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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落花时节又逢君 正是江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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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陵的药极好,伤口已不若先前那般刺疼。随着药性渗入肌肤,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景澈很快便陷入了浅眠,至隔日卯时乍醒,只觉神清气爽,伤口仿佛好了大半。
翻身下床,换好衣衫打开门,果然看见卫长陵负手立在门外:“伤处如何?”
景澈怔了怔,恭谨垂手答道:“好多了,谢侯爷费心。”
言罢让开半步,请他进屋。卫长陵并未推辞,径自入内,先伸手执了景澈腕脉,仔细探过方才稍稍颔首。
晨光透过半掩的门扉,洒落卫长陵身后,柔和了他面无表情的冷肃面容。墨黑衣摆上暗金纹路经阳光笼了一层淡金边,衬着那清贵身影显得愈发挺拔俊秀,无形间就添了几分从容惬意。
景澈垂首站于一侧,见他收回手来便退后一步,宁望侯目光自他苍白倦容上轻扫过,便转身率先出了屋门。
身姿修长若松,脚步平稳从容,鞋履踏在石阶上发出微响。似乎察觉到景澈稍显迟缓的脚步,卫长陵停步回头瞥了一眼,景澈微微赧然,敛衽跟上。
习武场仍如昨日空旷,新置的兵器架立在居中位置,二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卫长陵负手缓步而行,举止疏淡,清冷语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温度:
“剑气乃剑之魂魄,伤人真元,切记不可急进冒失。你先练两遍剑法,若有何不解,再问不迟。”
景澈低应了声是,少年单薄身影下一瞬翩然掠出,长剑出鞘,疾风凛凛,那袭白衣如逝风逐电,矫若惊龙转眼一式剑起雨停,寒光敛尽景澈凌空旋身落回原地,衣袂翩然。
收势站定,侧身微压剑端,景澈抬首望去,卫长陵负手立于不远处赞许颔首:“不错。”
他微微垂眸,持剑稍弯腰以示谢意:“侯爷过誉。”
拾级走上高台,景澈立于卫长陵身侧,身后寒梅绽放倾洒了一地迤逦淡红,微风吹过衣袂翻飞,少年眉眼清朗,神色恭敬有礼,眉梢却隐约流转一抹意气风发的英气锋芒。
卫长陵抬手轻拂景澈剑锋,屈指在铮鸣剑身上轻轻一弹,飞溅寒芒顿时向两侧散开,淡淡吩咐道:“再练一遍给我看。”
景澈应道:“是。”长剑挽出一声清啸,七秀剑法意在飘逸灵动,招式挥洒自如变化万千。景澈身法如风似电,剑法亦是行云流水气势如虹,一招一式均已颇具火候,剑光所到之处梅花纷纷飘落空,转眄千里,烟雨纵横间波澜顿起漫天清辉。
卫长陵负手在畔观战良久,眸中赞赏之色甚重,直到景澈气息渐乱终至收势停剑,才开口指点几处不足。景澈并剑垂首虚心聆听
“剑法虽好,杀气却太重。”卫长陵右手微抬,一股柔劲轻拂剑身,剑吟清越飞扬,景澈手中长剑顺势脱鞘而出,落至卫长陵掌中,不染纤尘,流云薄月也似清亮璨人。
他接了景澈的水布巾边擦拭剑身边淡淡点评,指尖抚过蓄势待发的雪亮剑刃:
“剑意须内敛锋芒,更不宜积郁于胸,用剑之道在于收放自如,心平气静。”
景澈闻言若有所思,垂首道了声是,继而眸光一转,试探着问:
“敢问侯爷,何为剑法?”
卫长陵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指下微顿,低笑一声:“你能有此一问便不错。”
指尖轻扣剑身,声音清冷如碎雪落地,铮然余韵不绝:
“世人皆以剑者至尊至锋,为杀伐利器,所执之道多以‘杀’御之,所谓‘快准狠’是为剑法大成。实则与其暴戾伤人,不若心无杀气气定神闲。剑乃百兵之主,能通达自性,与天地相合万物相应,轻则纵意逍遥,重可守正辟邪才是剑道之本。”
他侧身低首将剑递还,墨眸幽深如潭,话音落下后唇角便弯起一抹极浅的笑,静如寒玉清风朗月。景澈豁然开朗,眼中惭色一闪即逝,持剑郑重行礼:
“谢侯爷指点迷津,景澈受教。”
卫长陵单手虚抬托起他的手臂,年轻人的双臂笔直有力骨节精秀温热气息透过衣袖淡淡袭来,景澈只觉刹那微熏心跳失速,默默稳了稳心神站直身体。
卫长陵并未在意少年一瞬的窘然失措,稍稍颌首拂袖转身,漫声朗笑:
“悟性尚可。”仍是清冷疏离的语音中有淡淡赞许之意。
景澈闻言只觉耳根隐隐发烫,不自觉的微扬了扬唇角,收剑近前半步时,卫长陵正巧转首看来,鸦黑眼瞳盈盈含笑,如雪夜星子熠熠动人。景澈一阵轻惑失神面上飞快浮上几分赧意,忙敛衽谢道:
“侯爷谬赞。”
卫长陵不置可否,景澈微舒了口气持剑跟上他的步履,两人行于梅林小径,白衣倾月相衬袍袖落梅,墨色暗金齐步,交投成影宛若一体几似同色晕染。景澈谦谨落后小半步同行,一路静默垂首,踏出枝叶沙沙的轻响。
微凉晨风迎面送来若有若无寒梅冷香,卫长陵负手随性向前,似忽然想到什么,放缓了行速问起景澈伤势愈合情况,景澈一一恭谨应答,不知不觉中已并肩而行至屋前。卫长陵对远处渐升的朝阳一瞥而过,清淡容色间笑意融暖微霭,淡淡的阳光为那黑眸覆上一层粼粼金辉,眼角眉梢的冷意都似消融殆尽。
景澈抬眸不经意间撞进这样一双含笑的眼睛,只觉呼吸为之一滞,稍一恍惚星眸轻眨,顿时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卫长陵见状眉角轻扬疏朗一笑,收住脚步负手道:
“你且回去休息,一会儿随我会前厅用膳。”
景澈应下退后稍候,看着他径自登阶推开了门扉。秋日晨风掀动衣袂拂上草叶,卫长陵墨色背影笔直修长,衬得廊下素淡构景亦添了几许勃勃清贵之意。
靴声顿住之际,忽而微微侧首似是有些漫不经心地望来一眼,一双眼眸笑意温浅淡若清烟。景澈微怔,再抬头时卫长陵已回身进了房间,只余一抹墨色衣摆消失在门内,琉璃帘拂动若有似无的清浅香气随之飘散,景澈只觉一颗心忽跳乱了节奏,涌上一阵莫名失措。
站在晨风里静了好一会儿,才敛了思绪收剑行礼,转身沿着□□步伐渐快,白衣翩跹带起飒飒风响。
初秋风肃,卷得陈州官道两旁草木簌簌落尘。
宁望侯卫长陵车架巡境,核查东南六州军资仓储,车马过处,地方官吏沿路恭迎,仪仗肃然,无人敢有半分逾矩。
十六岁的景澈随侍在侧。
一身素色布衣,身形单薄清瘦,站在一众锦衣官吏之间格格不入,却脊背挺直,半步不怯。
自那日演武场纵马同驰过后,卫长陵心中早已拿定主意。
他半生阅人无数,见过无数世家骄子、沙场锐卒,却从未见过景澈这般性子—谦恭内敛,又锋芒初露。
天资过人,心性却极为谦谨踏实。
更难得的是进退有度,不骄不躁。
无论谈学论剑,或是正事应对,都能从容自若,分毫不错。
年少孱弱,偏生有一副铁打的骨。骨子里浸透绝境熬出的惧意,却偏能在滔天怖畏里死死撑住脊梁。
那一日少年在马背上初历千军杀伐,眼底从惊惧麻木,一点点烧出燎原战意,从为仇而活,堪堪窥见过堂堂正正的男儿胸襟。
卫长陵彼时便暗自定论:此子是天生将种。
胆魄、定力、临阵悟性、绝境韧性,样样契合沙场杀伐之道。
回府之后,他已然吩咐下去:
定制少年合身的轻鳞兵甲,挑选营中最擅实战的老兵校尉为教习,排定了入营籍册,只待巡境归府,便令景澈入亲兵部曲,从底层卒伍做起,日日演武、月月随军、逐年积功,稳稳栽培成日后独当一面的边关大将。
他本想,给这泥里爬出来的少年,一条最硬朗、最坦荡的出路——以刀立身,以功封侯,凭一己血肉,挣得前程荣光,不必再依附任何人,不必再任人宰割。
彼时的卫长陵笃定:沙场,才是景澈最好的归宿。
想到这里,卫长陵淡淡抬眼,向景澈望去。
他肤色略白,站在浓重朱色里似芝兰玉树,清朗眉眼间神色沉静,只偶尔垂眸看向地上,不失恭谨,却不显畏怯。
卫长陵唇角微勾,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景澈似有察觉,眸光轻抬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愕,继而稍垂了首,白玉般的容颜染上些许赧意。
卫长陵含笑收回目光,起身巡视,看着景澈浅青衣袍在人群间出挑而清俊的背影,不禁心情渐好。
一路行程到临近桐阳镇时天色渐暗。
景澈一路随行,因始终精神专注,此刻仍无半分疲乏,只是有些饿了。
正行间闻得前方官道转弯处隐隐飘来饭食的香气,果见前方荒野草径间立着一座小小酒肆,经营着寥落简单的几间棚舍。小伙计见到大队人马,忙躬身迎了出来。卫长陵驻马在酒肆门前,稍歇了凉饮歇马。
景澈下马随候在一侧,小伙计殷勤上前,麻利地张罗饭菜茶水。不大的酒肆三三两两坐了不少行路的商客,卫长陵持着马鞭环视一圈,见并无异状,方淡淡示意景澈就座。
景澈道了声谢入席,稍稍舒了口气。奔波一日,又始终精神紧绷,此刻围坐于桌边,几片青菜肉干一入口,顿时满口鲜香。他不自觉放松了神色,举止间不再拘谨恭谨,吃得极快。
卫长陵看了他几眼,面上溢出一丝笑意,不再言语,只自顾饮酒用饭。景澈觉察到,略有些赧然地垂了眼眸,放缓了进食的速度。
卫长陵饮了两杯,随意问起这酒肆经营情况。小伙计忙上前殷勤答话,说是生意一直清淡,酒肉价格却公道,附近过往客商口碑不错,所以偶尔留宿歇脚的行人不少。
卫长陵淡淡点头,不复方才巡视时的威严肃穆,神色间渐趋温和,听得小伙计应外有声,似来了新的客商,不由略微转头望去。
微敞的门帘外,夕阳最后的余晖漫过被风扬起的草叶,映照出一袭黑金长袍,袖边镶饰云纹暗绣。来人身材高挑挺拔,面容清瘦而白皙,精致的轮廓间半掩着阴影,一抬眸间,浅淡眸光如沉月般淡华清贵。
卫长陵微凝了目光,来人已掀帘进了酒肆,眸光一转,也在一瞥间看到了卫长陵。
景澈自那人出现便觉身形微僵,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卫长陵已然收回目光,眼角眉梢却添了一分疏朗笑意,执起杯盏遥遥向那人示意。
那人稍一怔,脚步顿了片刻,便不疾不徐地走到桌前。
景澈垂首执箸一动不动,耳听那靴声在近,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喉间。
“卫大人?”来人停在桌边,温润的嗓音浸满秋日微凉的风,轻轻送入耳中。景澈垂着头,喉结轻滚,仍不敢抬头。
卫长陵并未再起身相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含笑道:“没想到在此能遇上公子。”
来人微侧了首,缓缓落座。景澈只觉熟悉的茶香萦入鼻息,心跳似越来越快。他低着头,终于无法再忍,偷眼向上望去。
熟悉的玉面清贵,光华似淡如雾。
卫长陵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笑道:“既是旧识,公子不介意与我等共饮吧?”
那人微微倾身,扬眉温和一笑:
“恭敬不如从命。”
景澈指尖一颤,手中筷箸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