凝住,全力朝那边奔去,终于挤入人群。只见一个瘦小的流民仰躺在地上,捂着腹部不住呻吟,鲜血从他指缝中源源不断涌出,在他周围,好几个守卫手执弓箭,警惕地与其他人对峙,还有两名流民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景澈的心提到嗓子眼,连忙跪倒在受伤那人身边,伸手将他捂住伤口的手挪开,鲜血瞬间从血肉模糊的腹部涌出。

      他顾不上震惊恐惧,慌忙撕下自己的衣袖,临时止血,然后抬头大声问守卫:“为什么射伤他们?”
      那守卫冷着脸回:“他们不听劝阻,执意要进城。”
      景澈闻言,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中既震惊又愤怒,再顾不得其他,转头冲流民大喊:“不要争!不要再起冲突!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进城,但先冷静下来!”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更多人涌到他身边,纷纷帮忙按住伤口,替他止血。

      景澈听到身后有马蹄声靠近,守卫头领下马上前,带着冷意的声音说:“你逾规私闯城墙,又擅自接近流民,当街喧哗,各罪加罚。念在救人,暂且不追究。若再犯,定严惩不贷!”

      景澈低头继续专心为伤者止血,只紧抿着唇没说话。好一阵才抬起头,沉声道:“他伤势太重,必须及时救治。能不能请你们帮忙将他送去医馆?”

      守卫沉默片刻,到底点头应允,吩咐手下将伤者抬上马。景澈不放心,跟着上了马一起护送伤者去医馆。

      一路无话,到达医馆,守卫将人交给医者急救,对景澈说:“你也得一并去官府接受罚处。”

      景澈跟着守卫进了陈州府衙,倒没有被为难。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问了他几句话,无非是姓名、籍贯、为何擅闯城墙、为何接近流民。他一一如实答了,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师爷听完,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念你是初犯,又是为了救人,这回不追究了。但下不为例——若再犯,便不是几句话能交代过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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