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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落花时节又逢君 正是江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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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眼底翻涌的急切与焦灼,喉结不受控制地反复滚动。无数个日夜的酷刑、心口永不愈合的剑伤、蚀骨的恨意全都翻涌上来,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抬头逼问的冲动,却碍于卫长陵在侧,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满腔急切硬生生压在喉咙里。
卫长陵似笑非笑,并不催促,端起新斟满的酒盏,示意那人。那人垂眸执起酒杯,微扬了首,将酒尽数饮尽。
景澈正煎熬难忍间,闻得他放下杯盏的声音
“卫大人旅途辛苦,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好。”卫长陵微一颔首,为那人续酒,不再多问,谈锋转向军中琐事。
那人语调平缓,偶尔应答,目光却不经意掠过低头沉默的景澈,在触到他额前的发时微顿了顿,唇角似弯了弯。
景澈浑身僵硬,耳听他温雅的声息近在咫尺,胸口似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焦躁、委屈、愤怒、痛楚……种种情绪交织,几欲将他崩摧。
终是忍不住,指尖微微颤抖,握住筷箸再也吃不下,干脆将杯中酒仰头一饮而尽,起身离座。
卫长陵微一挑眉,含笑看他走到酒肆外。
景澈立在晚风中,一转身,望向渐次暗下来的荒野。
星光疏淡,远方地平线在暮色中渐与夜色融成一色。小酒肆里,热酒下肚,卫长陵话锋一转,问起那人此行缘由。
那人淡淡一笑,谈及沿途游山看景,语声温缓,渐渐将话题引回政事。景澈背对着两人,听到那人始终不急不缓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无法再忍,握起拳,快步走回桌前。
卫长陵见他去而复返,微挑了眉梢,却没出声相问,只示意他继续落座。景澈低垂了头,僵直地坐下,几度将端起的杯盏放下,复又执起。
他清清楚楚听见流影从容闲谈,游山观景、军务琐事娓娓道来,语气闲适松弛,却半点不肯沾半个与施筠词相关的字眼。
这人分明是最贴近施筠词近况的人,亲手废去对方武功,又一路看顾周旋,世上再无人比他更清楚那人藏在何处、过得如何。可偏偏就在眼前,任凭景澈心急如焚、五脏六腑都被恨意与挂念搅得翻江倒海,对方却刻意避重就轻,任由他在一旁煎熬干熬。
地牢无数个日夜,他靠着打听流影的来历撑下来,把这人视作唯一能撬开真相的突破口。等了这么久,求得最后一线希望,终于相见,对方却轻描淡写,半句不提。
景澈渐渐咬紧了牙关,不再执起杯盏,抬手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酒盏杯碟叮当作响。卫长陵侧目看他,流影微停了话锋静静看向他,唇边温雅笑意却纹丝不动。
景澈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微敛了华光的眼瞳,压抑多时的情绪如脱缰之马,再也克制不住,烧得双目发红,厉声道:
“施筠词到底在哪里?!”
流影仍然静静看他,眼底没有一丝意外波动,似乎早料到他迟早会忍不住。
景澈死死盯着他,掌下桌案微微颤抖,额上青筋突起,牙关咬得几乎迸出鲜血。卫长陵眉梢微挑,夹了一箸菜放到嘴里,饶有兴味地看他两人对视。
流影看了他片刻,目中光华似在暗影中微微流转,语气仍是不急不缓,温温淡淡道:“景公子,你我素未谋面,何故如此急切?”
景澈忍着喉中翻涌的涩意,咬牙道:
“少跟我装不熟,是你亲手废掉他武功,你不会不知道他在哪里!”
流影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沉默片刻方道: “景公子对我似是误会颇深。”
景澈听他避重就轻,大怒之下,抬手便欲逼问他下落,卫长陵眼疾手快,手腕一抬将他拦住,沉声道:“景澈,坐下。”
景澈狠狠一挣,卫长陵手腕扣在他腕上,力道如山,不容他抗拒。
流影好整以暇,缓缓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才不急不缓道:“景公子何必急于一时?”
景澈被卫长陵制住,无法再冲上前逼问,满腔急切煎熬在胸,眼睛通红,额上青筋跳动,死死盯着他,像恨不得将人生吞下去。
流影仍平静以对,目光与他对峙片刻,慢慢放下酒盏,温声道:“景公子既已开口相问,我若是再避重就轻,未免太过唐突。”
景澈呼吸微顿。流影目光自他脸上一掠而过,转向卫长陵,缓缓道:
“施筠词如今在祁连。”
景澈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瞳孔急缩。卫长陵也微微挑眉,有些讶然。流影再次端起酒盏,微仰首,将盏中酒饮尽,放下后,静静看向景澈,缓声道:
“景公子想知道的,我都已如实相告。如此,可否暂且放下满身急怒?”
景澈十指微颤,怔怔盯着他,许久不能言语。
卫长陵看了他片刻,撤开按在他腕上的力道,给流影斟了酒,笑道:“景澈素来脾气急躁,有失礼之处,还望公子海涵。”
流影温然一笑,端起酒杯:“是我隐瞒在先,引得他心绪难平,怨不得他人。”
景澈也终于回过神,喉结微动,眼中仍是压抑的急切与疑惑,却是不再冲动,低头埋首,握起筷箸一言不发。
卫长陵一笑道:“既已问到想问的,还不快敬一杯?”
景澈咬着下唇,拿起酒杯,犹豫片刻,终是抬起手,对着流影,哑声道:“之前多有得罪,敬你。”
流影微一颔首,端起杯,与他碰了碰。
景澈仰头一饮而尽,喉间火烧似的灼烈。
卫长陵朗声笑道:“总算化干戈为玉帛。”
流影唇角微弯,也是一饮而尽。
景澈缓缓放下杯盏,紧盯着他,抿紧唇,终于将满腹急迫暂时强压下去,问道:“施筠词为何会在祁连?”
流影看了他一眼,缓声道:“受了点伤,需在祁连休养一段时日。”
景澈呼吸微促,又追问道:“在何处休养?”
流影微一顿,却不直接回答他,目光转向卫长陵:
“卫大人可知道半月前祁连一带曾有异动?”
卫长陵道:“有所耳闻。”
流影略一点头,淡淡道:“他在那里。”
景澈眉心一拧,蓦然起身,就要直接往外走。卫长陵一把抓住他:“急什么?”
景澈心急如焚,回手挣了一下未能挣脱,只好忍下焦躁,立在原地。
流影温然看着他,缓声道:“景公子此时赶去,未必能见到他。”
景澈豁然抬头:“为何?”
流影沉吟片刻,回道:“只怕是,他不愿见你。”
景澈呼吸一窒,脸色发白,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他布下漫天迷局,隐匿踪迹、重蓄势力,为的是重整棋局、再掀风云。”流影目光澄澈通透,
“唯独最怕你打乱他的方寸。你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破绽,他绝不会允许你出现在祁连,扰乱他蛰伏重来的布局。”
卫长陵斟酒给他,沉声道:“坐下,先听完再说。”
景澈僵立片刻,终于慢慢坐了回去。
流影目光自他脸上扫过,缓声道:“他去了祁连,却不愿露面,其中缘故我不便透露。景公子若是急于再见他,需得耐心等上一段时日。”
景澈紧紧抿着唇,手指近乎将桌沿抓出印痕。卫长陵拍了拍他肩,示意他稍安勿躁。流影静静看他片刻,语气温和,继续道:
“我可以保证,他在那里平安无虞。”
景澈心头激荡,终于稍稍冷静下来,抿紧唇,低低道:“他……过得还好?”
流影温声道:“很好。”
景澈微松口气,仍死死盯着他,颤声又问:“多久能再见?”
流影目光与他对视片刻,微一沉吟,道:“大约半月。”
景澈睫毛微微发颤,短短几个字,却如一剂定心安神的药,总算压住了那满腔急迫焦躁。
卫长陵笑而不语,给流影倒了酒。流影缓缓举起杯,温然看他:“景公子,此次仓促见面,彼此都难免心中疑惑,得来不易。不如暂且搁下芥蒂,交杯尽欢?”
景澈注视着他,将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抿紧唇,双手端起杯,与他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卫长陵眉梢一扬,笑道:“如此便是皆大欢喜。”
流影唇角微微弯起,也将酒饮尽,放下杯后,看向卫长陵:“卫大人如此爽快,我也不能失礼,有件事,便也如实相告罢。”
卫长陵一笑:“愿闻其详。”
流影缓声道:“月前祁连异动,是施筠词所为。”
景澈瞳孔微缩,呼吸一停,卫长陵也是有些诧异:“是吗?”
流影并未详细解释,只淡淡道:“近月,他陆续在祁连一带,有几次不小的动静,牵扯出一些旧事,与我之前追查的几桩案子有关。”
卫长陵略一思索,道:“韬光养晦,谋定而后动。”
流影微微点头:“正是”
卫长陵笑道:“能做出这么大的动静,看来他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流影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景澈心绪激荡,却死死按捺着没有再问,只低头又默默喝了几杯酒。
三人不再提施筠词,抛开担忧,气氛倒渐渐轻松起来。流影谈笑有礼,卫长陵素来妙语风趣,相互试探,亦在循循之间,喝酒说笑,不知不觉将近子时。
流影举杯,道:
“时辰不早,再耽搁下去,两位公务繁多,我也不好继续打扰。”
卫长陵笑道:“无妨,难得今日谈得颇为投缘,何故急着散?”
流影微一摇头:“不可失礼。”
卫长陵知他坚持,也不再挽留,一笑起身:“也罢,来日再叙。”
流影微一颔首,放下酒杯,拿过一旁的斗笠戴上,起身告辞。
卫长陵送他到门外,景澈亦跟着站起来。流影回头看了他一眼,再一笑,拱手与卫长陵作别,随即跨上马,驱开缰绳。
卫长陵目光目送他身影在夜色中远去,见景澈仍怔怔站在身后,便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去歇吧。”
景澈出神望着流影身影直至消失,终于慢慢收回视线,低叹一声。
卫长陵一笑,回转身,却发现他脸上神情已不再像方才那般紧绷急切,反倒平静了许多。
“该放心了吧?”卫长陵笑道。
景澈点点头,抬起目光,又看向他:“侯爷”
卫长陵扬眉:“嗯?”
景澈迟疑片刻,低声开口:“多谢。”
卫长陵一笑道:“谢我什么?”
景澈静静与他对视,语声微涩,却缓缓道:“多谢你为我费这番心思。”
卫长陵微微怔了一瞬,而后慢慢笑起来,抬手拍拍他的肩:“举手之劳。”
景澈也弯了弯唇角,目光真挚。
卫长陵哈哈一笑,将他推进屋:“夜深了,回去歇吧。”
景澈微一点头,转身走回房中。卫长陵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后,有些出神地站了片刻,而后笑了笑,抬步也回房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