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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元夜灯如昼,月下长相守 “自然。只 ...

  •   转眼已是永昌四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历经战乱的陈州,迎来了头一个元宵,整座城池彻夜不眠。长街十里张灯结彩,万盏花灯次第悬起,流光迤逦如星河倾落人间。春水倒映灯影,笙歌绕着巷陌悠悠回荡,漫天烟火炸开,喧嚣暖意漫透了每一寸街巷。

      沿街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糖食甜香混着灯火暖意,再夹杂着路人此起彼伏的笑语,劫后余生的市井烟火,温软得沁入心底。白日里纸鸢乘风扶摇,竹蜻蜓载着春光起落,待到暮色沉沉四合,满城灯火一同亮起,便成了二人此生最盛大,也最难得的一段圆满。

      施筠词依旧牵着景澈的手,缓步融进熙攘人流。他卸去了往日一身杀伐冷厉,一袭雪色衣衫衬得容颜清绝,暖黄灯火落在眉眼间,将那副清冷骨相揉上融融柔光。满城花灯千万,竟没有一盏,能及得上他半分风姿。

      他本无意出门,忌惮人多眼杂,终究拗不过景澈眼底藏不住的欢喜,被少年拉着,踏遍了整条长街。

      景澈一路步履轻快,兴致盎然,牵着身前之人走走停停,时不时便回头望上一眼,眼底盛着孩童般纯粹明亮的笑意。施筠词唇角始终凝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此人身上,时时抬手将身旁冲撞而来的路人隔开,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少年。欢声笑语顺着步履洒落,烟火凌空绽放,长街上行人往来如织,一派热闹光景。

      景澈忽然驻足,仰起脸看向施筠词,眼里满是雀跃与期盼:“那边瞧着格外热闹,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

      施筠词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街角人头攒动,花灯攒聚成一片斑斓星海,喧嚣声阵阵传来。他微微颔首,语声温软:“好。”

      景澈瞬间笑弯了眉眼,心满意足地攥紧掌心的手,再度举步往前。施筠词亦步亦趋相随,视线从未有片刻移开。少年见什么都觉得新鲜,拉着他猜灯谜、放烟火、尝街边小食,又驻足在货摊前挑选香包,围观街头杂耍。施筠词事事顺着他,纵容着他所有兴致,半点不肯拂逆。

      行至售卖香囊的摊子前,景澈望着架上各式各样精巧的物件,目光流连再三,最后拾起一枚白底绣荷的香囊,递到施筠词面前:“这个好看。”

      施筠词垂眸望去,素白锦缎质地温润,其上粉荷绣得温婉灵动,针脚细密妥帖。这般带着中原柔婉气韵的物什,与西漠西凉的凛冽风骨截然不同。他指尖轻轻拂过绣纹,指腹薄茧蹭过顺滑面料,低低一笑:“确实好看。”

      中原香囊本就是有情人互赠的定情之物,荷纹更是寓意相守不离,一世专一,清雅模样恰合景澈的心性。一旁摊主见状笑着搭话:“公子好眼光,这荷花香囊能安神静气,随身佩戴可驱邪纳福。若是有情人相赠,便能一生相伴,永不分离。”

      景澈眼底光芒愈亮,双手捧着香囊,眼巴巴望着施筠词,满是期许:“我把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自然好。”施筠词应声接过,付了银钱。景澈立刻上前,亲手将香囊系在他腰间,退开两步细细打量,眉眼弯成了月牙:“这般一配,越发好看了。”

      施筠词低头看向腰间轻轻晃动的荷纹香囊,灯影落在绣面上,荷瓣鲜活如生,淡淡清香萦绕鼻尖。他素来性情冷肃,从不佩戴这般雅致小件,可此刻看着腰间饰物,只觉清隽风雅,并无半分违和。抬手理了理垂落的系带,轻声附和:“是好看。”

      景澈心中清楚中原香囊的深意,往日也曾在话本杂记里见过无数,世人以香囊为信,系住情意,许诺岁岁相守。听见身侧人应声,满心欢喜几乎要溢出来,灯火映得他一双眸子澄澈透亮。施筠词望着眼前笑意明媚的少年,心尖微微一颤,抬手抚上他的眉眼。

      景澈顺势抬手覆住他的掌心,将微凉的脸颊贴上去,轻轻蹭了蹭。暖意透过肌肤相融,他松开手,踮起脚尖,指尖勾住香囊的锦绳,认认真真将系带又捋得平整妥帖,让那枚荷纹香囊稳稳垂在衣襟之侧。沿街灯火摇曳,落在细密绣纹上,漾开细碎温柔的光。

      打理妥当,他才收回手,指尖轻点饱满的荷瓣,语气轻快难掩雀跃:“这下就戴稳啦。”

      施筠词垂眸凝视腰间香囊,清浅荷香一点点漫开,冲淡了他身上经年不散的冷冽戾气。抬眼看向笑意盈盈的景澈,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温柔,伸手扣住少年的手腕,握得安稳紧实。嗓音在灯火下染了几分缱绻:“礼尚往来。”

      说罢,他抬手探入衣襟内侧,从紧贴心口的暗袋里,取出一对兽骨短哨。两支骨哨取自同一块戈壁古兽之骨,纹路两两呼应,常年被掌心摩挲打磨,边角温润光滑,哨身内侧刻着对称的西凉古纹。这是他年少时亲手雕琢之物,多年来一直贴身珍藏,从未示人。

      施筠词将其中一支放进景澈摊开的掌心,自己留了另一支在手中,两哨相抵,纹路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这是一对西凉骨哨。”他压低语声,只让二人听见,“早年在西漠亲手打磨,本是一体,如今一分为二。世间声响繁杂,唯有你我二人的哨音相和,方能辨出独有的调子。”

      景澈指尖抚过冰凉细腻的骨面,细细摩挲内侧浅浅的纹路,心口骤然又热又沉。这是施筠词珍藏多年的心念,如今完完整整交到了自己手上。

      “从前孤身漂泊戈壁,全靠哨音避险寻人。”施筠词垂眸,神色郑重,“如今分你一支,往后失散、遇危,凭哨音互通音讯,旁人分辨不出暗号,只有我们能读懂彼此的意思。

      他放缓语速,细细将定下的三段暗号一一讲清:
      “两声短促连吹——周遭有眼线,暂且隐匿,不必露面;

      长短相接一长两短,是我身陷牵制,需你伺机脱身自保;

      连吹三长不断,便是生死关头,我拼尽一切也要赶来。”

      景澈屏息凝神,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指尖反复摩挲骨哨外壁,将几段节奏刻进脑海。

      “暗号切记慎用。”施筠词轻声叮嘱。

      景澈用力点头,掌心紧握着骨哨,凉沁的触感之下,是沉甸甸的暖意与欢喜。施筠词怕他记混,又低声吹响哨音示范,清浅声响隐在市井喧闹里,细微而独特。

      “平日里若是只是寻常寻我,不必动用骨哨,以随身物件轻叩三下即可。我听见,便立刻来寻你。”

      话音落下,他解下香囊多余的素色锦绳,穿好景澈手中的骨哨,抬手绕到少年颈间,系了一个牢靠的活结。冰凉的兽骨贴在颈窝,与他心口的另一半遥遥相对,腰间荷香袅袅,颈间骨哨为证,中原的相守之约,西凉的性命之托,两两相映。

      景澈抬手按住颈间骨哨,微微侧头蹭了蹭施筠词的小臂,眼底动容不已:“我都记牢了,绝不会乱吹,也绝不会弄丢它。”

      恰在此时,夜空烟火轰然绽放,金红碎光漫天洒落,将两人周身都笼上一层暖辉。施筠词低头看看少年颈间的骨哨,又瞥了眼自己腰间摇曳的荷花香囊。半生孤冷,满身风霜,竟都被这满城人间烟火,一点点揉得柔软。

      他重新握紧景澈的手,十指紧紧相扣,迈步汇入灯海深处:“走吧,再往前逛逛。”

      景澈应了一声,晃了晃交握的双手,颈间骨哨随动作轻轻碰撞,细微声响里,藏着独属于二人、以性命立下的誓约,隐在上元灯火的喧嚣之中。

      二人一路行至河畔放灯之处,景澈捧起两盏琉璃莲灯,转瞬便被往来游人冲散。施筠词连忙快步追赶,抬眼望去,茫茫灯海之间,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转头四处张望,手中两盏莲灯映着漫天烟火,明亮夺目。

      “施兄!快过来!”景澈扬着手高声唤他,眉眼依旧明朗。

      施筠词停下脚步,周遭灯火纷繁摇曳,满心暖意缓缓铺展,一时间竟站在原地,恍然失神。

      景澈提着灯穿过人群走到他身侧,递来一盏莲灯:“我们一同放灯吧。”

      施筠词怔怔接过灯盏。少年又举着另一盏与他并肩而立,笑眼弯弯:“一同许个愿。”

      掌心托着暖融融的灯盏,耳畔是少年清亮的话语,施筠词只觉心头翻涌,连漫天烟火都失了颜色。他垂眸望着身侧之人,眷恋之意汹涌翻涌,缓缓闭上双眼,摒去周遭所有声响,在心底默默祈愿。

      语声清浅,唯有身旁人能够听闻:“愿生生世世,与君携手同归。”

      景澈静静望着他,灯火落在纤长睫羽之上,将眼底深藏的情意照得分明。他伸手握住施筠词的手,二人一同将琉璃莲灯轻轻放到河面。两盏莲灯顺着水波悠悠漂向河心,烛火在灯内轻轻摇曳,暖光在水面铺开两道细碎金纹,紧紧相挨,不肯分离。

      河风拂过,灯身素色流苏随风轻摆,莲灯渐渐往远处行去。景澈指尖摩挲着施筠词掌心厚厚的薄茧,眼底盛着满河灯火,轻声道出自己的心愿:“我只盼往后岁岁平安,烽烟尽数平息。寻一处安稳小院,你我朝夕相伴,再也没有别离。”

      话音落时,他侧过头,恰好撞进施筠词望来的目光里。那双异色眼眸沉静温柔,盛着整片星河灯火。腰间荷香随风漫溢,颈间成对骨哨静静相贴,一柔一烈两样信物,默默印证着彼此许下的心意。

      施筠词抬手,将景澈额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温热的下颌,语声缱绻温柔:“定会如你所愿。”

      岸边人声鼎沸,祈愿声、孩童笑闹声、烟火炸裂声交织成片,周遭喧嚣万丈,可二人周遭却似隔出一方静谧天地,眼中唯有彼此,还有河面之上渐渐远去的两盏莲灯。

      景澈望着那点点灯火,忽然想起方才定下的骨哨暗号,眼含笑意打趣:“往后若是再走散,我叩香囊唤你,遇险便吹骨哨,无论何时,你都能寻到我,对不对?”

      施筠词颔首,抬手按了按衣襟内侧的另一半骨哨,语气笃定不移:“自然。只要哨音入耳,纵是刀山火海,我也必会奔赴而来。”

      话语未落,夜空又一朵盛大烟火炸开,金红流光倾泻而下,落满河面,也落满二人肩头。景澈微微仰头望着漫天流光,下意识往施筠词身侧靠拢,半边肩头轻轻贴上他的衣袖。

      施筠词顺势伸臂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护在臂弯之内,避开身后拥挤的人群,目光追随着河心相依的莲灯,低声呢喃:“灯影同浮,故人同归。今日许下的诺言,我此生绝不负你。”

      景澈依偎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清雅荷香,混着施筠词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心底安稳又踏实。他伸手攥住香囊的系带轻轻晃了晃,笑意漫上眉眼:“我信你。”

      河水载着莲灯渐行渐远,最后化作两点微弱光晕,融进夜色与万家灯火里。河畔晚风温柔,上元一夜,过往的隐忍、防备,血海深仇尽数暂且搁置,眼前唯有融融烟火,与身旁相守之人。

      直到河面灯火再也望不真切,景澈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牵着施筠词转身踏上长街。颈间骨哨随步履轻晃,这一夜,香囊定相守,骨哨托性命,两重誓约,尽数藏于无声之间。

      二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转过一处窄巷岔口,前方忽然走来一队巡街兵卒,甲胄碰撞之声刺耳,沿街逐一盘查行人,神色肃穆严苛。施筠词面色微沉,下意识将景澈护到自己身后,低声叮嘱:“人多杂乱,千万别离了我半步,紧跟着我。”

      奈何巷口本就狭窄,后方看热闹的百姓不断往前涌动,一股人潮猛地冲撞而来,硬生生将二人冲散。景澈被人流裹挟着踉跄后退,再抬眼时,眼前只剩穿梭的兵卒与往来人群,那道雪色身影早已不见踪影,心头骤然一紧。

      他不敢高声呼喊,唯恐引来兵卒注意,指尖慌忙抚上颈间冰凉的骨哨。如今只是走散,并无凶险,只需依照暗号告知对方,自己暂且隐匿等候即可。

      景澈侧身躲进巷角一处门廊的阴影里,捏紧骨哨,唇瓣贴紧哨口,吹出两声短促连贯的哨音。声响清细,混在喧闹之中毫不起眼,在外人听来不过是寻常风响,唯有握着另一半骨哨的施筠词,能瞬间辨出这独属于西凉的调子。

      不过片刻,人群之外的施筠词脚步猛地顿住。他方才正小心周旋,避开兵卒盘问,耳畔捕捉到那两声熟悉哨音,周身紧绷的冷意顿时消散大半,循着声响快步朝巷角赶来。

      拐进门廊,一眼便看见缩在阴影里的少年。景澈见了他,悬起的心终于落地,立刻停了吹奏,快步迎上前去。

      “方才人潮太急,一下子便被冲开了。”施筠词伸手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上下细细打量,见他并未磕碰受伤,才松了口气,“哨音我听见了。往后若是只是走散,安心在此等我就好。”

      景澈指尖依旧抵着颈间骨哨,摩挲着冰凉的兽骨,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后怕:“方才转眼就看不见你,四处又都是巡兵,我心里慌得厉害,只好吹哨唤你。”

      施筠词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尖不经意擦过垂在衣襟外的骨哨,语声清冷温和:“无妨,定下暗号本就是为了互通音讯。往后只要你吹响哨子,我定会第一时间寻到你。”

      景澈眉间的忧虑渐渐舒展,方才被人流冲撞而生的紧张也慢慢褪去。他抬眸望向施筠词,眼底惊惶未散,却还是慢慢弯起唇角:“我都记住了。”

      施筠词眼底柔意翻涌,伸手将景澈拢在怀中护好,压低声音道:“别怕。这边巡查稍松,我们往僻静处走。”

      景澈放下心来,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沿着窄巷往人少的方向绕行。转过路口,长街的喧嚣被远远隔绝,眼前豁然安静下来。几盏孤灯悬在巷中,投下朦胧暖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紧紧依偎在青石板路上。

      巷内无风,灯火静垂,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鼎沸。院墙之上还攀着冬末残留的枯藤,在灯火晕染下添了几分温柔。脚下石板微凉,灯影随着风影轻轻晃动,一步一影,两两相随。

      四下再无游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景澈放缓脚步,任由施筠词温热的手掌裹着自己,指尖悄然探入对方指缝,再度十指相扣。颈间骨哨贴着肌肤,凉意淡淡,提醒着方才那一场默契——两声轻响,纵使相隔人潮,此人也必会赴约而来。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之人,灯火斜斜落在施筠词侧脸,柔化了他惯常冷硬的轮廓。一双异色眼眸在夜色里愈发深邃温柔,琥珀色的右眸暖如星火,盛满人间灯火;浅灰色的左眸褪去杀伐戾气,眼底只剩独独予他的缱绻。腰间荷纹香囊随着步履轻轻摇曳,清雅香气在静谧巷中流转不散。

      “方才在人群里看不到你,我当真怕极了。”景澈轻声开口。

      施筠词脚步一顿,垂眸看向他,抬手拂去他鬓角沾染的浮尘,动作温柔得无以复加。

      “别怕。”短短二字,嗓音低哑,盛满了满腔怜惜。

      灯火落在他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阴翳,衬得那双眸子深情款款。他微微俯身,拉近二人距离,温热气息拂过景澈耳畔,每一字都掷地有声:“这乱世处处是凶险,兵戈、人流、权谋、追杀,无一不会将你我隔开。可唯独失散一事,你永远不必心生恐惧。”

      施筠词指尖落在景澈颈间,触到那枚贴身的骨哨,指腹细细摩挲着古朴纹路。隔着一层衣料,他似是触到了藏在自己心口、同根而生的另一半骨哨。

      一对骨哨,半生羁绊,一分为二,便是生死与共。

      “方才你那两声短哨入耳之时,周遭所有甲胄喧哗、市井鼎沸,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杂音。”施筠词目光沉沉,凝着少年微微泛红的眼尾,温柔却笃定,“世间声响万千,我唯独认得你的哨音。旁人分辨不出分毫,于我而言,那便是最清晰的归讯。”

      景澈心口滚烫,残留的惶惧尽数消散,鼻尖微微发酸。眼前这人,双手曾染血执权,踏过尸山血海,如今却只为他拂去尘埃,为他抚平不安。

      “可我还是会怕。”少年语声轻柔,带着全然的依赖,“我怕乱世漫漫,前路艰险,总有意外,让我们再也寻不到彼此。”

      施筠词心口一颤,伸手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双臂牢牢环住他单薄的脊背,将所有庇护尽数给予。巷间夜风微凉,他便以自身暖意,为怀中之人隔绝夜色清寒。腰间香囊蹭过景澈肩头,荷香脉脉是相守之诺;心口骨哨温热,是生死相托的约定。

      “不会的。”

      施筠词将脸埋在他发顶,轻声道:“除非我身死,否则你永远不必有此担忧。”

      景澈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久久不语。不多时,肩头落下轻柔的吻,细细密密印在颈侧,裹挟着珍重与承诺,熨帖了整颗心房。

      “施筠词。”良久,景澈才开口,嗓音微哑。

      “我在。”施筠词在他耳畔低声应和。

      晚风穿巷,吹动交叠的衣袂,香囊锦绳轻摇,香气缱绻不绝。景澈微微抬头,灯火映亮他湿漉漉的眉眼,他抬手环住对方脖颈,将人再度拉近。

      鼻尖相抵,呼吸交缠。景澈心头砰砰直跳,紧张又贪恋眼前的温热,指尖探入施筠词发间,让彼此靠得更近。他试探着,以鼻尖轻蹭对方的唇瓣,而后鼓起勇气,舌尖轻轻抵开微启的唇缝。

      电流似的麻意瞬间席卷全身,景澈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眼前人的气息,将自己层层包裹。施筠词起初只是纵容着他生涩的试探,到最后终是按捺不住,手臂猛地收紧,托住他的后脑,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呼吸纠缠,巷中灯火摇曳,夜色温柔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施筠词才缓缓退开,拇指轻轻摩挲着少年泛红肿胀的唇瓣,暗哑的嗓音带着几分餍足:“好了。”

      景澈怔怔回神,脸颊烧得滚烫,双眸蒙着一层水雾,唇瓣微张,心头满是不舍。施筠词望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温柔,低头吻了吻他发烫的额头,柔声唤道:“回神了。”

      景澈羞赧地埋进他怀里,半晌不敢抬头。待心绪稍稍平复,才又抬起头,眼波潋滟,咬了咬下唇,小声央求:“能不能,再亲一下?”

      施筠词眸色微动,望着他满眼眷恋的模样,终究不忍拒绝。低低叹一声,再度低头,吻上他微扬的唇角,温存许久才分开,抬手轻捏他滚烫的脸颊,浅笑着打趣:“倒是贪心。”

      景澈脸颊红得更甚,重新伏在他肩头,久久不愿起身。施筠词笑着吻了吻他泛红的耳尖,满腔情意,皆融在这温柔一吻之中。

      长街灯火已然疏落,漫天烟火也渐渐停歇。方才走散的惊惶、灯下许愿的虔诚、唇齿相依的滚烫,都似一场温柔旧梦。眼前唯有身旁之人,真实而安稳。

      “该回去了。”

      施筠词揽着他的肩头,又在他额间落下一吻,牵起微凉的手,并肩朝着巷外走去。景澈乖乖相随,侧头望着他的侧影,掌心相贴,暖意相融,步步安然。

      二人一同踏入小院,院内早已收拾妥当,烛火长明,暖意融融。门廊下山茶悄然盛放,暗香浮动。景澈率先跨进院中,回身看向身后之人。灯火映着施筠词的容颜,温雅如皓月凌空,万千灯火,都不及他眼底半分温柔。

      心底骤然安定下来。方才种种恍如幻梦,而眼前这人,实实在在伴在身侧,再也不会走失。景澈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弯起眼眸,反手牵住施筠词的手,沿着青石小径,走向屋内摇曳的烛火。

      花影随步履轻晃,红烛光影旖旎。施筠词伸手揽住少年的腰肢,一同前行,两道身影在灯影里渐渐重叠。景澈回头望他,笑颜明媚,胜过满院盛放的山茶。

      施筠词眸光柔似流水,抬手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俯身凑在耳畔,语声低柔缱绻:

      “回房吧。”

      屋内红烛高燃,暖光铺满一室,隔绝了外面长夜的寒凉。榻边熏炉袅袅散着浅淡的荷香,混着窗外山茶的暗香,静谧缱绻。二人并肩坐于榻沿,屋外长街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晚风轻轻拂过院墙藤枝的细响。

      景澈靠在施筠词肩头,指尖摩挲着颈间贴着肌肤的骨哨,满心都是方才巷中相拥相吻的温热与悸动。施筠词抬手轻轻顺着他的长发,异色眼眸浸着化不开的温柔,想起西凉故土儿时夜夜听闻的乡谣,唇瓣轻启,用低沉婉转的西凉语,低声缓缓哼唱起来。

      Yelbeg, Yelbeg, ak tay.

      Chol ashup, yurtka bar.

      Sok chirtlar, chin chakar.

      Keltir bir tutam chigen.

      Ana korkma, ana korkma.

      Yelbeg bu tun tishlemez.

      曲调悠长苍凉,裹着大漠风沙独有的悠远韵味,细细流淌在烛火摇曳的屋中。景澈听不懂西凉语,却被这温柔的调子轻轻裹住,心头软软发烫,仰头看向施筠词的侧脸,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施筠词停下哼唱,指尖轻轻点了点两人贴身的骨哨,柔声将词句的意思缓缓译给他听:

      “风郎,风郎,白马踏沙,

      横穿瀚漠,归向故家。

      骨哨轻鸣,铃音不发,

      采来一束格桑繁花。

      阿娘莫慌,阿娘莫怕,

      今夜风郎,不露锋牙。”

      景澈心头轻轻一颤,指尖捏了捏颈间的骨哨:“风郎,说的是你吗?”

      “算是吧。”施筠词指尖叩了叩心口内侧的另一半骨哨,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儿时在西凉戈壁,长辈哄孩童入睡的乡谣。从前我孤身游荡大漠,夜深人静时,也会独自默念。那时一心只有复仇与归途,满身戾气,如同会亮出獠牙的孤狼。

      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温热的气息喷在景澈耳侧:“可今夜有你在侧,我不必做搏命的风狼,不必怀揣刻骨恨意。不用亮出尖牙,不用奔赴沙场,只想守着眼前人,便是我的归途。”

      景澈听完心口一软,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下颌:“原来风郎说的是你。征战杀伐时锋芒毕露,可在我身边,永远不会露出獠牙。”

      施筠词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重新低低哼起绵长的西凉小调,烛火将二人相依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紧紧缠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元夜灯如昼,月下长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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