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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鸢逐长风,蜓舞春郊 天晴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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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初春。
陈州雨霁,战乱初歇,市井复安。连日紧绷的杀伐之气骤然松弛,整座城池落入一种虚假的太平里。偏僻客栈小院静得与世隔绝,将满城初醒的烟火喧嚣,尽数挡在外头。
檐下残雨滴滴答答,砸落青石阶,溅起细碎湿光。春阳薄浅,透过湿漉漉的枝桠铺洒下来,温柔得近乎虚妄。战乱落幕,百姓皆松了口气,街巷摊贩重开,人烟回暖,人人都笃信祸事已过、岁月归安。
唯独这一方小院,风色静,人心不静。
几日闭门蛰伏,二人朝夕相守,先前因隔阂、猜忌、旁人风骨滋生的酸涩芥蒂,早已在温柔共处里消融殆尽。那场水汽氤氲的和解,成了乱世颠沛里最奢侈的温存。前尘误会翻篇,余下的,是绝境相依的妥帖安稳。
院落里,景澈蹲坐在门槛前,微微垂眸出神。
春日湿凉的光线落在他发顶、肩头,少年眉眼清浅安静,像一汪无风无浪的湖。
身后脚步声轻浅传来。
施筠词端着一碗温热汤水自屋内走出。
天光恰好斜斜劈落,尽数落于他身。
景澈下意识抬眼,目光一滞。
他早已看惯这人模样,却永远会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施筠词这份惊心动魄的绝色震得失神。
西凉风沙养骨,本该桀骜粗砺,偏偏独他生得极致清冽锋利。眉骨挺拔凌厉,压出一双轮廓极深的眼窝。一侧是大漠熔金凝成的琥珀色,另一侧似戈壁寒雾晕开的浅灰,平日里覆着一层沉霜冷寂,疏离孤绝,生人半步不敢近。长睫浓密垂落,日光筛过绒羽般的睫尖,在双色眼底投下浅浅阴翳,柔化了五官里与生俱来的杀伐锋利。
鼻梁笔直冷挺,唇线偏薄、色淡,天生带着凉薄禁欲的骨相。可此刻敛尽城府锋芒,眉目松缓,冷皮被春日柔光烘出一层极淡的通透暖意。
黑发未束,如墨丝垂落肩头,衬得脖颈线条莹白无瑕,宛若寒玉雕琢。雪色布衣穿在他身上,素净无华,却偏生透出王族与生俱来、刻入骨血的矜贵孤峭。
那是半生血海沉压、半生隐忍蛰伏养出的模样——且唯独对他,藏着万般温柔纵容。
施筠词垂眸,见他愣愣盯着阶前水光出神,唇角微弯,缓步上前。
景澈闻声回神,抬眼时眼底还带着一瞬未散的怔然,清透眼瞳静如春湖。
施筠词将汤碗轻置阶旁,俯身伸手,稳稳将他从地上拉起。掌心微凉,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却动作极轻,温柔得不像话。
“又发什么呆?”他声线温淡。
景澈任由他牵着,指尖下意识蹭过他掌心的茧,唇角轻轻弯起:“在想,以后还要怎么更爱你一点才好。”
施筠词脚步微顿。
风停,声静。
小院刹那寂然。
良久,他收指将人牢牢搂入怀中,手掌轻轻覆在少年后脑,温柔摩挲。垂眸抵着他发顶,眼底滚烫翻涌,压着无数沉郁、无奈与不敢外露的隐痛,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不必。”
“你已是我此生无价。”
景澈脸颊发烫,顺势埋进他胸口,安静依偎着不肯动。
施筠词低笑一声,抱着他缓缓落座,语调温柔带了点逗趣:“连日闷在院里,憋坏了?”
景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闷声道:“无事可做。”
“那陪我练剑?”
“你这人好生无趣!”景澈仰头轻怨,随即转了话头,认真问,
“施筠词,我们什么时候离开陈州?”
施筠词揽着他腰,轻声道:“等城中彻底安定。”
“还要几日?”
“最多三日。”
他俯身在他微翘的唇角轻轻一吻,安抚似的蹭了蹭:“再耐心等等。”
景澈被他哄得心软,眉眼重新亮开,仰头在他下颌轻轻蹭了蹭,乖巧赖在怀里。
安静依偎片刻,他终究抵不过心底藏了许久的执念,轻轻唤他:“施筠词。”
“嗯。”
“我想,我们能不能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施筠词微怔,唇角笑意稍稍敛去,方才眼底温存的暖意,仿佛是被一缕穿堂的初春凉风轻轻扫散,余下一片沉敛的安静。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柔软的眉眼,望着景澈眼底纯粹无垢的期许。少年所求从不是江山霸业、权位荣华,不过是寻常相守、岁岁安稳,不过是与他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就这样一直在一起。
何其温柔,何其圆满,又何其虚妄。
他指尖原本轻柔摩挲景澈脊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世人贪恋浮生安稳,可他从出生那日起,就没有资格拥有“长久”二字。
他是西凉最后的王族遗孤,是背负整族血海深仇的人。百年前东曜铁骑踏碎西漠故土,王族覆灭,族人沦为罪奴,尸骸埋于黄沙,冤魂悬于漠风。那桩横跨世代的国仇家恨,是刻在他骨血里的宿命,是他活着唯一的使命。
他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更不属于儿女情长。
眼前这几日的温柔相守、小院安宁、人间闲趣,不过是乱世夹缝里偷来的片刻虚妄。
他也想。
想弃了权谋,弃了复仇,弃了沉甸甸压在肩头的整族兴亡。想就此留在陈州小城,春看枝芽,夏听风雨,岁岁年年守着怀里这人,做一对寻常俗世少年,无家国对立,无世仇缠身,无天命相噬。
这一刻,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动摇了根植骨血的复国执念。
可念头初生,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压落。
东曜盛,西凉亡;西凉兴,东曜倾。
他们的命,从一开始就是相克的、对立的、不死不休的。
景澈是东曜正统遗脉,是注定要归朝复位、执掌山河的帝王。
而他,是倾覆东曜、重夺西凉王座的漠北遗孤。
覆世血仇,横亘生死。
他们怎么可能一直在一起?
施筠词喉间微涩,胸腔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沉郁与愧疚。
他贪恋此刻的温暖,贪恋少年眼底只为他盛放的笑意,贪恋这不用筹谋、不用杀伐、不用背负万千亡魂的片刻安宁。可他清楚,这场安稳太短暂,太易碎。
头顶悬着的皇权利刃、两国百年世仇、天定相克的气运宿命,从不会因为一丝私情,半分温柔,就手下留情。
他低头,重新将景澈紧拥入怀,力道沉而珍重,像是想把这转瞬即逝的温暖,死死锁进生命里。
眼底所有翻涌的悲凉、挣扎、无解的宿命,尽数被他尽数压敛,只余下一片温柔沉静。
他不能让景澈看见他的迟疑,更不能让少年提前窥见他们注定破碎的结局。
良久,他贴在景澈发顶,声音低哑温柔,藏尽万般无奈与私心贪念:“阿澈。”
他轻声唤他,一字极缓,沉在静谧的小院里,带着无人能懂的沉重。
“这世间,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安稳。”
景澈身子微僵,下意识抬头望他,眼底的欢喜浅浅褪去,染上一丝茫然。
施筠词垂眸,眼底温柔未散,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景澈后腰的衣料,动作温柔缱绻,字字皆是肺腑隐忍:
“我也想。”
我也想就此弃了权谋、抛了仇恨,就此和你隐于市井,守一方小院,岁岁朝夕,平安终老。
我也想放下西凉万千亡魂,放下百年血海深仇,只做陪在你身边的普通人。
“可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容不得半分私情,多到配不上你所求的圆满安稳,多到我连许诺你一个未来的资格,都没有。
他此生步步皆是杀局,步步皆是归途,归途是故土枯骨,前路是江山倾覆。
他不敢想未来,从前不敢,此刻被景澈一句赤诚期许剖开心事,更是不敢深想。
若是可以,他愿用毕生权谋换少年一世无忧。
可宿命既定,他的前路,只会是刀光血影、山河动荡、朝野倾覆。
他怎么敢,拉着干净纯粹的景澈,坠入他满是罪孽与仇恨的深渊。
施筠词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景澈柔软的唇角,眼底滚烫,又藏着无尽荒芜。
他避开了他的期许,避开了他的未来,只敢贪念当下一寸光阴。
“现下这样,就很好。”
他俯身,极轻地在景澈唇上吻了吻,将眼底所有的隐痛与沉溺都藏进这个吻里。
景澈沉默望着他。半晌,像是懂了什么,眼底慢慢染上沉痛与涩然,抬手将他拥得更紧,柔软的脸埋进施筠词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知道。”
施筠词以为他听懂了,松了口气,唇角微勾,正要再说些什么宽慰他,却不想怀中人忽然收紧双臂,仰着脸,紧紧抱住了他。
景澈将所有失落、所有难过都藏进这个拥抱里,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固执与坚定, “那你骗骗我,好不好?”
施筠词微怔。
景澈埋在他怀中,看不见他眼底涌动的潮意,只能感觉得到施筠词胸膛微震。
他轻轻蹭了蹭施筠词颈窝,声音涩涩的:
“就骗骗我,就说……你说我们的未来,是你亲手为我描画的。”
施筠词浑身骤然收紧。
景澈什么都懂,明白施筠词的顾忌,更明白他的沉痛无奈。可他却不愿再深想未来,只愿被施筠词骗一时。
“好不好?”他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乞求,“就一次,骗我就好。”
施筠词久久缄默,翻涌的沉痛愧疚,终究被少年的执拗期盼压下。
他垂眸,看着景澈微红的眼尾,唇角微微上扬,终是妥协,轻轻“嗯”了一声。
一声低低的“嗯”,轻如落雪,却稳稳落在景澈心底,揉碎了连日盘旋的沉郁与惶然。
景澈垂在背后的指尖缓缓松开,方才攥得发紧的衣料褶皱慢慢平复,眼底沉沉叠叠的雾色,骤然被细碎明亮的暖意填满。
他本是心知肚明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应允是假的,这句承诺是空的。
施筠词的未来,从来不由自己掌控,血海深仇、西凉万魂、世代宿命,早已将他的前路钉死在杀伐与倾覆之上。他们的相守是偷来的安稳,他们的朝夕是转瞬的泡影,所谓岁岁相守、来日安稳,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虚妄。
可他偏要这一场自欺欺人。
他宁愿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柔谎言里,宁愿抓住这一寸虚假的期许,也不愿清醒对峙那早已注定的破碎结局。
少年眉眼瞬间松软下来,方才泛红的眼尾渐渐褪去涩意,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他重新将脸埋回施筠词温热的胸口,力道轻轻软软,不再是方才紧绷执拗的拥抱,只剩全然的依赖与妥帖。
耳侧是沉稳有序的心跳,掌心是爱人温热的肌理,小院春风温柔,檐下雨声寂寂。
这一刻的安稳是真的,相拥的温度是真的,施筠词眼底的温柔是真的,这句骗他的承诺,亦是他此生最珍视的真话。
景澈微微蹭了蹭他的衣襟,语气轻软得像絮风,带着如愿以偿的满足:“那说好了。”
他抬眼,眸光清亮柔软,定定望着施筠词近在咫尺的眉眼,认真呢喃:
“以后的日子,你都要这样骗我。”
不必坦荡来日风雨,不必坦言宿命别离。
只需岁岁朝夕,温柔相守,骗他一世安稳,骗他一生情深。
施筠词望着他眼底纯粹的欢喜,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翻涌不休,喉间发紧,却终究只是低头,轻轻贴住他的额角,无声默许。
景澈看得懂他眼底所有的隐忍与沉痛,却刻意视而不见。
他心甘情愿坠入这场温柔骗局,心甘情愿握住转瞬即逝的温存。
哪怕日后山河倾覆,刀剑相向,哪怕来日他会被眼前人亲手推入深渊,哪怕这句虚假的承诺终会被宿命撕得粉碎、血染收场。
至少此刻。
至少永昌四年的初春,雨后初晴,小院安宁。
他有施筠词的拥抱,有他温柔的谎言,有一场短暂却圆满的人间烟火。
足够抵过往后余生所有的颠沛、别离与荒芜。
春风穿院,拂动檐下新枝,浅浅春意落满相拥的两人。
他们都默契避开了晦涩未知的来日,避开了横亘生死的宿命,只静静贪恋着,这乱世之中,仅此一瞬的、独一无二的温柔圆满。
而彼时的少年尚且不知,这场偷来的安稳,仅剩短短数日。
春光虽暖,却终究留不住。
翌日,天光大晴。
一夜春风吹尽残湿,天色干净得透亮,薄日融融铺洒下来,落满小院青砖,连枝桠上残留的雨珠都晒得透亮。整座陈州彻底褪去战乱阴霾,市井人声早早热闹起来,巷陌烟火层层叠叠漫开,一派岁月平和的模样。
景澈是醒得极早的。
睁眼时身侧还暖,被褥间尽是清浅冷冽的气息,是独属于施筠词的味道,漠北雪后初晴的风,冷净、孤高,却唯独裹着他一人的暖意。
他微微侧头,看着身侧闭目安睡的人。
往日里这人总是浅眠警醒,夜半也时常凝神戒备,周身藏着收不住的锋芒与疏离,唯有在清晨这一刻,眉眼彻底舒展,冷色褪去大半,安静得毫无戾气。
鼻梁高挺笔直,线条冷硬干净,从眉骨一路延下,决绝锋利。唇色偏淡,唇线清敛压锋,天生凉薄禁欲,不笑时孤绝千里,淡静时便似雪山万古不融的寒玉。
整张脸,三分王族矜贵,三分沙场冷戾,四分孤绝荒芜。
是见过尸山血海、守过亡国枯骨、背负百年沉仇,才养得出的一张绝色面容。
冷、贵、孤、绝。
世人若见,只会惧他杀伐深沉,畏他气场凛冽,无人敢近,无人敢亵渎。
唯独景澈看得见。
看得见这副冰冷皮囊之下,难得松弛温顺的睡颜。
锋利的五官被晨光温柔抚平所有锋芒,褪去朝堂阴鸷、战场肃杀,安静得近乎易碎。平日里藏在眼底的沉沉寒雾尽数散去,余下干净妥帖的安稳。
这样极致的、近乎妖孽的美貌,本该凛冽慑人,此刻却安安静静睡在他身侧,温顺又纵容。
景澈静静看了许久,心底总生出一种荒谬又贪心的庆幸。
这样一座漠北冰山、人间绝色,血海缠身、宿命孤绝
偏偏是他的。
片刻后,枕上人睫羽轻轻一颤。
那双覆尽寒霜、藏尽权谋沉渊的眸子缓缓睁开。
初醒时眼底带着一瞬朦胧的浅湿,清冷墨色被天光揉碎,褪去冷厉,漾开极浅极软的暖意。仅仅一瞬,那睥睨山河的孤冷绝色,便彻底落了凡尘,尽数温柔,只为他一人。
“醒这么早?”
施筠词声线晨起微哑,低磁好听。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定在景澈脸上,眼底是毫无保留的纵容温柔,抬手,指腹微凉,轻轻蹭过少年软嫩的脸颊。
景澈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绝色眉眼,心头软软发烫,轻声应:“天晴了。”
心底依旧清晰记得昨夜的对话,记得那句温柔的妥协,记得那场心照不宣的骗局。
他清楚这份安稳是镜花水月,是从冷酷宿命里硬生生偷来的片刻闲暇。可指尖触到身侧温热的衣料,看着这人安然睡颜,所有深埋的惶然与预知,都悄悄软了下来。
骗便骗吧。
他心甘情愿沉溺。
施筠词抬眼望向窗外明媚天光,春日正好,风软云轻。连日蛰伏小院的沉闷确实压得人憋闷,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藏不住的鲜活与期待,心头微动。
“想出去?”
景澈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绝色眉眼,心头软软发烫,轻声应:“天晴了。”
施筠词抬眸望向窗外盛暖春光。
暖阳铺枝,风软无尘,满城春色烂漫。
可他眼底无半分春色。
满目春光万千,不及怀中人眉眼一寸。
他收回目光,落回景澈身上,唇角极轻地弯起一点浅淡弧度——素来凉薄无波的唇线,一旦染上笑意,便瞬间消解了满身肃杀,绝色生辉,晃得人眼眸发颤。
“想出去?”
景澈被他这一笑晃得微微失神,连忙点头,眼底漾开鲜活亮色。
他知道再过两日便是上元,届时满城灯火,游人如织。可越是临近极致的圆满,他心底越清楚暗流将至。所以此刻每一寸晴昼春光,每一分自在时光,他都想好好攥住。
施筠词见他这般雀跃,心底那点沉甸甸的阴霾被轻轻拂开。
家国仇、宿命局、来日杀祸,暂且都压下。
难得乱世晴好,难得心上人在侧,便纵容一次寻常欢愉。
施筠词起身披衣。
素色的麻布长衫清淡素雅,无锦纹,无配饰,最是寻常市井布衣,可穿在他身上,硬生生衬出一身睥睨尘俗的王族风骨。脊背挺拔如松,肩线清峭利落,腰肢收束得干净匀称,将常年习武的清瘦劲骨衬得恰到好处。
乌发简单束起,仅用一根素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被穿窗而过的春风拂得轻轻晃动。冷白肌肤浸在暖融融的天光里,褪去了往日杀伐覆身的苍寒,透出一层极薄的、温润的瓷光,绝色得不染半点烟火。
景澈支着身子坐在榻上,目光黏在他身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这是独属于他的风景。
施筠词回身伸手,掌心微凉,骨节分明的手指朝他递来,动作温柔妥帖:“起来吧,带你出去走走。”
景澈立刻抬手搭上他的掌心,顺势被他轻轻拽起身。衣衫还带着晨起的软暖,混着两人交织的气息,安稳又缱绻。
简单梳洗,二人并肩踏出小院。
门外春风浩荡,暖意扑面而来。街巷彻底褪去战乱的萧瑟,两侧商铺全开,摊贩罗列,叫卖声、笑谈声、孩童嬉闹声交织缠绕,人间烟火滚烫热烈。来往游人衣衫轻便,眉眼舒展,皆是劫后余生的松弛平和。
施筠词刻意放缓脚步,迁就着身侧少年的步调。
他本是惯于疾行赶路、步步藏锋的人,半生步履匆匆,皆为复国、为血海、为亡魂,从未有一日肯为春色驻足。可如今身侧伴着景澈,连寻常市井慢行,都成了此生难得的惬意。
路人屡屡侧目。
皆惊于这素衣少年的清绝容色,眉眼冷净,气质孤卓,明明立在热闹人潮里,却像独立于风月之外,清冷得让人不敢贸然窥探,偏生眼底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温柔,尽数落于身侧少年身上。
旁人窥不到分毫暖意,唯有景澈独享他所有纵容。
一路慢行至城南郊野。
此处地势开阔,芳草初绿,春水初盛,遥遥可见天际流云舒展,微风不燥,最是放纸鸢的好时节。不远处的空地上,三五孩童追逐嬉闹,各色纸鸢悬在长空,翩翩错落,满是春日生机。
景澈目光一亮,脚步下意识顿住,望向漫天摇曳的鸢鸟,眼底盛满细碎的光亮。
施筠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低声问询:“喜欢?”
景澈轻轻点头,转头望他,眉眼清软明媚:“想放。”
两人寻了近处的小摊,挑了一只素白描青竹的纸鸢,又随手买下摊上几支小巧的竹蜻蜓。
纸鸢极轻,竹纹清雅,像极了此刻干净无扰的春光。
景澈捏着鸢尾,兴冲冲退开数步,回头朝他扬声:“我跑啦!你抓好线!”
少年衣角被春风吹得翻飞,眉眼鲜活烂漫,是乱世里最难得的纯粹光景。
施筠词立在原地,指尖轻握线轴,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身上。
暖日落满他周身,衬得他冷白侧脸愈发通透,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翳,冲淡了眉眼所有凌厉,只剩温柔缱绻。风拂动他束发的碎丝,轻轻贴在颈侧,绝色容颜融于春风春色,却比山川风月更动人心魄。
他从前不懂人间闲趣,不知春风何以醉人,不知孩童嬉闹何以动人。
直到遇见景澈。
少年奔跑起来,踩着满地芳草,迎着融融春风,笑声清浅通透。起初纸鸢屡屡下坠,摇摇晃晃不得升空,景澈也不气馁,一次次起身重试,眼底满是执拗的欢喜。
施筠词静静立在原地,耐心配合他收线、放线。
待一阵暖风掠过,他指尖轻抬,缓缓松线。
素白纸鸢倏然腾空,顺着长风扶摇而上,一点点攀向高远云天,越飞越高,稳稳悬在澄澈碧空之中。
“飞起来了!”
景澈停下奔跑,回头望着高空纸鸢,眼底笑意璀璨,转头望向施筠词时,满眼星光尽数落于他一人身上。
施筠词抬眸望着长空飘摇的纸鸢,又垂眸看向不远处笑靥明媚的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着细细的棉线。
一线牵鸢,一线牵人。
他心底悄然漫起一寸贪念。
若是此生真能如此,春日放鸢,朝夕相伴,无家国枷锁,无世仇羁绊,无宿命别离,该有多好。
可念头初生,便被他沉沉压下。
痴心妄想,不过镜花水月。
他能给少年一时春光,给一时温柔骗局,却给不了他岁岁平安,给不了余生圆满。
景澈小跑着回到他身边,凑到近前仰头看他,眉眼弯弯:“你也试试?”
施筠词低笑,顺势将线轴递给他,任由他攥着十指相缠的棉线,轻声道:“你玩就好。我看着你。”
他此生所有奔波、所有杀伐、所有隐忍,皆是为了前路血海归途。
唯独此刻,他只想做个看客,静静守着他的春日,守着他片刻无忧。
玩得久了,风势渐缓,纸鸢缓缓落回天际低处。
景澈索性收了线,将纸鸢叠好收好,掏出袖中几支竹蜻蜓。
指尖捏着细竹旋片,轻轻一搓,顺势往上一送。
竹蜻蜓旋转腾空,顺着春风轻轻盘旋,悠悠荡荡,掠过两人发顶,落向青草地。
他捡起来,又递了一支到施筠词掌心:“你玩。”
施筠词指尖握着小小的竹制物件,生疏又认真。
常年握剑、执刃、批卷、布局的手,骨节清峻,指腹覆着薄茧,惯于掌控生死、搅动权谋,此刻却笨拙捏着一支孩童玩物。他依着景澈的模样轻轻旋起,竹蜻蜓稳稳飞起,轻快灵动。
暖日春风,芳草长空。
景澈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人难得松弛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清清楚楚记得书中千般惨烈,记得来日刀剑穿心、恩断义绝、山河相迫。
可此刻风吹云软,心上人在旁,眉眼温柔,纵容予他所有闲趣。
他宁愿尽数忘却那些既定结局,只沉溺在这一日的春光温柔里。
一日浮生,一日圆满。
足够他铭记一生。
施筠词指尖轻轻握了握景澈温热的手,又抬眸望向渺远天际的竹蜻蜓,乌眸暖软,唇边含笑,轻缓松了线。
竹蜻蜓顺势飞高,攀升着春日暖风,飞向于空,缓缓悬在悠悠长天。
景澈拾起最后一支竹蜻蜓,递于施筠词掌心。
施筠词接过,低头看了他一眼,眼角藏笑,配合地轻轻旋动。
竹蜻蜓小小旋转着,轻盈飞起,顺着春风起伏攀升,稳稳停在纸鸢旁侧,随着它一起飘摇。
两只小小的生灵一同浮在澄澈晴空,一鸢一蜓,相依相伴,在暖阳里轻轻摇曳,像是世间最安稳无忧的羁绊。
风温柔拂过,卷起两人鬓边碎发。
施筠词静静望着天上并肩飘荡的光影,指尖依旧与景澈紧紧相扣。
他这一生见惯大漠孤烟、沙场枯骨,从未见过这般干净轻盈的美好,简单、纯粹,没有算计,没有仇恨,没有身不由己。
片刻安宁,竟珍贵得让他不敢用力呼吸。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向身侧少年。
春光恰好落在景澈眉眼间,柔和干净,少年眼底盛着漫天天光与欢喜,毫无阴霾,毫无防备。
施筠词心口骤然一紧。
他比谁都明白,纸鸢有线牵绊,竹蜻蜓有风相送,可他与景澈,从来没有永恒的羁绊。
家国是天堑,仇恨是鸿沟,皇权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迟早会扯断他们之间所有牵连。
今日并肩看鸢飞蜓舞,来日便可能隔山河相望,刀剑相向。
可他没有说破。
只是收紧掌心,将景澈的手攥得更紧,温柔又克制。
“你看,它们不会走散。”景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施筠词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心酸:
“嗯,暂时不会。”
暂时。
春日有限,暖风有限,相守更是有限。
天上纸鸢与竹蜻蜓随风相依,自在飘摇。
地上两人并肩而立,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紧紧依偎,密不可分。
景澈心里一清二楚。
风会变向,线会断裂,欢愉终会落幕。
可他依旧贪恋此刻,贪恋这人眼底独独属于他的温柔,贪恋这场不会长久、却刻骨铭心的春日梦境。
日头慢慢西沉,霞光漫过天际,将漫天流云染成温柔橘色。
天上鸢蜓渐渐远去,慢慢消散在视野尽头。
施筠词轻轻抬手,拂去景澈肩头沾着的草屑,动作轻柔细致。
“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景澈乖乖点头,没有多言,依旧紧紧牵着他的手,缓步往城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