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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风雨如晦 ...


  •   不知熬了多久,挨过多少遍酷刑,这一天清晨,那碗饭送来的时候比平日早一些,在黑暗中晃眼得很。景澈费力地站起来,用手背蹭掉眼角的血污,浑身颤抖着挪到牢门前,干枯的手指伸向碗沿。他知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双眼凹陷、脸颊瘦削……

      “哼,一天折腾几回……世子爷还真是有闲情逸致。看来那小子命硬得很,希望他能多撑些日子了。”老人的叹息声隐约传来。

      景澈几乎打了个寒噤。从极端的憎恨中惊醒过来,隔壁牢房传来的鞭挞闷响清晰穿透石壁,伴随着压抑到极致、不肯外放分毫的痛哼。

      方才闲谈的那位谋反老者当即噤声,再无半点言语。

      沉重的脚步声在廊道来回响动,狱卒粗鲁的呵斥接连响起。

      “谢如晦,拒不认罪,那就接着受刑。侯爷待你恩重如山,身为门生,结党贪墨,反过来欺瞒主上,真是狼心狗肺。”

      景澈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屏住呼吸。

      他早知晓地牢深处还关押着另一位特殊重犯,只是先前刑罚频次不高,声响遥远,他并未细究来历,此刻才彻底听清了对方的名号。

      谢如晦,宁望侯最为器重的入室门生。曾经在朝堂平步青云,是宁望侯一手推上高位的心腹,后来被人揭发暗中收受贿赂,拉拢地方私党,证据确凿,被宁望侯亲手投入这座私人地牢。外界人人都说宁望侯恼恨弟子背叛,决意要将此人彻底磋磨至死。

      皮肉撕裂的声响断续传来,谢如晦的呼吸粗重紊乱,即便受尽鞭刑,语气依旧带着不肯折损的傲气,声音隔着石壁,虚弱且断断续续。

      “拜侯所赐,恩重如山……谢某铭记在心。此中滋味,亲自品鉴,方知其中真髓。”

      狰狞讽刺的话语,乍听似平淡无奇,景澈却从中窥出异样情绪。

      大约是听得久了,他终于能分辨出些许未及展露的癫狂。

      狱卒的叱骂戛然而止,静默半晌后,暴烈的鞭声再度回响,力度大得景澈暗忖这一举足以叫人皮开肉绽。谢如晦死死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有一阵急促压抑到极限的呼吸,暴露了他此时的痛苦。

      景澈咬紧牙,一阖眼别过脸去。饶是隔着道坚硬石壁,那股刑求之下的愤激悲凉如芒在背。密室内弥漫着血腥气息,浓郁的黑暗里蔓延着仇与恨、怒与痛,烈极压抑,久不肯散。谢如晦似乎早已习惯了从舌尖咽下血的滋味,呵出的气息愈发灼热,吐字却依旧清晰狠戾,

      “泉下有知,定当厚报!”

      狱卒冷笑两声,又是几鞭毫不容情挥落。景澈掩住口鼻,不防一缕血腥飘入肺腑,胸中猛蹿上一股汹涌的逆气。每一声鞭响都牵动心底那根弦,刺得感官痛彻,一寸寸摧折肝胆,折磨谢如晦挣扎在生死边缘,连大刑拷问者亦为之动容。咬牙硬撑过这段炼狱煎熬,谢如晦陡然爆发出仿佛游魂般低沉嘶喑的狂笑。

      沉重的鞭影与狂笑声交错出现,竭斯底里,千锤百炼后仍不肯折腰狱卒显是怒不可遏,挥鞭愈急,恨不得将这人皮开肉绽、当场毙命。模糊含混的言语夹杂其间,终于叫景澈辨认出了破碎支零的断续字句。

      “侯爷……”

      景澈眉峰一蹙,终于明白谢如晦的隐忍与固执从何而来。若非执念太深,又岂能支撑到此时此刻?那份仇恨,浓烈到入骨入髓,不共戴天、令人震骇胆寒。

      景澈阖眸,心口竟不觉隐隐作痛。复听数鞭重重落下,谢如晦终于一声闷哼,再无声息,不知是生生疼昏死过去,抑还是从刑架上软瘫下来。

      景澈听惯了牢房里的喘息与呻吟,方才字里行间愤怒尚且沁着撕割入骨般的悲愤决然,间或一声难以辨明的呢喃,此刻骤然死寂,无从辨别生死,他手指微颤,脑中映出模糊惨状。实不忍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与坚韧毅力,能叫谢如晦挺过这生不如死的酷刑折磨,竟犹自不屈呼号。

      反倒是刑狱听其声,久鞭而不闻惨嚎求饶,最后关头才恨极含怒停了手,渐生忌惮,静默半晌,连脚步声都放轻三分,恨恨拂袖而去。

      景澈松一口长气,轻揉胀痛胸口缓神,不觉汗水湿透了衣衫。偶闻谢如晦急促艰难的低哑咳喘,夹杂着细微铁索碰撞镣铐的轻微声响,景澈心下稍定,侧耳凝神捕捉对方气息更替,推测伤势,一时说不清是惋惜抑或佩服。不料未几,外间牢门开启,有人行至谢如晦铁架旁站定,语声含讥带讽。

      “气性当真硬得很,在下十分心服。侯爷本有心放缓刑法,留你性命以待后效,好教你知道厉害。此番就做最后招抚,仔细思量吧。”

      不闻谢如晦应答,呼吸似游丝般细弱弥浅。那人负手冷笑数声,转身离去,厚重牢门随之沉重闭阖。景澈默默出了一口长气,掌心浸凉,思绪纷杂感慨,蓦然一个念头突如其来:如此心性气度,舍生忘死,竟忠宁望侯至此,为何反受猜疑?

      四周寂然无声。景澈凭墙席地调息恢复元气,谢如晦却再无动静传出,显是伤重难支无力出声。景澈轻舒一气,缓缓睁开眼来,借着密室透入的黯淡微光,依稀辨出石壁对面角落蜷曲的黑色身影。

      铁索镣铐捆锁四肢,暗红血迹沥于衣履,与周身漆黑混为一体。虽身受重伤,谢如晦仍仰头靠在石壁上,微微向景澈所在偏过半张侧脸,一双寒星眸子悄然睁开一线,幽深空漠中,沉沉浮出星芒闪动。

      视线相接的一瞬景澈一怔,心头微微一震。纵使形容狼狈满身血污,谢如晦眸光依然湛亮锐利迫人,眼睫乌黑浓密,被血凝黏在一处,却如一缕冷焰微燃。凤眸狭长,眉峰压下一股桀骜狂狷之气,威冷凌厉直透眼底,竟是一张极出众的面容。

      景澈恍惚间只觉此人眉目沉寂间竟有三分眼熟之感。不逊关底疾电厉芒。长久折磨,纵已力不从心形同强弩之末,那份锋芒骨气始终未屈分毫。为的是何等铮铮刚毅,方能经此重刑,熬到此时还敢目透冷意反视旁人。

      景澈心下暗赞,起身虚揖:“谢大人。”

      谢如晦颔首回礼,方缓声开口,嗓音嘶哑低沉:“景公子。”

      一口叫出对方身份,却无丝毫客套攀谈的意思,目光坦然带了提防审视之意。不便点破各自因何在此遭遇,平静中透出拒人千里的戒备疏离。心知谢如晦未尽信任,景澈微感哑然,温颜抱拳道,“适才见谢大人铮骨可佩,景某钦佩。”

      谢如晦眸子深处掠过些许惊异之色,继而睫毛垂下,收了锋芒干涩一笑:“岂敢受公子称赞。如此刑求反令景公子见我狼狈形骸,谢某惭愧。”

      礼数谦和,言行自如,不提一身重伤血污,全然不见面对刑狱拷问的狼狈凄楚,反倒气度洒脱落落出尘风仪,举止一如贵胄世家景澈轻笑,目光诚挚自若,谢如晦眉梢微扬亦坦然对望,相互颔了颔首。

      景澈垂视伤口旁血迹渐深蔓延,心下敬服赞许之意愈增,稍稍挪动沉身靠近,探手轻轻点了几处止痛穴位止血。饶是杀伐决断之人,吃痛得狠了眉头也几不可见微微一蹙。仍是态度从容回以一笑,谢如晦唇色惨白干燥,微衬眉睫墨黑愈显眼角丝丝血痕触目惊心。

      牵动伤痕挤出一丝笑意轻咳出声,景澈直觉此人意气隐忍之极,一时恻然动容。谢如晦似察觉景澈流露的一缕悯意,垂眸喘息,淡淡谢道:

      “些许皮肉之伤,再熬得几日定无妨碍。多谢景公子出手相助。”

      景澈深深凝注一眼,低声道:“此处刑狱阴冷湿浊,不宜养伤,谢大人千万珍重。”

      谢如晦苦笑颔首:“承教,不必为我牵挂。景公子也要小心在意。”

      景澈微微一笑心领神会——两人处境皆是身不由己,俱伤重不支,然各有傲骨,无需多言彼此便有默契。

      稍歇一刻,景澈不便久留,谢如晦低声致歉径自调息运气。

      良久双眉舒展睁开双目,影壁左角并无半丝人影,谢如晦已悄悄离开。听得间隙传来轻微急促呼吸之声维持在平稳绵长的定境,推断伤势虽重但性命无虞,景澈眉梢略略一轻,暗松口气退了数步坐回暗处察探各处动静,匿影凝神之下,虽有薄雾弥漫的铜墙阻隔,仍能感受谢如晦强忍剧痛稳定疗伤的气息脉动。

      景澈侧耳细听数刻,心知谢如晦外伤虽重,却能硬扛刑求牢狱艰困稳住调息不乱,内功根基自非寻常。

      知晓此人必有足够自保之力,不须自己多虑,果然不多时谢如晦换气调匀,吃力站起身来,身影纤长,在石壁与立柱间略一踉跄,复轻轻喘息,举袖拭去额头细密冷汗,缓缓驻足静立半响,寻得景澈所在略一抱拳,便无声无息融入悬透一线微光的阴暗角落中。

      景澈知其谨慎,无意更近相扰,只在壁间瞥见几许染血指痕犹自清晰,低叹一声歉然一笑施礼示意,旋即音息沉落壁间,再无声迹。

      青衫与墨色悄然错身而过。

      谢如晦在暗壁暗影间,不时偶尔会有微弱气息换动,应是疗伤调息。景澈亦自潜心静气尽量恢复体力精力,两人始终未曾再彼此相视。

      牢狱里漆黑沉寂,不见天光。不知过了几多时日,某夜景澈于静定之中突觉一阵清晰可辨的剧咳暗哑。心头一凛,凝神细听,果然谢如晦气息紊乱,忍不住一声轻咳。身子一动,铁索曳地微声遽起。景澈睁眼片刻,低声轻呼:“谢大人?”

      隔了数步之遥,谢如晦强忍轻咳,低沉回道:“景公子。”

      景澈担忧他伤势恶化,待要起身相顾。谢如晦制止道:“无甚大碍,只是伤口痛楚难免牵动气血散乱。”

      景澈起身行至暗壁旁,抚洞轻叩数声以示关切。谢如晦顿了顿似略感意外景澈举动,客气致意道:“承蒙公子挂怀,不妨事。”

      黑暗中飘来一缕淡淡血气,景澈听出谢如晦嗓音愈见虚弱沙哑,知其伤势不轻难再强撑,恻然微叹稍作思量,低声问道:“谢大人心脉有伤?”

      静了片刻,谢如晦自嘲轻笑:“谢某自作自受,罪有应得罢了。些许内创不足为惜,失礼之处尚祈景公子见谅。”

      景澈听出谢如晦刻意淡然不欲将苦痛示人,心下暗觉此人气节傲骨殊胜于常出言勉慰道:“此处暗狱重地,诸多耳目隐伏不知多少。谢大人内力受损若不能内气宁和调顺,恐怕不便隐匿气息。”

      稍一沉吟,试探道,“在下曾学得几处调息之术,或可稍解谢大人痛楚,不嫌冒昧贸然一试可否?”

      谢如晦似是踌躇了一下,双方绝缨隔墙,景澈奈何不得见对方气息飘忽仍是颇缓,如何不知谢如晦疑心自己另有图谋心存顾忌。了然低笑,和声言明:

      “谢大人无须多虑,景某若欲加害,何须这般行径?只为助大人稳气定神收敛伤势。”

      谢如晦略一欠身,景澈侧耳辨得方位,出手极快拂过谢如晦几处大穴,轻柔敲按住脉门双侧筋关,真气源源不绝输入其后经脉,引气入经至中府气运会阴通达尾闾。谢如晦气息渐平,微觉景澈内力温和流转自若融通百骸,心念微动温言致谢:

      “如此便多景公子……”

      话未及尽,景澈手指倏然一沉,直指关元引下丹田凝于气海。谢如晦咽下涌到喉间的一口闷痛咳嗽之音,微怔之后略一运力随即知其深意全身放松,颤声道:“麻烦了。”

      敞开心神接纳景澈御气行功导经拓脉助益疗伤,内息流转顺畅周身渐暖,暗赞对方精妙功力高绝,谢如晦面上隐有愧色。景澈闻声莞尔,提醒道:

      “平心守一,抱元归虚。”

      指间微动气沉灌入谢如晦诸经脉中游走不定,理顺气息立时化去他体内淤滞不畅之处,轻轻舒了一口长息皆额汗微沁稍稍收功,脉门一松淡笑道:

      “谢大人若有不适但讲无妨。”

      话落手指不再停顿,谢如晦闭目顺气数次调息返归畅通流畅,伤势痛楚大为缓解,由衷感佩含笑拱手:

      “景公子功行深厚见识高妙,不知这内息疏导之术出自何门?竟有如此奇效。”

      景澈见其人眉宇间郁色消解有神,知他已无大碍,随手抹汗谦道:“些许雕虫小技,如何比得谢大人内力精纯。微末之术仅略舒痛痒,不足挂齿。景某鲁莽出手,大人莫嫌唐突才好。”

      谢如晦素来寡言少语,闻言一笑,察觉景澈内力耗损不少。心忖此人风度谦和不卑不亢,又肯出手相助,非寻常江湖之辈能及,果真少年英雄,不由暗中敬重三分,略一颔首微笑道:

      “公子过谦,谢某铭记于心。景公子施以援手大恩,容谢某日后图报。”

      景澈回以一笑:“举手之劳,大人客气。”

      仔细探查一番脉相并无异样渐趋平和,岔开话头略叙了几句彼此伤势。谢如晦长吁气息,颌首信然不疑对方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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