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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风雨如晦 ...

  •   此后一连数日,地牢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狱卒似乎得了上头的指示,不再日日提审谢如晦,未见刑求拷问,更无苛待。景澈每日与谢如晦隔墙相顾,指点他呼吸行功调养伤势,或讲些昔年见闻故事,不长不短亦无冷热。

      景澈的内力已恢复了三四成,虽不足以破牢而出,但自保已无大碍。他时常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谢如晦的呼吸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偶尔仍会咳嗽,但已不再带着那股撕裂般的气音。

      他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日,狱卒送来饭食后匆匆离去,牢门落锁的声响在甬道中回荡许久才消散。景澈端着那只粗瓷碗,正对着寡淡无味的粥水出神,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指节叩在石壁上的声音,三短一长。

      景澈一怔,放下碗,也抬手在石壁上回叩了三声。

      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谢如晦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景公子伤势如何了?”

      “已无大碍。”景澈如实答道,“谢大人呢?”

      “死不了。”谢如晦的语气平平淡淡,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景澈微微莞尔:“那就好。”

      “不过承蒙公子那日出手相助,内息已顺,外伤也结了痂。此恩此德,谢某记下了。”

      景澈微微一笑:“大人客气了。同在屋檐下,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屋檐下。”谢如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似自嘲,似感慨,虽是语焉不详却分外清晰入耳。

      景澈听得心中一动,知他内里伤势平复心结渐开,心下是难得的轻松。放下粥碗,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壁石,顿了一会儿方听谢如晦嗓音含笑转了话锋,温和慢言:“景公子莫嫌谢某唐突冒昧,不过是随口一问,公子缘何会被禁押至此?”

      景澈略一沉吟,笑道:“不如谢大人先说?”

      谢如晦一声轻笑:“嗯……一言难尽。公子果是谨慎。”

      两边皆不接口,似不约而同陷入沉默,间隙间有零落碎响微不可闻,触壁的声音彼此消散。唯有偶起的衣袂簌簌摩擦声若有若无,一轻,一沉,撩得人心头隐隐发痒。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恍若有了不必言说的默契。

      静了半晌,谢如晦才慨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坦诚:
      “其实说来也简单——我骗了侯爷。骗了很多年。”

      “……谢某出身寒微,幼时蒙侯爷收录门下,授我文武,教我进退,替我铺就一条通天大道。二十岁入朝,二十三岁擢升,二十六岁已是天子近臣。满朝文武,谁不羡我谢如晦少年得志、前途无量?”

      他顿了顿,声音里浮上一层极淡的凉意:

      “彼时仕途顺遂,不免便有些失了分寸,只知想着官位越高越好。能重权柄受人敬畏,长袖善舞风生水起,体察圣意决断轻重乃为臣本分,凭谋略功业在朝堂立于不败之地,远离钩心斗角与蝇营狗苟。倒也正应了侯爷的教导训诫。”

      寥寥数语,从前意气风发锋芒尽敛落,分明已有悔意。

      景澈静静聆听,隐约能想见那身赭红朝服覆霜带雪的风姿。顺着他的话说下来:“谢大人公忠为国,又何错之有?”

      听得此言,隔着一墙之界不知何处传来淡淡的一声低笑,无奈而自嘲,随之是他不疾不徐的声音:“公忠为国?”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听起来似乎带着几分讽意,又似含了几分涩然。景澈心里微动,正待出言宽慰,忽听谢如晦转回话题,唇角轻笑声如清风过耳:

      “一错,便是在侯爷面前拿取瞒昧、虚言相欺。”

      “二错——后来不惜勾结外戚助纣为虐、祸乱朝纲。”

      淡静字句倏然顿落,回响在凝滞的空气里,低沉有力掷地有声。被说及的一桩桩陈年往事如同尘土漫天飞扬扑面,谢如晦挺直脊背微阖双目,五指收拢成拳骨节隐隐泛白,神色间一片漠然无澜,景澈心弦一颤,抿紧了薄唇压住涌起的涩意,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之人此刻心境:

      愧悔难当、自责隐忍。景澈听出了谢如晦的言外之意。以他过往权势之盛,平心而论,确实称得上权倾朝野乃肱股之臣,走到这一步毫不奇怪。但错便错在欺瞒君上,助长朋党争权、结党营私、祸乱国政,已是大逆不道罪无可恕。

      “三错。”

      “——错在辜负了侯爷。”谢如晦低低的声音缓缓响起,似乎已重又冷静下来:

      “我负了侯爷的信任与栽培,辜负了那么多年来谆谆教导,辜负了他的多年苦心。”

      “身陷囹圄,死不足惜。”

      “谢某所为,不过是贪恋权位、追逐名利罢了。侯爷教我的是‘在其位谋其政’,我却只记住了前半句——如何在其位,如何固其位,如何扩其位。至于谋政……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自怜哀叹,也没有半点怨愤不甘。
      我收受贿银,从来不是囊中窘迫,只是爱看世人捧着银票躬身俯首、百般逢迎的模样,唯有这般姿态,能让我心底生出几分痛快。

      我结党营私,亦无心于功业权谋,不过贪恋众星拱月、一呼百应的虚妄假象。

      侯爷昔日悉心教我的立身正道、处世道理,到头来,竟被我尽数用在了旁门邪道之上。”

      不知是自我厌弃还是释然,谢如晦语声渐低,最后几字已近喃喃自语。景澈悄然攥紧拳头,手掌紧紧贴于石壁,只觉那话语如轻轻敲击在心上,一下一下荡起千丝万缕的触动。

      听他说完,景澈缓缓舒展开手指,掌心干燥粗糙微痒,良久未语。谢如晦也静静沉默着,长久地陷入自己的思绪里,隔墙无声,一时间气氛凝重窒郁。
      谢如晦似乎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侯爷将我拿下那日,他把证据摆在我面前,问我:‘如晦,你可有话要说?’”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老了。鬓边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从前深了。我跪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弟子无话可说。’”

      隔壁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呼吸声。

      “侯爷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就走了。”

      谢如晦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景澈抬头循声望去,但见孤墙上光影绰绰摇曳不定,草木皆影,却难以辨清谢如晦的神色。那额间一缕散落的发丝似也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沉默良久,低声开口,嗓音仍沉郁余涩:

      “十数年师徒之情,到头来不过是区区五个字。”
      景澈垂下眼睫,只觉胸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喉间轻滚几番嗓音愈发低哑:“谢大人……”一开口却又不知从何安慰起,言语微微涩滞难继。

      谢如晦恍惚出了会儿神才醒过味来,听得对面语声断落,忽然失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倒比先前的沉郁轻快了些许:

      “景公子不必介怀。谢某并非自怜之人,只是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久了,难免有些絮叨。公子权当听了个故事罢。”

      他洒脱宽慰,景澈踌躇一瞬,也不再代为唏嘘。垂眸细思片刻,心念微动,出声问道:

      “那你为何拒不认罪?”

      谢如晦沉吟一晌,不答反问:“若景公子是我,陷身这性命攸关的境地,可会认罪求宽?”

      景澈淡淡一笑,坦然相告:“生之不易,荣华富贵皆过眼云烟。事到临头,当然求生为上,而非求死。”

      谢如晦又笑了一声,景澈抬眸端容,话音微顿,复又道:“但谢大人既然不愿伏法认罪,想来心中另有打算。”

      隔着一堵墙,暗室内悄然沉寂下来,片刻过后听得谢如晦一声轻叹:“瞒不过公子的眼睛。确实如公子所言,谢某自有所求。”

      他从容回答,顿了顿正待张口,话到唇边却戛然一止,景澈心领神会,倾身与墙凑近些许:“愿闻其详”

      谢如晦清缓语调飘入耳中,一字一句仍是条理分明:“若是在此认罪伏法,便是坐实了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罪名。朝堂清浊,黑白难辨,侯爷虽秉持公正却能保我无虞,却无法为我洗清冤屈。但若我不肯认罪,此案便需查个水落石出,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景澈听罢颔首,凝眸静思语声沉静:“谢大人,欲翻盘亦非易事——蓄意构陷朝廷命官、祸乱朝政,全是死罪重惩。稍一不慎,危及阖府性命。”

      谢如晦低声笑叹:“景公子洞彻人心,世事通透。谢某这点心思全被猜中。不错,谢某一力抗辩不认罪,固然有洗雪冤情之念,也是想借此设局,扳回一城。既来之则安之,可从来处坠落容易,要自困局中全身而退,便要费一番心思了。”

      景澈听罢,久久无言。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黑暗中反复咀嚼着谢如晦那番话——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分明是一盘早已谋划妥当的棋局。那个方才还在他面前剖白心迹、诉说师徒情断的落魄之人,转眼间便露出了另一副面目:冷静、缜密、步步为营。

      他心下百转千回,不由垂眸暗叹:如此心性魄力、城府手腕,难怪凭一介布衣之身能位极人臣。若非棋差一招遭了算计,又怎会沦落到眼下这身陷囹圄、朝不保夕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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