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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镜里红颜不记年 若许重随鸾 ...

  •   世子居高临下,垂眸望着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谢如晦没有抬眼,也没有回避,静如沉渊的眼眸分毫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淡漠疏离,无喜亦无怒。

      一丝浅浅的暗芒自眼底一掠而过,世子笑意微凉,半真半假道:“可我若知你落魄至此,必然早早来探视。”

      谢如晦恍若未闻,反唇相讥:“几日不见,世子论口才倒是精进不少。”

      世子闻言唇边笑意加深,姿态放得越发漫不经心:“过奖过奖,尚不及大人舌灿莲花之万一。”

      两人话语间你来我往、绵里藏针。谢如晦唇际掠过一抹微嘲,不再与他虚与委蛇,开口道:“世子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了。”

      话音一落,空气寂静了片刻。世子唇角的笑意忽敛,黑眸里神色变得深浅难辨,静静望了他一阵,忽地一手抬起,伸手轻轻落在谢如晦的削瘦肩上。谢如晦没有避让,任由他微凉的手覆在肩上。

      世子的指骨修长、柔软而有力,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揉,谢如晦清瘦的肩骨不堪一握,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楚感受到清晰的硌骨。世子手下稍停了停,指间轻拂,又温存地抚过他的侧颈。

      与此同时,微微俯身,温凉气息凑近他耳畔。漫不经心地喟叹道:“谢如晦。”

      世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的私语:“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受制于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若有若无的呼吸轻拂在颈畔,亲密得近乎暧昧。谢如晦眼睫微垂,恍觉那气息无形中似带了股细媚绵长的意味,仿佛能侵蚀入骨。

      谢如晦不着痕迹向旁偏了偏头,避重就轻地漠然道:“多谢世子关怀。”

      世子收回手,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阴暗潮湿的牢房:石床,草垫干厚并着散落的稻草,角落里搁着半桶水和一碟发馊的饭菜。汗味混着腐霉气息呛鼻难闻,绝谈不上舒适。

      晦暗光线下淡青色的眉眼愈发显得清冷出尘,却偏又添了几分颓唐落寞,愈衬得削瘦而孱弱。

      世子眸色暗了些许,忽地低声开口,淡淡道:“本世子还记得,当年你在琼林宴上,一身绯色官袍,站在人群中间,满殿文武无人能掩你的风采。那时本世子就想——这样的人,合该站在最高的地方,受万人仰望。”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谢如晦:“可你看看你现在。铁索缠身,满身血污,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连一口干净的饭都吃不上。这就是你谢如晦的下场?”

      谢如晦终于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雾气。他看着世子,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世子在可怜我?”

      世子唇角微扬,坦坦荡荡承认:“不错。”

      谢如晦呵地一笑:“多谢。”

      “可怜你?”他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本世子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谢如晦,如今落到如此境地。”世子神情覆上一层淡淡怅然,轻叹道,“好容易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却一朝被折——唉,可惜了,谢如晦。”

      谢如晦望着他,沉默片刻,神色出奇平静,轻声道:“不可惜。”

      世子眉梢微挑,带笑看他:“哦?”

      谢如晦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光,薄唇轻启,眼底积起点点嘲冷:“成王败寇,不过是愿赌服输。谢某做事从无后悔。若有重来一日,当初我依然会入朝堂、拜帝座。人生一世,只求问心无愧。”

      世子微微一笑,目光静静锁着他,忽然抬手,轻轻抚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间触到他沾染血污的肌肤,微微一阵细痒。谢如晦微垂下眼,睫毛轻颤了一下。

      世子的手掌却并未挪开,顺着谢如晦柔润的发丝滑下,自颈侧一路至削瘦下颌,指尖微挑,挑起他苍白的下颌,仔细端详着这张脸,由衷赞叹道:“骨清气正,一腔傲骨。谢如晦,我承认——”他居高临下,俯首望着谢如晦的那双眼睛,轻轻笑了笑,怅然感慨:

      “我承认,我从来都赢不了你。”

      谢如晦的眸光微微一动。

      世子目光如水,低垂的眼角似带了几分黯郁和惋惜,却无伤半分锐气,轻轻一笑,毫不掩饰道:“恨过你,嫉妒过你,厌弃过你,亦也曾欣赏过你。可到头来,竟只剩惋惜。”

      谢如晦沉默地看着他。

      世子也不说话,慢慢又靠前几分,微微俯身,气息迫近,彼此间的距离极近,几乎鼻尖相抵。他垂下眸,看着他的眼,温然低语:“谢如晦。”

      那一声似乎含着深长的感慨和喟叹,隐隐带了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惆怅,似遗憾,又像极隐秘的渴慕和怜惜。

      谢如晦屏息静气,任他近在咫尺。

      世子的指尖轻移,轻轻摩挲着谢如晦冰冷而瘦削的下颌,他的指间带着玉石般沁凉的温度,拂过谢如晦颈侧肌肤,带来一刹酥酥痒痒的触感。

      谢如晦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世子极轻柔地摩挲着,渐渐沿着他颈侧的轮廓缓缓滑下,直至落在谢如晦苍白的唇间。指腹轻轻擦过那薄而柔软的唇瓣,世子低头凝视着他的眼,语气轻轻浅浅:

      “如果有朝一日,你有机会重掌大权、名动天下——”他尾音稍顿,眸光愈发深黯,极低缓地又靠近几分,唇与唇几乎相抵,气息细密微痒,耳语般温柔而致命:“——你第一个想起的人,会是我吗?”

      谢如晦缓缓抬眼。

      两人呼吸近在咫尺,几乎快要相触,彼此的气息纠缠交融。那双墨眸里深不见底的漩涡似乎能吞噬一切,辨不清是怅惘,是期待,又或是黯郁的不甘和落寞。

      谢如晦喉结微滑,望着那双眼,缓缓启唇,低声道:“会。”

      世子的目光微闪,他静了一瞬,忽低低一笑,那笑意似染上几丝喟叹和释然。

      他最后低叹着,微闭了闭眼,如叹息般低声念出三个字:“谢大人。”

      然后放开手。

      指间最后的眷恋和摩挲的触感缓缓抽离,谢如晦仿佛怅然若失,微微抬手,下意识地追了追,指尖空落,只余一股淡淡的温热酥痒留在肌肤上,久久不曾散去。

      世子已经退开半步。

      他眼神恢复如常,再不见丝毫缱绻流露,又恢复了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他静静看着谢如晦,唇角弯起一道弧线,若有深意地一笑:“只可惜,本世子不会让你有那一天。”

      “谢如晦,你好好待着吧。”他最后温然道,“你这样的人,就该在这肮脏污秽的地牢里,受尽折磨,不得自由。”

      地牢的阴寒死气沉沉覆落,方才那片刻近乎荒唐的缱绻温情,被世子一句冰冷断言彻底撕碎,荡然无存。

      他本就是抱着看戏的心思来的。

      他清楚得很,侯爷秉公持正,手握铁证,账册人证俱全,将谢如晦下狱从无半分私心算计。师徒一场,侯爷仁至义尽,数次规劝留路,是谢如晦贪权妄为、屡教不改,一步步亲手把自己推进了这无间地狱。

      侯爷留他性命,是守国法程序,未定罪、不私刑,是清流重臣的底线。

      世子能踏入这地牢,是身份特权使然,侯爷拦不住,也不愿因一个罪臣与皇室生隙,只再三叮嘱——不可私杀,留待刑部公断。

      他应了。

      所以他日日来此,却没想过要彻底了结谢如晦的性命。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当年为仕途不择手段、背弃情义、贪浊乱政的人,困于泥沼、日日煎熬的狼狈模样。

      他想看他颓丧,想看他悔愧,想看他终于认清自己罪无可赦。

      嘲讽几句,看他落魄无言,便也算泄了心头旧恨,随后转身离去,留他在这地牢里,静静等候国法的审判,便是最好的结局。

      谢如晦怔怔望着他,片刻之后,苍白唇间缓缓浮起一缕极淡、凉得刺骨的笑。铁链锁着他四肢,满身陈旧血污,明明是待罪阶下囚,眼底却半点不见半分俯首认罪的卑微,反倒带着几分俯瞰旁人困于心魔的漠然。

      他缓缓启唇,沙哑声线在阴冷地牢里轻轻漾开,先坦荡包揽自身所有罪责,一字一句供认不讳,而后话锋一转,锋利言辞直直剖开赫连昧一身矜贵皮囊底下,深藏多年、不肯示人的偏执与难堪。

      “世子所言极是。”

      “我今日身陷囹圄,皆是咎由自取。贪权徇私是真,逐利乱政是真,当年背弃故交、辜负情义,桩桩件件,皆是我自取其辱,我尽数认下。”

      他停顿片刻,沙哑的声线褪去所有温吞,只剩掷地有声的清醒,正视着眼前眼底翻涌戾气的赫连昧,一字一顿,清泠落地:

      “谢如晦,有罪。”

      世子低笑一声,笑意冷了几分,带着轻蔑和嘲凉。看谢如晦如坠泥沼般的狼狈,心底的快意便似要满溢出来。

      “倒是难得。谢大人竟也知自己有罪?我还以为,在你眼里,仕途至上,万事皆可牺牲。”

      谢如晦淡看着他,眼神并无半分愧悔挣扎,坦然道:“错与对,我心中自知,无需外人评判。”

      世子的笑意愈发冷薄,眼神也随之凉下来,却未再说话。

      谢如晦稍作停顿,抬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字句平静:“皆是我一己之过,我全数认下。”

      贪赃弄权,徇私谋利,滔天野心不假,昔年狠心背弃旧交、斩断情谊,桩桩罪责,他一一认领。

      可他只求伏法受罚,绝不垂首乞怜,不盼宽宥,更不奢求任何人心软谅解。

      他认自己犯下的滔天罪孽,却不肯折损一身风骨。毁于一旦的是难以遏制的贪欲,而非年少时立世守正的本心;失守败坏的是德行底线,唯独一身傲骨,分毫未肯折半分。

      这份太过坦荡的沉静,彻底刺恼了世子。

      他宁可看他狡辩、看他挣扎、看他跪地求饶,也不愿看见他这般——罪业满身,却安然自若,仿佛所有苦难都是理所应当。

      仿佛他数年耿耿于怀的恨意,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执念闹剧。

      世子眸底笑意彻底敛尽,暗沉戾气层层翻涌。

      “你认罪?”赫连昧低声重复一遍,语调一寸寸沉下去,浸满刺骨寒意,“倘若你是真知罪孽深重,便该日夜煎熬、痛彻心扉,该悔到寝食难安,活得生不如死。可你瞧瞧现下的自己——”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指腹狠狠碾过谢如晦苍白削薄的下颌,指尖力道骤然收紧,扣得皮肉泛出青白。

      “地牢寒苦,百般折辱你尽数忍下,脊背永远绷得笔直,半分不肯弯腰示弱。谢如晦,这也叫认罪?你打心底里,根本不屑低头忏悔!”

      囚室里死寂一片,谢如晦长睫轻轻颤了颤,眼底却不见半分慌乱示弱,神色仍旧平静淡漠,哑声回话:“祸是我亲手酿成,苦楚本就该由我独自偿还。一切皆是分内之事,又何必装出一副哀戚模样,跪地乞怜博取怜悯?”

      一句话,如破冰利刃,直直剖开赫连昧尘封数年、死死攥紧的心底郁结,不留半分遮掩。

      是啊。

      世间诸事,从来都有理有据,皆是理所应当。

      宁望侯手握铁证、恪守国法,依律查办罪臣,将谢如晦打入囚狱,是朝堂公道,理所应当。

      谢如晦半生贪浊弄权、以身试法,步步为营亲手踏碎底线,落得身陷绝境、寸步难行的下场,是自作自受,理所应当。

      唯独他自己。

      日日躬身踏入阴冷地牢,执着于折辱困于泥沼的罪人,一遍遍反复撕扯旧日伤疤,说到底,从未真的为朝堂公理、为世间正邪。不过是揣着数年未平的私仇与不甘,借着秉公审视的名头,堂而皇之宣泄一己心头积恨。

      最荒唐、最讽刺的也正在于此:

      当事之人坦荡受罚、默然承罪,早已任由风雨摧折;偏偏他这个置身法度之外的人,困于陈年执念、缚于旧时恩怨,岁岁年年,不得解脱。

      起初,他本就抱着冷眼看戏的心思日日来此。

      他比谁都清楚前因后果、是非对错。

      宁望侯查办谢如晦,账册人证俱在,铁证如山,没有半分私心。师徒一场,他仁至义尽,数次提点规劝,给了退路。是谢如晦贪权慕势、执迷不悟,一步步把自己推进了这不见天日的死地。

      侯爷留他一命,是恪守国法底线,遵量刑程序,不私刑、不徇情,是清流重臣立身朝堂的分寸与原则。

      而他赫连昧能自由出入禁地地牢,日日直面罪臣,全然是皇室世子的身份特权加持。

      宁望侯心知他积怨难平,不愿为一个获罪废臣,与皇室滋生嫌隙、徒生朝堂裂隙,故而默许他前来,只再三严嘱,不可私自动杀,需留待刑部会审、国法公断。

      彼时他亲口应下。

      所以这些时日,他徘徊地牢,从未动过诛杀之心。

      他只是想来看看。

      想看这个当年为仕途不择手段、背弃情义、浊乱朝纲的人,跌落尘埃、困于方寸囚牢,受尽磋磨、狼狈不堪的模样。

      想看他意志颓丧、心神俱溃,想看他满心愧悔、低头认错,想看他终于幡然醒悟,认清自己半生罪孽、万劫不复。

      每每冷言嘲讽几句,见他落魄缄默、无言以对,便姑且慰藉心底积怨,而后转身离去,留他独自困于阴寒地牢,静待国法降罪、尘埃落定。

      这曾是他心中最公允、最解气的结局。

      可谢如晦,偏生从不遂人愿。

      ------

      昏暗潮湿的地牢里,寒雾沉沉,霉气刺骨。

      谢如晦静静抬眸,怔怔望了赫连昧片刻。久病惨白的唇瓣,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凉的弧度,清淡却淬着刺骨锋芒。

      无跪地求饶的卑微,无示弱服软的怯懦,更无半分阶下罪人该有的愧悔谦卑。

      纵是身陷囹圄、满身罪垢,他骨里的傲气分毫未褪,眼底的锐利半点未减,依旧是当年那个宁折不屈、寸步不让的谢如晦。

      死寂沉沉的囚室中,他终于缓缓开口,久经沙哑的嗓音穿过寒凉空气,字字清晰,句句清亮,裹着看透虚妄的漠然,亦带着一针见血的讥诮。

      “世子耗费时日,日日亲临此地折辱于我。”

      “说到底,不过是昔年事事落我下风,经年耿耿于怀。时至今日,你身居高位、手握特权,也只能凭着皇室身份、借着私怨意气,在我这困囚身上,寻几分可怜的输赢。”

      他微微抬眸,一双清寂淡漠的眼眸,直直穿透赫连昧眼底层层叠叠的晦暗阴霾,坦荡凛冽,刻薄通透,一语击穿数年心结。

      “你恨的不是我犯下的滔天国罪。”

      “你真正恨的是——穷尽半生岁月,纵使你坐拥权贵、风光无两,可论心性、论智谋、论城府、论筹谋,你永远,赢不了我半分。”

      一语落地。

      整座地牢骤然死寂。

      空气瞬间冻僵,连潮湿阴冷的风都仿佛停滞不动。

      隔壁的景澈心头巨震,屏息不敢出声。他从未见过有人身陷绝境、罪证确凿、受制于人,还敢说出这般戳人痛处的话。

      世子浑身的从容矜贵、漫不经心,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他承认自己嫉妒过谢如晦,承认过他的惊才绝艳,承认他朝堂风骨无人能及。可这份心绪,是他藏在心底最隐秘、最不愿被人揭穿的难堪。

      尤其是从罪有应得的谢如晦口中说出来,便成了最尖锐的羞辱。

      他是来审判罪臣、宣泄旧恨的,不是来被一个阶下囚、一个亲手毁了自己前程、背弃情义的罪人,踩在脚底嘲讽无能的!

      他尊重侯爷的清正公允,认可国法的公正无私,他从未觉得谢如晦冤屈。

      可正因为谢如晦罪有应得,他此刻这份宁死不屈、傲骨不改、反唇相讥的姿态,才格外让人怒火焚心。

      你犯下滔错,自作自受,身陷囹圄,本就该俯首认罪、静心受罚。

      可你偏偏还要嘴硬逞强,还要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的执念,还要撕开我多年的心结!

      世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凉的怅然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息的戾气与冰冷的愠怒。方才温柔摩挲过他下颌的指尖,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他本想就此离去。

      本想留他体面,留国法体面,留侯爷秉公处置的体面。

      是谢如晦自己,不要体面,自寻苦吃。

      世子没再说话,连一声嘲弄都懒得施舍。

      他侧首,对着甬道暗处沉声开口,语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取刑鞭。”

      隔壁石室,景澈背抵着冰凉的石壁,缓缓阖上双眼。

      他来自千年之后,比这座地牢里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看透结局。

      此刻争得你死我活、偏执纠缠的恩怨、傲骨与折辱、不甘与泄愤,都只是一时泡影。

      鲜活的、挣扎的、执拗的谢如晦,在世子眼前罪无可赦的谢如晦,终将被岁月抹平所有血肉。

      史官笔墨冰冷公允,不会记录地牢今夜的对峙与偏执,不会写他分毫傲骨,只会留下短短一页定论,盖棺一生,任人评说。

      ------

      后世典籍所载其人一生,文字如下:

      东曜史记·罪臣列传·谢如晦传

      谢如晦,字明微,少孤,游学四方,与东曜世子、某氏子结布衣之交,三人相善,出入同游,时人目为三友。侯方讲学都门,见如晦才思捷敏,收为入室门生,悉心授以吏治经术,凡府中机要、朝堂章奏,多令其参佐。

      初,某氏子一族涉私藏兵甲、交通藩镇之罪,事将发。如晦欲攀附侯以速登显位,私搜其友宗族往来密书、私藏兵器簿册,尽数上呈侯府。侯初不知二人布衣旧交,见证状确凿,以如晦奉公尽职,大加赏识,遂依所呈按治,某氏子坐腰斩。狱毕,侯方知如晦与罪者总角相交,心甚痛惜,始疑其心性凉薄,然罪证非虚,无可宽宥,自此疏之,不复全然信重。

      如晦既借旧友血案得升清秩,权欲日炽。数年间广结朝中趋利之臣,互通关节,收受地方馈遗,私吞府库钱粮,凡求迁官者,皆有定价。侯察其劣迹,前后三番召入内堂训诫,晓以国法、师生恩义,令其清退赃款、解散私党,保全其身家功名。如晦当面俯首谢过,退而行贪如故,敛财结党愈无忌惮。

      侯不忍姑息养奸,密遣属吏彻查,得往来账册、行贿人证、私党盟书一宗,罪迹昭彰,无可抵赖。侯素持清正,以法度为先,虽念数年师徒情分,终不能曲法容奸,亲执证状收系如晦,置侯府私牢,待整理全案移送刑部论罪。时左右或劝侯就地处置,侯曰:“国有刑律,非臣私刑可断,待法司勘问,自有明刑。”故留其性命,以待国法裁断,非欲留之以为筹码。

      世子素与某氏子情深,闻如晦下狱,知其背信卖友、贪赃乱政,心积深恨,数请入牢相见。侯知世子意存报复,然世子身份贵重,无由禁绝,乃诫之:“汝可诘其罪,毋施重刑致死,彼当伏国法,非死于私忿。”世子许诺,日日赴牢讯问,鞭挞加身,令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终守侯诫,未绝其命。

      如晦居牢中,刑伤遍体,终日默受苦楚,未尝辩一语,亦不求侯宽宥。狱卒私问之,对曰:“卖友求荣、贪墨结党,皆我实犯,罪无半分虚枉,何辩之有?”闻者皆叹。世子每施刑毕,见其默然无争,心下愈乱——恨其背信乱法,又惑其全然领罪、毫无苟且乞怜之态。

      未及刑部提审,东曜朝局骤变,诏狱事起,侯府私牢疏于看管,后如晦不知所踪,案卷亦多散佚,终未正刑。

      史家论曰:

      宁望侯持身清正,断门生之狱一凭实证,屡予改过之机,不忍私刑擅杀,唯识人不明,失察门生凉薄心性,是其微瑕;谢如晦负布衣之交、背师门教化,以私害公,贪利乱朝,虽甘受刑责,亦难赎两重背义之罪,永列罪臣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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