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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恨血千年土中碧 截玉作竿吹 ...

  •   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的谢大人轻哂一息,徐徐道:

      “平心而论,如今身陷绝境,我实在别无出路,才不得不铤而走险。诚如公子所言,我眼下自顾尚且不暇,手中全无实权,想要借常侯爷的势力反客为主,本就是难如登天之事。”

      景澈心念电转,思索片刻薄唇微掀:“此事危险重重,牵一发动全局。谢大人纵有翻盘之策,宜慎而行,切莫贪功冒进。”

      谢如晦淡淡一笑,道:“公子见教的是。往日屡遭挫折,眼下牢狱之中,方能静下心来细细筹谋,卑身屈意,退而求全。不动则已,一动便须拼尽所有。”

      景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所以在下先前那番感佩,谢大人受之无愧——却不是因为你宁死不屈,而是因为你宁死也要把这一局走完。”

      谢如晦没有否认,只是一笑:“景公子是否觉得在下表里不一,城府心机过于深沉、不择手段?”
      “不。”景澈靠着石壁,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思索,

      “在下只是忽然明白了——谢大人能走到当日那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侯爷的提携和满腹经纶。若没有这份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的功夫,恐怕早在朝堂上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谢如晦默然。

      景澈话音微顿,唇角缓缓勾起:“在下只是觉得,谢大人比我想象中更难对付。”

      这话说得坦诚,不带褒贬,却比任何恭维都更入耳。

      谢如晦在黑暗中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来了兴致:“景公子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真话。”景澈顿了顿,又道,“在下初识谢大人,只见一副铮铮铁骨,以为你是宁折不弯的君子。如今才知,你既能算计局中,亦能筹谋翻盘。”

      谢如晦哑然失笑,沉吟半晌,终于欣然开口:“得公子一句夸赞,谢某深感荣幸。”

      景澈忽觉心头豁然,那几缕郁气也随之散了大半,不由也跟着微笑:“谢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谢如晦静了片刻,忽然笑道:“景公子说话,当真句句都在意料之外。谢某在这地牢里关了近百天,来来往往见过不少人——狱卒、提审官、侯爷派来的说客,无一不是欲策反、劝降,无非是利诱威逼。倒是公子寥寥数语,竟让谢某生出了几分敞怀畅言、如遇故知之感。”

      景澈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谢如晦却轻叹了一声:“难得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能遇上一位性情相投的知己……”

      语声愈低,似乎不胜感怀。景澈领会其意,嘴唇轻动却欲言又止。那唏嘘喟叹萦绕耳畔,他靠着石壁睫羽低垂,眸心微黯几许怅然。

      未及细思,忽听谢如晦话锋一转,接道:“景公子说得不错,谢某确实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我这一路走来,手上沾过脏水,脚底踩过泥泞,为了往上爬,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侯爷拿我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无半虚假,我自知罪孽深重,认罪伏法,亦是无可非议。”

      景澈抬眸看向墙壁尽头那一线窄小的天光,虽觉有些意外,仍是镇定如常平静出声:“谢大人光明磊落,令人钦佩。”

      隔壁“嗯”了一声,又传来轻笑:“不必恭维,这些已是众所周知。所以我才说,公子能一眼看穿谢某秉性,慧眼独具,谢某敬叹。旁人只道我心机深沉多算计,怎知谢某也曾心存忠义、进退维谷。一步棋行差踏错,落到今日穷途末路的地步,我虽顾惜性命,却无半点怨尤。”

      景澈神情微动,一时无话。

      谢如晦自言自语般的吟道:“这世间的事,变幻无常,曲直尽在人心而已。公子不以谢某有过失,许以真心相待,将我当知交看待,这般磊落胸襟。能得你结纳,确属幸事。

      微微一顿,自嘲轻笑:“罪状尽列于案卷,殊不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锋锐:

      “但有一条,我是冤的。”

      景澈侧首,对上对方那双熠熠生辉的凤眸,谢如晦端坐狱室一隅,也看了过来。分明身处囹圄,眼底蕴有笑意却深不可测:“景公子若有雅兴,可否听谢某说两句肺腑之言?”

      景澈眸光清亮,心下了然,颔首道:“愿闻其详。”

      “构陷忠良,通敌叛国——这一条,我不认。”

      景澈心头一凛。

      构陷忠良,通敌叛国。这八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罪名。若谢如晦当真被坐实了这一条,那他拒不认罪的理由,便不仅仅是不愿一死,更要赌自己百口莫辩的清白。

      景澈从未想过能亲耳听他吐露对这桩大案的心迹,谢如晦薄唇微牵,凝出一抹轻嘲:

      “在下一路从六品御史中丞做到当朝宰相,身居高位,屡掌重权,除了朝中之争、党派倾轧外,功过是非,自有史册评判。岂肯背上莫须有的污名?”
      他垂眸一笑,眉宇中仍藏万般磊落清朗之气。

      景澈心绪微动,起身稍稍凑近了些,目光认真无波:“愿闻谢大人不白之冤。”

      谢如晦敛容静坐,袖手微扬,背脊挺直肃然:“所谓冤者有二:

      “其一,通敌叛国。谢某一朝仕宦之心,尽可剖于青天碧日朗朗乾坤之下,并非权臣信口污蔑、欲加之罪就能草率定谳。去年雁西一战大败而归,事出有因,不堪深究。眼下种种,乃是有人借着穷寇之势激我军心,为推诿战败重责开脱罪名。我若真的有意叛国投敌,又何必自荐出征、挥师北境?”

      景澈微微动容。谢如晦眸光却愈发锐利:

      “兵行险招有时迫不得已。“监军抵达壶关前夜,我原已与柳大夫议定固守之策,若能守住此城,千里之地便可纵跃无虞。”

      “只恨宫中来人不循大局而自乱阵脚,贪功冒进贻误兵机……否则我军怎会在雁西失了天险?”

      景澈眸色一深。

      壶关——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是横亘在雁西与河东之间的咽喉要道,两侧山势陡峭,仅容一车通行。若能守住壶关,北狄铁骑便无法南下半步;而壶关若失,则整个河东平原便如敞开的粮仓,任人劫掠。

      “金沙川一役,我军本不必败。”谢如晦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北狄铁骑虽悍,却不擅攻坚。壶关城坚粮足,若能固守待援,拖过冬季,敌军自退。可朝廷派来的监军不懂兵法,催促进攻,说什么‘据城不出,有辱国威’——他一句话,三万将士的命就丢在了金沙川的滩涂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金沙川……那地方我去过。河床宽阔,水浅沙深,骑兵根本无法加速冲锋。若依原计守城,北狄铁骑在壶关城下撞个头破血流,自然退去。可那监军非要出兵迎战,结果我军在半渡之际被北狄骑兵突袭,三万将士,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

      景澈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

      他听说过金沙川之战。那是东曜立国以来对北狄最惨重的一场败仗,朝野震动,朝中多位大臣因此被贬谪问责。但他听到的版本是——前线主将指挥失当,贪功冒进,以致大军覆没。

      那个被问责的主将,就是谢如晦。

      “战后,监军回朝参了我一本。”谢如晦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说我‘刚愎自用,不听节制,轻敌冒进,丧师辱国’。他把自己催促进兵的军令全部销毁,反而拿出几封我写的、主张固守待援的信函,曲解成‘畏敌怯战,犹豫不决,错失战机’。”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凉意:

      “朝中没有人替我说话。因为那监军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儿。谁敢得罪外戚?”

      景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第二条呢?”

      谢如晦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其二,构陷忠良。”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措辞:

      “他们说我在雁西之战后,为了推卸责任,伪造证据诬告柳大夫通敌——说他暗中向北狄输送粮草军械,致使我军补给中断,最终兵败。”

      景澈眉头一皱:“柳大夫?可是那位在雁西之战后被削职罢官的柳暄柳大人?”

      “就是他。”

      谢如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柳大夫是雁西当地的父母官,为官清廉,深得民心。我去岁率军驻守壶关时,粮草辎重全靠他筹措调度。他为了供给我军,把府库都搬空了,甚至自掏腰包购买冬衣——这样的人,会通敌?”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可他确实被查出与北狄有书信往来。那几封信,笔迹是他的,印鉴是他的,送往的方向也是北狄大营。铁证如山,连他自己都无法辩驳。”

      景澈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样,沉吟片刻,试探道:“谢大人不相信那些信是真的?”

      谢如晦自嘲一笑:“不瞒景公子,柳大夫是我恩师,我与他也私交甚笃。当年举荐他入仕、接任雁西刺史,皆出自我的主张。世人眼中为公为私的高官厚禄,在他未必放在眼里。臣行端方,当世罕有。我不信他会通敌叛国。”

      微一垂眸,些许疲惫之色:“我相信那些信是真的。但我更相信——柳大夫是被冤枉的。”

      他顿了顿,似想起当日朝堂争辩时的愤懑,眼底罕见地掠过一道星芒般的怒意。

      “因为那几封信上所用的印鉴,是他在雁西之战前三个月就已经报失的那一枚。”

      景澈眯起了眼睛,袖中的手紧了紧。

      “所用信笺,素为雁西州府官制。若是伪造摹刻,凭柳大夫治下精细,早该觉察异样,怎会致使招致通敌大罪?”

      谢如晦一眼看过来,彼此眸光交汇,景澈默了一瞬,掩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松开,声音依旧平稳:

      “还有人证物证?”

      谢如晦唇边带了一丝冷笑:“柳大夫治雁西近十载。对方既想构陷忠良,怎会不预作布置?钦差发掘出柳大夫埋藏信件的暗格,当场有人指正他偷售军械、阴谋败北,罪证确凿。柳大夫辩无可辩,认下了通敌之罪。”

      他微微仰首,轻出一口气:“一桩铁案,尘埃落定。景公子以为如何?”

      景澈垂下睫眸,良久,淡然出声:“一人单枪执戟,难抗众口铄金。这其中恐怕另有文章,并非柳大夫之罪责。”

      谢如晦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缕弧度:

      “景公子明察秋毫。”

      谢如晦神情微凝,星眸寒沉,笼了一层不消的戾气薄冰,缓缓道,

      “当时朝中纷争激烈,我一时气急,抱定鱼死网破之心,在大理寺公审那一日将一封血书当众呈上御前。揭露主使构陷、弊案彻查柳大夫通敌一案。陛下盛怒,立时命人重审此案。却还是迟了一步——柳大夫就义时已含冤自尽,教我愧悔至今。”

      他眸子里掠过一缕痛色:“对方抹除痕迹、毁尸灭迹,有心颠倒黑白,要查出真凶绝非易事。

      “我辗转查访、苦苦求索,多次险些遭人毒手。幸而柳大夫清廉公正,在世时广施恩泽,官声极佳,雁西遗部念及旧情,始终竭力相助。加之种种机缘巧合,终于让我寻到了蛛丝马迹……”

      景澈审视着他的神色,缓缓说道:“若我没料错,眼下刑部之中必定见不到这些信件。”

      谢如晦颔首道:“全数被人销毁了。只怕连柳大夫自己手上,都找不见证据。”

      景澈眸光微冷。

      能从刑部大牢取走涉案文书的人,位高权重可想而知。

      沉吟片刻,他移开话题,点到即止:“谢大人说柳大夫清正,天日昭彰,相信真相终有大白的一天。逝者已矣,谢大人节哀。”

      谢如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顿,抬眼看向景澈的眸光已带了几分柔和:“多谢。”

      顿了顿,忽似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地道:“景公子睿智审慎,洞悉秋毫。今夜这番剖心置腹之言,未必不是为了宽慰我这听者之心罢?”

      景澈眉尾轻挑,坦然迎上谢如晦的视线,这回却未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谢大人的处境,在下虽不能全然体会,却也略知一二。换做我是你,一样会尽力为之。”

      谢如晦默了一瞬,温声道:“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恨血千年土中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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