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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碧桃花下葬神仙 应照琼花绽 ...

  •   两人隔着那道冰冷的石壁,各自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番剖白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余波久久未散。景澈靠着墙,闭目消化着那些信息——壶关、金沙川、柳大夫、血书、销毁的证据……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庞大而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正要开口再问些什么,忽然听见甬道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狱卒不同——不紧不慢,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仿佛连这阴湿地牢都不过是自家后院的长廊。

      景澈话音一顿,隔壁的谢如晦也同时噤了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每一道牢门前都未停留,径直朝着最深处走来。景澈屏息凝神,隔着石壁,他感觉到那人走到了谢如晦的牢门外,站定了。

      一片沉默。

      倏忽间,牢门吱呀轻响,铁链曳动。景澈微一抬眸,一抹月白滚绣暗纹的袍角探入栅栏,随之而来的是清淡幽冷的酒香,似有若无,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一掠而过,霎时沁透鼻尖肺腑。

      景澈倏然转目,望见对方衣摆处的一角刺绣细纹——银线暗绣的貔貅纹样,在昏暗的牢灯光线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贵气。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笑意的,慢条斯理,极有耐心:
      “谢大人,本世子听说你近日过得不错——都能与人隔墙夜话了?”

      景澈心头一凛。

      那声音里带着笑,却笑得不达眼底。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可伸手一碰,底下是刺骨的寒。

      谢如晦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世子耳目灵通,这地牢里的事,竟也瞒不过你。”

      “那是自然。”世子轻笑了一声,踱了一步,靴尖轻轻踢了踢铁栏,发出清脆的声响,“本世子关心你嘛。你谢大人在地牢里住了这么久,可别闷出病来——本世子特意来瞧瞧你,给你解解闷。”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同情:“啧啧,这地方可真不是人待的。谢大人从前住的是高堂华屋,如今屈尊于此,真是委屈了。”

      谢如晦没有接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清楚。

      今日身陷囹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是他当年为攀高位、求仕途稳固,主动搜集密证,亲手送上挚友满门罪证;是他后来贪权结党、徇私枉法,步步踏错,屡教不改。

      侯爷从未负他。

      昔年师徒情真,数次私下敲打、屡次留他退路,给他回头的机会。是他自己利欲熏心,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最后侯爷手握账册、密信、人证全套铁证,秉公查办,将他下狱,只待规整案卷、移交刑部定罪量刑。

      侯爷留他性命,只是守国法规矩——未定罪,不私刑。

      世子能踏入侯府私狱,亦是侯爷碍于天家身份无法阻拦,只严正叮嘱过一句:不可私杀,当留国法处置余地。

      世子应了。

      所以他日日来,日日折辱,日日让他受苦,却始终留他一口气,不让他解脱。

      世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怎么,不请本世子进去坐坐?”

      谢如晦淡淡道:“牢门锁着,我做不得主。世子若想进来,只管吩咐狱卒便是。”

      世子闻言轻笑一声,并未急着传令开锁,就立在牢门外的甬道上,隔着冰冷栅栏同他对谈,脚步微微一挪,停在干草石板床正对的门外位置。景澈隔着石壁,能清晰辨出他靴底碾过石板的轻响。

      世子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里那股笑意淡了几分:

      “谢大人,在地牢里待了这么久,滋味如何?”

      谢如晦没有说话。

      世子也未等他回答,继续缓缓地说道:“我看着你自甘堕落,自作自受,真是快意极了。不过……怎么连说话都懒得答我了?莫非是被本世子一席话,说得心生悔悟了?”

      谢如晦终于出声,语调沉冷:“世子说笑了。”

      世子笑了笑,不急不慢地踱到石壁前,隔着一道冰冷的墙壁,景澈清晰听见他靴尖蹭过石板的声音——嗒、嗒、嗒。

      隔着那面墙,他似乎俯身凑近了些,声音轻缓低沉,隐隐含着笑意:

      “若真知错……不如和我说,谢如晦,认个输?”

      谢如晦沉默片刻,道:“世子想听什么?”
      世子似乎嗅到了几分难得的服软,也不计较他答非所问,更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磁性的温热,徐徐送入谢如晦耳中:

      “我想知道,你心里最后悔的是什么?”

      谢如晦依旧没有立即答话。隔着那面墙,一片静寂。

      良久,谢如晦的声音终于响起,竟似带了几分笑意:

      “我后悔……不应该在此事上耽误这么许久。”

      顿了顿,他缓慢斟酌、字字清晰地接道:“我后悔,没有早些把你绳之于法。”

      此言出口的瞬间,整座地牢仿佛骤然冷得凝滞。连景澈都依稀感到一股慑人的寒意透过石壁森然而过,身侧的狱卒受不住气氛沉郁压得喘不上气来,胸口抑闷至极,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一时间,两人再未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世子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衬着他声音里的漫不经心和消融冰雪般的冷锐,无端地带出几分心底阴戾的狠意。

      “好,很好。”他的语气浅淡得听不出情绪,尾音微抬,似含着三分讥嘲

      “谢如晦,你果然,还是我最了解的谢如晦。”

      语毕,牢房里倏忽静得针落可闻。

      景澈心绪一顿。
      这寥寥数语中透出的意味太过复杂。喜怒莫辨、压迫窒息,偏偏温柔又轻贱,交织成一片淬了毒的蛛网,将人心缠绕覆盖。

      淡淡的酒香携着寒意蔓延入鼻腔肺腑,将他一瞬拉回现实。耳中世子低笑几声,袍裾窸窣,他往前迈步,靴底与石地摩擦,在这沉肃如死的窒闷里清晰可闻。

      随之响起的,是谢如晦的嗓音,依旧波澜不惊,凉意入骨:“世子谬赞。”

      世子没有再说话。

      脚步在牢房门口停下,又沉默片刻,他忽然出人意料地温和一笑,轻声道:“谢如晦,纵然你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可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受苦的总是自己。看在这过去的情分上,本世子还是不忍见你继续受难——”

      说着,顿了顿,语气慢悠悠地挑起:
      “不如,我带你出去?

      谢如晦静了一瞬,缓慢答:“多谢世子好意。”

      世子轻笑,语声更柔和了几分:“不谢。你自求不得出,本世子大发慈悲,给你这个机会——还不领情?”

      又是一阵静默。

      谢如晦终于开口,语气始终疏离而沉冷:“谢了,不过我并不需要。”

      世子也不恼,饶有兴致:“当真不要?”

      谢如晦答得毫无迟疑:“不要。”

      世子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似乎在慢慢斟酌什么,半晌没有言语。景澈屏息凝神,静静听着。尽管牢内的光透过墙面照不到他身上,可他仍几乎能想象出世子此刻眼底那股幽诡狠戾的笑意。

      片刻之后,世子的语调漫不经心地扬起,揶揄低嘲隐含其中:

      “谢大人如此执着,怎么这般难请?还是说……呆在地牢里,要比从前平步青云、风光无限来得舒坦自在?”

      闻言,谢如晦嘴边掠过一丝讥诮,却没有吭声。

      世子笑意更浓。低垂的眼帘下,眸光暗沉沉的看不分明,唇畔的弧度愈深,透出一股极勾人的靡丽邪气。

      他轻出了一口气,说得极慢,透着些感慨的意味:“这倒奇了——谢大人一心殉国尽忠,刚正不阿,果真令人钦佩。既然如此……”

      话说到这里,倏然一顿。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低笑,世子的尾音蓦地压低了几许,笑意携着稀薄凌冽的酒香,顺着紧绷冰冷的石壁飘散开来。

      谢如晦静静抬眼,将世子神色打量了片刻。对面似笑非笑,冶艳的眼角微挑,眸瞳深幽难测。薄唇轻勾的弧度再熟悉不过,无一分真心,偏有种若有若无挑逗的意味。

      一刹那的念头闪过,谢如晦心间微凛,已然了然世子意欲何为。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世子幽幽地接着道
      “——本世子就成全你。”

      语气端的是漫不经意,慵懒至极,却听出几分渗着暗风的阴寒刺骨。谢如晦瞳孔略一凝缩,垂眸转瞬移开视线,一言不发。

      世子凝着他苍白清瘦的侧脸,笑意若深若浅,薄唇轻启:“本世子记得,从前你在朝堂上可不是这样的。那时谢大人舌战群儒、慷慨激昂,一张利嘴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得翻生——怎么如今进了地牢,反倒学会惜字如金了?”

      笑意中隐约含着嘲讽,谢如晦静了片刻,抬眸,波澜不惊地望着他。

      对上那双清寂如古井的眼睛,世子笑意更深,
      “不说话,是默认了?”

      谢如晦淡然道:“世子若专程前来就是为了听谢某说话,那恐怕要失望了。谢某今日精神不济,恐难令世子尽兴。”

      一语戳破,世子也不恼,反倒愈加觉得兴味盎然。轻嗤一声,故意拉长了腔调,温声唤他:“谢大人……”

      谢如晦不为所动。

      世子低笑两声,语气轻佻依旧。拖长的音色里懒意缱绻,带了一丝撩拨:“看你硬撑到何时……这般闷不吭声的,连我都要忍不住担心,你在这里呆太久,都要忘了怎么说话了。”

      言罢,眉心微蹙,似有难色。眼尾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闲散笑意,叹息般地含糊道:“倒是可怜……”

      谢如晦仍是沉默。

      世子也不再浪费唇舌,静了须臾,终于收敛起闲闲的笑意,目光定定地凝在他的脸上。

      “罢了。”他低缓道,“本世子向来怜香惜玉——你既不愿开口,便不勉强。”

      说着,稍稍侧开身,示意狱卒将牢门打开。那狱卒却面露难色,躬身抱拳道:“世子殿下,侯爷有令,此人乃重犯,未经侯爷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提审……”

      世子转过头,看了那狱卒一眼。那狱卒心里一颤,冷汗唰地流下,不敢再多言,慌忙上前将牢门打开。

      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牢门推开,一股更浓重的潮气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世子站在门口,逆着甬道透进来的微光,身形被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他顿了一顿,似是在适应牢内的昏暗,然后抬脚迈步,往里走来。

      靴底与石板摩擦的声响由远及近,始终温浅不急,没有一丝一毫的浮躁急促。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股极淡的沉香气息,随着世子走动,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与牢中原有的霉味血腥格格不入。

      大门打开的那一刹那,一股久违的冷风扑面灌进。

      牢房的光线骤然明亮,刺眼得让人眼前一花。谢如晦仍纹丝不动,只微微抬起眼眸,朝那亮光的方向看去。

      世子身姿修挺地立在那里,广袖轻垂,背光而立。漆黑墨玉的衣褶在风中拂动,勾勒出一抹流畅的弧形,衬得肤色愈加白得剔透,唇色猩红如血。

      谢如晦目光微闪,不知触动了什么回忆,神色静寂地望了他片刻。

      世子对牢中浑浊的气息和谢如晦的视线视若无睹。端凝打量着他的身形,唇角噙起轻浅笑意,声音和着薄薄的凉意,懒散地飘进他的耳际。

      “许久不见,谢大人越发清减了。”顿一顿,状若不经意般地勾唇道,“真是令我心疼。”

      音调不低,巧笑轻描淡写,任谁都能听出话里含着几分轻佻戏谑的味道。“侯爷也真是的——竟舍得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在地牢里受这般苦。”

      说着,缓步上前,站定在谢如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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