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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男儿何不带吴钩 收取关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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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带了边塞的硬气。庭前梧桐枝叶萧瑟,枯黄的叶片打着旋儿在廊间翻飞。
这日晨光微凉,卫长陵差人来唤他,说要带他去演武场观摩全军操练,见识真正沙场阵列。景澈不敢耽搁,简单整理衣袍便随侍从赴约。
乌发如云,碧色衣衫缱绻在秋风中,跟在卫长陵身后,踏过长廊青石去往演武场。
卫长陵一身赭红武袍,宽阔肩背挺得笔直,长风掀起衣袂猎猎作响,宽厚背影落在景澈眼底,清晰厚重。少年垂着眼,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右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以此压下伤口翻涌的疼。
景澈迈过一道门槛,落在宁望侯身后半步,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素袍里,风吹得衣摆乱晃。肋下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断裂过的筋骨,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但他没有停。
长廊尽头豁然开阔,偌大演武场上数千将士同时操练,金戈碰撞、呐喊杀声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浓重血气扑面而来,混着泥土、马粪与铁器冷硬的气息。这般磅礴肃杀的场面,对年仅十六岁、此前只辗转流离的少年而言,太过骇人慑人。
卫长陵脚步顿住,负手立在栏杆边,并未垂眸打量场中阵列,反倒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景澈身上。
他看得一清二楚:少年双拳攥得死紧,指节绷到泛白;尚带着青涩稚气的面庞全无半点血色,薄唇死死抿成一道苍白细线,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不只是秋风与身上未愈的外伤带来的冷颤,是直面千军杀伐、磅礴暴力时,心底本能翻涌的畏惧。
可他没有退后半步。
“怕吗?”卫长陵声线压得很轻,堪堪盖过周遭震天厮杀。
景澈拼尽全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惶恐,脊背刻意绷直,双眼死死锁定下方操练的兵阵,语气斩钉截铁,无半分迟疑:“不怕。”
卫长陵挑眉。
景澈蓦然转头,一双眼泛红,定定望着他:“施筠词从前说过,越是贪生怕死之人,往往死得最早。侯爷,身在这乱世之中,我们连心生畏惧的资格,都不曾有。”
他身量尚且单薄。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勉强越过栏杆看清下面的阵型。
卫长陵心口骤然一刺,酸涩与怜惜交织翻涌。他半生征战,见过无数久经沙场的老将亲临此阵都难免心绪动荡,却从没见过这样一身伤痕的少年——明明恐惧浸透骨血,偏要将满心怯意嚼碎咽下,硬撑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好一个没有资格。”卫长陵笑了,伸手按在景澈瘦削的肩膀上,那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捏就碎,景澈瞥他一眼,竭力压住胸中汹涌的惧怕,默不作声地朝场下将士望去。
卫长陵侧眸,夕阳斜照在景澈身上,他额角渗出细汗,瞳仁幽黑明亮如玉石,倔强地迎着凛冽秋风,正如一头初生幼狼崽子。
卫长陵的目光停在景澈脸上,拇指摩挲着景澈肩上的筋骨,涌起一丝奇异的怜爱与悸动。半晌,他移开视线,扬声道:
“好好瞧着。记住这份杀气,置之死地而尤未退。”
景澈的呼吸不由得跟着宁望侯强劲的鼓励慢了下来,平复片刻后,眼底划过一抹决然的光彩,随着他的指点,目光转回场中。
旷野沙尘扑面而来。排山倒海的气势间,忽而惊雷乍起,一瞬间仿佛天地变色,千百人的呐喊合为一声,响彻云霄。景澈瞳底骤缩,不觉迸出丝战意。宁望侯满意地收回手,只见他眉宇舒展,袍袖振风翻飞,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向场中:
“阵列千变万化,若要所向披靡,须存一往无前之势。景澈,你要学的,不是兵书上的如何排兵布阵,是要透过这万人之勇,窥其心魂。”
千军搏杀中,朔风迎面掀乱发,景澈心领神会,原本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宁望侯有意提点,并无半句催促,任由少年一丝不落地将下方每一个阵列刻入脑海。半晌,听得景澈端肃开口,话里玉石铿锵:
“谢侯爷教诲!”
宁望侯侧目,目光与他对接一瞬。景澈眼里恍若盛着漫天霞色,目眩神动。饶是见惯了军中英杰气度,也不禁被他神采慑服。宁望侯唇边带笑,眸间掠起一抹赞许之色。收回视线,广袖衣角随长身一转,负手朝场下一声令下:
“停!”
景澈敛神屏息,见演武场上骤然一片肃然,方才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瞬息收归于宁定,暗里惊叹不禁。
三千将士半跪听令,喊声犹在耳侧盘旋不散。
宁望侯朗声长笑,一振衣袖回到场下,宁望侯传令兵阵稍作休整,眸光自景澈身上划过。迎着少年隐显激动的炯炯目光,停步微笑道:
“小子,这以寡敌众的气势如何?可愿试试手刃千军?”
景澈闻言一怔,随即抱拳一揖:“固所愿尔,还请侯爷指点。”
宁望侯见他无分毫忸怩,语出坦然,眼中笑意更深,凝目颔首道:
“好,难得你年岁尚小,胆魄如此!”他深深望了景澈一眼,唇边笑意盈然:“假以时日,必是东曜之新星。”
景澈不敢当此盛赞,赧然一笑,复又敛容正色:“将军谬奖,景澈惭愧。”
宁望侯不置可否,信手接过身边将兵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纸上谈兵终虚妄,唯有亲身沙场历练,方能体味胸中壮志。小子,今日我便予你机会。”
景澈全神贯注,眼底毅然灼灼。宁望侯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轻踢马腹驰入场内,勒缰掉头正对景澈清瘦身形,战马神气扬蹄鬃毛微张,毫发毕现。
声震寰宇的号角声再度奏响,三千将士气势如潮,铁甲长刀在烈日下熠熠生辉,杀意昂然。卫长陵伸手,景澈会意,抿紧唇借势一跃而上,掌下的手宽厚温热。
天旋地转间,景澈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呼吸都滞住了。双臂紧紧环住宁望侯腰身,惊惶失措间,目光与宁望侯侧过头的平静双眼对上。
卫长陵薄唇轻动,不必出声,只一个眼神,便似暗藏千军万马,景澈目光顿时清明。风声在耳边呼啸,景澈狠狠咬牙,挺直脊背收心凝气,随着宁望侯驰骋于千军阵中。
四周尽是杀伐呐喊,刀光烈烈映入眼帘。景澈素白衣袍迎风飞扬,少年凛如石雕,竟无丝毫畏怯,纵是年幼,却有一股俯瞰沙场的昂然气度,纤瘦身影竟与宁望侯并肩,亦自有孤勇。
宁望侯左臂揽着他腰,右手一掣缰绳,远扬沙尘滚滚,三千铁骑如怒海奔涛,势不可挡。景澈抿紧唇,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铿锵星火似一瞬撞入胸膛,漫天热血沸腾,心绪激荡沸腾难抑,宁望侯的嗓音掷地有声:“小子,看清这纵横沙场,天下间可有我不能胜之敌者?”
言罢提缰策马,沉喝一声:“——杀!”
景澈咽喉发干,仰头一瞬,只觉宁望侯衣襟扑面席卷,纵横杀气铺天盖地,三千将士呼应与共。一声喝令下,牵动全身热血如烈火燎原般燃遍四肢百骸,尘土飞溅中,少年双眸跃上狂野战意,瞬间锋芒毕露。
宁望侯扬声大笑,手中银枪所指处无畏如刀尖烈焰,景澈目眩神驰,多年后,每每回忆起这一幕,心头依旧滚烫火热,宛若回到初阵之时,少年热血,无惧长戈刀剑,胸中被那豪气一催,竟有欲横刀立马、舍我其谁的畅快。
声音直冲九霄,景澈抬眼瞧向宁望侯凛然英容,纵马咆哮,风姿卓绝如天神,满腔的男儿豪情轰然倾泄而出,眼中钦佩再不加掩饰。
宁望侯眸光一掠,薄唇微扬,侧目间眼前衣带飞扬,景澈唇角笑意刚毅灿然,一双眸子不见丝毫怯意。宁望侯心弦微动,纵身揽紧少年背脊,长笑一声:
“好小子!这般好胆识,倒教我想起当年的自己!”
景澈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宁望侯手底一沉,带得他整个人稳坐在马上,竟有种与身后之人同进退的欣慰。
三千将士见得主帅亲临指点,士气大振,势若长虹奔涌,刀枪如林似海,掀起漫天沙尘,吼声冲天灌入耳中,景澈只觉风声呼啸似刀剑,纵横排山倒海的杀意迎面扑来,一浪一浪卷上心头,奔腾不息战意激荡,他心跳随之高低起伏,胸中一股豪情无以可抒。
血在燃烧,恨不能纵马于万军之阵、提枪鏖战。热血沸腾间听得宁望侯朗声赞一句“好”,禁不住心旌动摇,热血激昂,少年身形挺如孤松,眸中已不见半分怯意,只剩坚毅明亮。
宁望侯挥枪破空,烈阳之下,双眸黑亮如星,欣赏骤盛,意气风发间笑声朗朗:
“景澈,至此你将来亦必是虎胆之将!”
景澈发梢被烈风吹得凌乱,双目却灿若星河,用力点点头,没有言语,一腔热血已表露无遗。宁望侯只觉此举激昂至极,笑拍少年肩头:
“天高云阔,此一瞬便是男儿本来面目!来日沙场,必带你放手施为。”
景澈豁然一笑,清容朗然,再不退避畏缩。双眸染上炽热光芒,暗下决心将宁望侯勇决之风记在心底,战意蒸腾中战马一声长嘶,宁望侯身形稳如磐石,揽着他纵马飞驰枪影烈如日,万千将士刀戟铿锵。景澈思绪平抑些许,烈风扫衣袂,树如雷鸣劲草伏。
旌旗猎猎,观将台上战鼓号角声再起,气势震天动地。亲卫兵见主帅真身陷阵中,唯恐有失,纷纷驱马相护,长枪锐光耀目生寒,景澈眸光璀璨。虽初经战阵,仍是难掩兴奋之情,虽身处刀光血影之中,反觉意志如沸。
宁望侯留意景澈神情,暗赞这小子有勇有谋,傲骨铮铮风姿不输将门男儿。枪影如飞龙掠空,人马纵横无往不利,如疾风骤雨般驰骋半晌,宁望侯方引马收缰,三千将士阵形收缩,精兵聚于身前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景澈掌心湿热,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待宁望侯勒马停定,方扶他下马,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呼吸微乱。宁望侯长臂一托扶住他肩膀,转身目光灼灼凝着他,凌冽笑意染上眼角:“如何?”
景澈躬身抱拳,压下心头起伏波动的激荡:“痛快!”
宁望侯朗声一笑,手掌拍着少年肩头,微用力道:“男儿就该有这般血性!”
景澈颔首,周身热血仍未平息,握枪的手微微汗湿,抬头对上宁望侯如烈阳般明亮的眼睛,扬起一个笑容。
万军之阵,飞扬旌旗,日光似烈焰炙灼。宁望侯大笑,声震云霄,三千将士听令,齐呼“将军”之声如雷霆炸裂,高亢绝响于九霄。
卫长陵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肩头,凝视少年眼底熠熠的光,笑意渐浓:“小子,战场并非枯燥乏味,沙场之上最能磨砺男儿志气,方才你跟着我驰骋,可曾恐惧?”
景澈坦然道:“不怕。”
卫长陵朗笑出声,一把将他揽入怀中,重重一拍后背:“好小子!”
景澈身子微僵,却未挣脱,靠在宁望侯胸膛上,能够听到铿锵心跳,眼中星光盛烈,昂然中豪气更盛。宁望侯放开他,两人并肩而立,虽一高一矮,却同样英姿勃勃如风萧萧。远处旌旗猎猎,厮杀震天,宁望侯抬手一指,朗声道:
“这沙场,便如万丈悬崖,稍纵即失,生则为雄鹰振翅,败则坠为尘土。小子,你若想有一日驰骋沙场,便要先学会如何在这万丈悬崖之上立足!”
景澈目光随着宁望侯所指远眺,眼前战云翻涌如黑潮,今日随他纵横酣畅的一幕犹在眼前,热血如沸,铿锵战意犹在胸中。微微握紧手中长枪,肃然点头:“是!”
宁望侯满意一笑,举目望向前方战阵,挥动长枪振声呼喝,三千铁骑应和长啸,地动山摇。
景澈心跳如擂鼓,随着眼前旌旗飞扬起伏。胸中热血激荡,明澈双眸如星辰夺目,紧紧看着宁望侯背影,目光炽热坚定。
这一战,他初次体会战场的激越壮阔,竟不觉得恐惧。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此一幕都烙印在心上,久久难忘。
之前景澈是为了“施筠词”而活,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为了“自己”而活。他在战场上找到了掌控感。
那种“提枪欲战”的冲动,将连月憋屈一吐而尽,热血沸腾、酣畅淋漓,几乎不敢相信方才的激情,是自己迸发出来。他眼中神采久久无法平复,望向宁望侯背影的目光,崇拜与敬意掺杂其中,卫长陵似有所觉,转过身对他一笑。
景澈心中一动,阳光映着他俊朗容颜,乌黑双眸如星辰熠熠。景澈唇角扬起,朝他露出灿然笑意。
这一笑,极清朗,极明亮,宁望侯微怔,目光与他相接,愈发爽朗大笑。
少年的神采飞扬,连同他的万丈豪情,一并挥洒在这天高云阔的战场上。
施筠词于景澈烙印至深,久已不见他这般肆无忌惮、锋芒尽露的开怀模样。
从小到大相依度日的是施筠词,歃血立誓同赴生死的亦是施筠词。那日马背上景澈眼底骤然泛起的凛冽杀势,本就是施筠词一手教出。斯人虽已不在,风骨却早已融进景澈骨血深处。往后景澈运筹领兵,行事间定会既有施筠词入骨的狠绝凌厉,亦兼备卫长陵君子端方的气度格局。
施筠词教会了他生存的野性和狠辣,卫长陵则教会他如何堂堂正正、慷慨豪迈。
演武场的喧嚣散尽了,月光静静地洒落下来,清风穿过长廊,拂过少年飞扬的发梢。
景澈刚回到房间,关上门,那股强撑着的劲一泄,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门板滑坐在地。
肋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早就撕裂了。温热的血洇透了层层纱布,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十六岁的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那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蜷缩在地上,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景澈慢慢缓过气来,才想起身。手撑着门板站起身,眼前晕眩,身子一晃又跌坐下去。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他慢慢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才重新有了力气。月光静照进来,洒在少年苍白清瘦的面容上。景澈伸手抚上肋下伤口,手心蹭到血迹,止不住身体一颤。强忍痛意,重新将纱布包扎好,他把衣摆掖进腰带里,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脊背挺直地走到床边去取衣裳换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住了。
“吱呀——”门被推开一条缝。卫长陵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着景澈侧对着他,解了外衫脱了扔在一旁。新换的白衣纤尘不染,衬着唇色苍白的脸,透出一股冷淡的薄意。景澈仍未察觉有人,径自利落的系上腰带,转过身看见宁望侯一袭玄黑锦袍负手而立,目光投到自己身上,眸色深深。
景澈微微站直了身体,抬手一礼:“侯爷。”
宁望侯嗯了一声,走过来,视线落在他因汗湿而贴在鬓角上的头发,顿了一顿才开口:“伤势如何?”
景澈摇了摇头,垂眸道:“皮肉伤,无妨。”
卫长陵点了点头:“倒是没看错你,吃得住苦。”
景澈不着痕迹偏了半身,嘴角微翘,淡淡笑意带了几分逞强的意味。卫长陵眸色柔和了些,。
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他走到桌边,他走到桌边,指尖拂过桌面,沾了些许灰尘,也拂过了景澈刚才喝过的水杯,杯壁尚有余温。
“方才在场上,你表现得很好。”卫长陵背对着他,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会在马背上吐出来。”
景澈正在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
确实,在万军嘶吼中,他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厉害。但他忍住了。在卫长陵面前,他不能露怯。
“侯爷谬赞。”景澈低声道,重新系紧了腰带,将那身染血的旧衣胡乱团成一团,塞到了床底。
卫长陵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肋下那处明显隆起的纱布上。月光下,那白色显得刺眼。
“过来。”
卫长陵招了招手,景澈顺从地走到他面前,垂着眸,有些紧张地轻抿薄唇。
卫长陵垂眸看他,少顷,伸手帮他掖好衣襟。
景澈有些不自在,轻轻地挣了一下,抬头恰对上宁望侯淡然的眼神,顿了一下,安静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得很近,少年微微低着头,神情恭顺。宁望侯手拂过他肋下伤口,隐有忧色:“伤势不轻,往后不可逞强。”
景澈轻轻嗯了一声,宁望侯伸手将他额角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微凉指尖无意划过那白皙脸颊,心中蓦地一动。
瞳仁幽深了些,目光不自觉落在少年轻抿的红唇上,淡淡的血迹在月色下愈显艳色,景澈咬唇的动作一顿,略惶惑地抬头。卫长陵回过神来移开了视线,没让他坐下,只是伸手,不由分说地撩开了他刚换好的干净衣摆。
景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卫长陵另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很大,不容抗拒。
“别动。”
纱布被解开,底下是一道狰狞翻卷的伤口,边缘渗着血丝,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卫长陵的眉头皱了起来。景澈只穿着内袍,肩膀单薄瘦削,冰凉肌肤在宁望侯掌下微微颤抖着。
卫长陵低头仔细检视片刻,确认没有伤及深处,神色稍缓,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他的手指沾着凉意掠过伤处,景澈指尖捏紧了衣襟,听到他没有温度的低沉嗓音:“散淤化血的药,每日换一次。倘若压不住疼,同我说。”
两人靠得极近,景澈呼吸间鼻端满是檀木清香,眼眸低垂,羽睫轻颤。卫长陵靠近时的热气徐徐拂过颈侧耳畔,景澈隐约觉得有点痒,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无声地僵立着,耳根慢慢晕出薄红。
他的发梢不小心蹭到卫长陵的脸颊,卫长陵动作一顿,抬眼见他脖颈肌肤一片,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咬唇隐忍的拘谨模样,卫长陵眸色微暗,心念一动终是收回了手。
景澈暗暗松了口气,尚未来得及退开半步,卫长陵修长指尖却已触上他下颌,微微抬高了他的头。宁望侯的气息如清冽寒露蔓延开来,景澈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一分,只觉喉咙莫名发紧。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深邃凤眸中似有光影一晃,琥珀般透亮,眼底深处攫取着他的眼,仿佛连神魂也能一并吸入。
卫长陵眼中的漆黑愈深,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扶上了景澈后脑,少年无处可退,微温的呼吸拂过唇瓣。距离太近,鸦睫轻颤间眼底潮红隐隐显露。
景澈指尖攥紧了衣襟,蓦地垂下眼帘偏过头去,白皙耳尖薄红愈盛。唇上侵染的血色在薄光映照下鲜艳若花,宁望侯眸光渐暗,慢慢松开了手。
两人皆未言语,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景澈俯身收整衣袍,卫长陵眸光暗敛,将药盒递至他面前:
“记得按时敷药。”
眼前修长的手几乎便要贴上鼻尖,景澈目光微闪,不动声色地退开些许,伸手接过那青玉药盒,低应了声:“是。”
卫长陵看着他低垂的侧颜,分明还是熟悉的恭顺模样,耳根却红得厉害。
卫长陵微微俯身,垂眼与他平视,正欲说话,景澈忽然抬头,撞进他专注迫人的视线里,顿时再次无所适从地躲开。
“侯爷……还有事么?”他微偏过脸,半垂着眼帘,睫毛掩去了眼底神色。
卫长陵似乎低笑了一声:“无事。”
他直起身,抬手在景澈发顶轻轻拍了拍,“好好休息。”
景澈垂睫应了一声。卫长陵的掌心收回,带了微凉的触感划过鬓角,最终落在他肩膀上轻按了一瞬。
“明日卯时,演武场。”
说完,卫长陵转身朝门边走去,景澈恭谨送至门口,最后低头行礼:“侯爷慢走。”
卫长陵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景澈脸上稍作停留,然后继续走了出去。门重新阖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景澈脊背靠着门,缓缓呼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指下那处肌肤触感湿润,仿佛还残留着卫长陵指尖的微温。
他低下头,怔然看着手中的药盒。良久,景澈轻轻咬了咬下唇,握紧了药盒,转身走回床边。他慢慢坐下,解开腰带脱掉外袍将药盒打开,指尖沾了药膏,细细涂在伤口上。
清清凉凉的感觉从指间蔓延开来,疼痛渐渐有所缓解,景澈的思绪却有些飘忽,将药膏重新装好放到枕边,双手仍交握在一起。他低头出神了一会儿,又慢慢屈起右腿,把身体蜷缩进床内,拉起被子盖住了肩膀和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