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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缘起无生 情深不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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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折腾下来,景澈睡得并不算踏实。次日天色尚未完全放亮,院外便传来一阵阵整齐划一、震得人耳膜发颤的呼喝之声,铿锵有力,层层叠叠漫过院墙。
他揉着发胀的额角起身,没等小厮近身伺候洗漱,随意拢了衣襟便踱到廊下散心。抬眼望向不远处开阔的演武场,晨光之下,卫长陵麾下亲兵正列队晨间操练。长枪起落带起破空锐响,甲叶碰撞脆鸣不绝,军纪森严,一派肃杀之气。
他只是倚着廊柱静静观望,不愿贸然上前打乱阵型。操练队伍里,一名肤色黝黑、身形敦实粗壮的中年汉子留意到了廊下的身影。这人便是卫长陵的心腹亲兵队副周教头,跟着侯爷征战十余年,一身硬功夫在侯府亲兵之中数一数二。
待到一轮招式操练暂歇,周教头擦了把额角热汗,几步朝着西厢方向走来,抬手隔空朝景澈招了招。行至近前,随手将一柄打磨光滑、分量趁手的木枪丢到他怀里,粗哑爽朗的嗓音响起:
“光站在边上看热闹算什么,过来比划两下。”
景澈伸手稳稳接住木枪,指尖抵着紧实的木料。
一低头,看着枪尖映着日光,寒芒闪烁,煞气十足。
他心情蓦然飞扬起来,挺身一站,动作利落地挽了个漂亮的枪花,微微上挑的清俊眉眼也平添几抹意气风发:“好!”
周教头眼中精光乍现,哈哈一声朗笑,招手示意他并肩站入队中。
景澈抬枪起势。早年流落之际,曾受施筠词点拨过基础搏杀、枪术底子,自保厮杀不成问题,只是那些招式多是野外缠斗的野路子,从没有经过军阵制式打磨。他握着枪杆试着扎、挑几番,招式熟稔却散漫随性,全然不合军中规范。
他心底自觉没什么正统武学根基,施筠词闲来无事教他的枪法,无章法口诀、无制式套路,只教他杀敌制胜、贴身自保,在他眼里,纯粹是求生用的野路子。
周教头起初含笑看着,只当是少年胡乱比划,可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愈发凝重。
他征战半生,阅武无数,却从未见过这般打法——
不循中原军阵规制,不随江湖门派套路,招极简、势极狠,进退暗藏诡谲章法,枪风沉冷、藏锋敛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寸发力、每一步落位都暗合古战绝杀之道。
景澈尚不完全熟悉,下意识使出来,有些招式几度顿滞,错漏颇多。
周教头却是越看越心惊,恍然出神半晌,直到景澈大汗淋漓、枪势渐缓,才回过神来。
景澈一套招式演完,兀自有些不好意思,收枪垂手笑道:“胡乱比划的野路子,不成章法,让教头见笑了。”
周教头却没笑,上前反复打量他的身形、方才的落势,半晌才沉声道:“你这招式,是谁教的?”
景澈眸光微顿,含糊带过:“年少流浪时偶然学的,没人正经点拨。”
周教头压下满心震惊,不再追问,只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郑重了许多:“底子极好,不是寻常江湖把式。只是太过独异,不适合中原军阵打法。往后每日晨起过来,我教你军中制式枪术,帮你规整招式、磨平戾气,把你的天生杀势,练成堂堂正正的沙场战力。”
自此往后,日复一日朝夕教习。周教头不单为他规整武学、打磨战阵技法,闲时也会同他细说边关苦寒、军中风骨、粮饷军械的暗处积弊,是景澈在侯府第一位交心敬重的军中长辈。而他心底始终未解——景澈这套看似粗陋的野枪,到底是从何处流传出来的绝世古武。
日头渐渐抬升,管事捧着一身专为习武裁制的粗布布衣前来西厢。料子耐磨透气,正适合日日演武穿戴。管事放下衣物后并未立刻退下,拉过椅凳小坐闲谈,随口说起卫长陵年少旧事:
侯爷年轻时性子刚烈执拗,早年在朝堂直面世家权贵、直言时弊,触怒一众朝臣,险些被贬去苦寒岭南,全靠已故老侯爷多方奔走斡旋,才堪堪将人保下。
景澈垂眸静静聆听,一言不发,将这番往事尽数记在心底。此前他只知晓卫长陵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此刻才明白对方一身刚直由来已久,也愈发懂得这份收留与栽培有多难得。
接连十余日,景澈每日晨起都跟着周教头打磨枪术。白日里既要适应侯府繁琐起居伺候,又要兼顾军务卷宗,唯有傍晚时分能在西厢自家院落里独处,借着一杆木枪复盘白天所学,顺带理顺施筠词早年教给他的那套枪法。
这日暮色初垂,晚风卷着院中的湘妃竹沙沙作响。景澈摒退了一众小厮,独自持枪在空地上演练。他依旧习惯把施筠词教的那套枪法当作求生的野路子,一边对照周教头所教的中原军阵枪法修正身形,一边下意识带出旧日招式。
依旧有不少衔接滞涩、发力错漏之处,可但凡落到寒朔破虏枪的核心杀招,枪风骤然变冷,招招锁要害、不留半分余地,凌厉的破空声压过竹涛,在小小院落里尽显绝杀之势。
卫长陵处理完连日公务,记挂着收留的少年入府多日起居是否顺心,便避开旁人,独自顺着竹径往西厢走来。还未靠近院门,就听见院内锐利的破风声响,脚步不由得放缓,立在竹影暗处静静观望。
暮色之下,少年持枪辗转腾挪,那些错漏生疏的过渡招式尚且平平,可一旦使出本源枪路,身形、枪势陡然一变。
斜劈封腰、回扎锁心、沉枪断脉……一招一式,和当年他在西凉战场上死战过的枪法分毫不差。
那是十年前,他亲率大军远征西凉,对阵西凉王室亲卫专属的绝杀枪术。
西凉覆灭百年,王室宗亲尽数殉国,武学典籍焚毁殆尽,这路枪法早已被世人判定彻底失传。当年沙场血战,无数大楚将士折在这诡谲凌厉的枪势之下,他刻骨铭心,此生绝无认错的可能。
这根本不是野路子。
这是绝迹百年的西凉王室秘传枪术:缘起无生枪。
卫长陵静默立在竹影暗处,出神看了片刻,好半晌才喟然轻笑出声。
景澈一招收势,听到院外一声笑,心头一惊,枪势顿滞。转头望去,瞧见卫长陵负手站在竹影里,目光轻缓落在他身上,散着暖意,并无半分责怪,面上反倒有些感慨欣慰。
景澈眼中先是掠过愧色,随即慢慢明白过来,握着木枪走过来,停在卫长陵几步之遥,扬唇一笑:“侯爷见过这套枪法?”
卫长陵并没有否认:“十年沙场,死过无数同袍。景澈,没想到,这套枪法竟会落在你手上。”
少年眼眸里光彩灼亮,身姿朗然挺立,抱拳道:“机缘巧合,曾蒙一位前辈指点。”
卫长陵却是微微摇头:“缘起无生枪是西凉王室嫡系秘传,枪中暗藏血脉沿袭的发力诀窍,寻常外人就算拿到只言片语的招式图谱,也绝难吃透内里精髓。百年前西凉覆灭,王族亲支几乎尽数埋骨沙场,世上寥寥仅剩数人懂得全套路数。”
他顿了顿,缓声补道:“你不必瞒我,能习得这般完整的杀招,绝不会只是萍水相逢的机缘,必然与西凉王室渊源颇深。莫非……”
景澈眼底笑意渐敛,微微低头,没有正面承认。
卫长陵却再无追问之意,只深深凝望了他片刻,含笑轻叹:“时势更迭,如今再提陈年往事,徒伤怀了。你能学会这套枪术,也算他对你…用情至深了。”
短短一句,点到即止。
卫长陵征战半生、阅人无数,缘起无生枪是西凉王室安身立命的绝杀武学,承载一族传承与血海,若非放在心尖上的人,绝不会将这般压箱底的本事尽数相授。那人是甘愿把一身根基、旧日执念,全都托付给了眼前少年。
景澈闻言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施筠词当年闲时手把手教他枪法的画面涌上心头,那时他只当是对方随手施以援手的防身技艺,从未细想其中分量。如今经卫长陵一语点破,才后知后觉品出背后沉甸甸的心意。
他不愿过多谈及那人,只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拱手:“前辈厚恩,晚辈一直记在心里。”
卫长陵看着他不愿深挖的模样,便顺着台阶转过话头,不再揪着西凉旧事与那段渊源不放:“这套枪术招招奔着夺命而去,杀伐戾气太重。往后跟着周教头打磨军中战阵枪法,两相融会,收一收极端杀性,把这身本事用在守土安民上,才不算辜负那人一番苦心。”
“晚辈谨记侯爷提点。”
“入府这些时日,日常起居可还习惯?底下仆役伺候若是让你觉得拘束,只管同我说。”
景澈一想起日夜贴身伺候、殷勤周到的婢女仆从们,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只能含糊应答一切安好,实在不好意思把闹出的一堆乌龙全盘道出。
卫长陵看他模样,猜测到几分缘由,轻笑拍了拍他肩膀,不再多问,示意他继续练枪:“别耽搁了,趁着晚风犹在,多熟悉一遍。”
景澈点点头,重持木枪,借着残存的余风,将枪法从头到尾重新演练一遍。卫长陵静静立在竹影暗处,重看一遍,手指随枪势若有若无地微动,指节骨微微敲击着身侧竹枝。几招间隙,或点头、或出声指正,眼里隐有精芒闪过,带着些许赞叹。
将近半个时辰,演练完毕,景澈收枪而立。
卫长陵微一沉吟,对他道:“最后这几招有几处衔接细节似是有疏漏,多使几次,把这一节记牢了。”
景澈再复盘枪路,将最后几招反复使过几遍,果然找到细微偏差。卫长陵站在几步之外,捻着竹叶依次出声指点,一盏茶后,景澈终于毫无滞涩地将整路枪术完完整整演练了一遍。
收势站定,汗意微凝。
卫长陵环视一圈,既满意,又微微有些惋惜:“可惜,你毕竟年纪尚幼,经脉内气还未成型。缘起无生枪重在周身脉络暗合发力之理,你现今还无法把内息贯注于枪招之中,只能等再长大些,才能真正将这路绝杀枪术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景澈却并不沮丧,笑答:“侯爷已指点得足够了。晚辈资质有限,日后慢慢领悟,总能学会的。”
卫长陵欣慰看他片刻,负手笑道:“看来你是当真喜欢这套枪术,倒比我当年对这套枪法的执念还要深了。”
景澈目光里熠熠生辉,坦率点头:“缘起无生,的确是晚辈喜欢的路数。”
卫长陵一笑,没再多说什么,只又叮嘱了几句练功时注意事项,便让他先去沐浴休息。待景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他才在竹影中站了片刻,抬步回了书房。
送走卫长陵后,院中竹风浸着晚凉,暮色沉沉压落亭台池水。景澈没有即刻回房沐浴,方才卫长陵点出的招式破绽卡在心头,他总想趁着四下无人,把整套缘起无生枪完整顺一遍,将衔接滞涩之处彻底磨顺。
他提枪再度入场,沉腰起势,枪尖划破暮色,破空之声锐利刺耳。军中制式枪法大开大合,劲力刚猛沉厚,西凉古枪却走阴诡险绝路子,两股力道在他周身来回冲撞,身形辗转间分寸难控。
行至最凶险的回身锁心杀招,脚下青石被夜露浸得湿滑,他一心催出枪势,落脚时差了半寸,足下一滑,整个人骤然失衡。
木枪重重砸在地面,他来不及稳住身形,侧身重重撞向一旁丛生的湘妃竹。粗硬尖利的竹枝横亘身前,肩背、小臂狠狠剐蹭上去,尖锐竹刺瞬间撕开单薄习武短衫,皮肉被划开数道深长血口,侧身重重磕在石阶棱角,肋下当即撞出一大片青紫淤肿,内里筋骨隐隐撕裂般疼。细密血珠当即渗透衣料,顺着手臂蜿蜒滴落青石地面。
景澈闷哼一声,剧痛顺着皮肉直冲头脑,踉跄着扶住一旁竹干才勉强站稳。
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声惊动外间候着的小厮,单手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小臂,另一只手撑着竹干缓缓蹲下身。地上落着几片被血浸染的竹叶,触目惊心。缓了许久,等血流稍稍放缓,才费力拾起木枪靠在墙边,垂着流血的手臂,步履缓慢地挪回厢房。
守在门外的小厮只听见院内动静,推门见他一身衣衫斑驳暗红,吓得连忙上前:“郎君!您这是怎么了?”
景澈脸色泛白,小臂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强撑着语气淡淡:“方才练枪脚下打滑,不慎撞在竹丛,些许皮外伤,无妨。”
小厮慌忙取来金疮药、干净布条,小心翼翼替他清理包扎,清水擦过深长创口时,景澈脊背绷得僵直,额角层层叠叠沁出冷汗,自始至终未发一声痛吟。包扎完毕,整条右臂抬动受限,肋下磕碰的淤伤稍一转身便牵扯筋骨,彻夜隐痛不休。
往后几日,景澈只得暂且停了高强度练枪,每日只在院内缓步散心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