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拥入方寸温柔 争吵尚有和 ...
-
话音落下,浓稠又沉滞的寂静,瞬间压满了整间屋子。
景澈脑子里一片空白,胸腔翻涌着酸涩发堵的情绪,裹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沉甸甸压得他哑口无言。
静寂之中,施筠词疲惫地闭上双眼,缓缓将身形重新挺直,仿佛一瞬间便恢复平常的冷静沉郁,所有的委屈倾吐宣泄过后,整个人反倒释然冷静许多。
他牵起景澈的双手,嗓音低缓哑涩:“刚才是我失态了,别放在心上。”
景澈怔怔望着他略微憔悴的侧脸,思绪纷乱至极,张了张口,试图开口解释,却最终只剩下一句简单重复:“对不起。”
施筠词淡淡一笑:“无需道歉,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
景澈想要说些弥补安抚的话语,却又词穷语塞,一时间茫然无措,无地自容。
施筠词低头注视着他,方才的委屈情绪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包容,缓和许多的语气:
“今夜是我情绪失控,让你受委屈了。”
景澈的哽咽还堵在喉间,温热的呼吸落在施筠词微凉的衣襟上,此时此刻,愧疚、感动,种种情绪交错涌动,他再也克制不住,重重投入施筠词的怀抱之中,双手紧紧环住对方的腰身,生怕眼前人再退开半步。
他慌忙辩解,急于抹平言语造成的隔阂,嗓音沙哑又慌乱:
“筠词,你听我说,我方才那些话没有半分背弃你的意思。我敬佩卫长陵是真,可我从未想过追随旁人,更从未觉得他能抵得过你半分。”
“我只是一时恍惚,是我愚钝,是我忽略了你,你别当真,好不好?”
施筠词被他抱住,身形微微僵硬片刻。
景澈察觉到对方的僵硬反应,心慌意乱之下收紧双臂,语速愈发急切:“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千真万确,从未变过。”
施筠词侧过脸,垂眼看着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人。
他可以看到景澈低垂的眼睫,上面微微沾着水雾,紧闭的双眼颤得厉害。
一如他当初雪夜荒庙第一次抱住景澈,以安抚对方恐惧不安时的状态。那时他刚从乱葬岗将那人救回来,命悬一线,濒临绝境。
景澈浑身是伤,背在身上几乎没有半分重量,唯有冰凉的双手颤抖得厉害,紧紧环住他的脖子不肯松开。那时的施筠词,尚且对前方前路茫然无措,唯一确定的,便是怀里这人决不能丢。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注定的宿命牵引,将他们的命运紧紧系在一起。
怀里的身躯始终僵硬紧绷,没有半分回应。
景澈的心,也跟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施筠词垂在身侧的手静静蜷着,方才那点隐忍的酸涩、破碎的委屈,一瞬间尽数沉回了心底最深的寒潭,不露分毫波澜。他任由景澈抱着,既不挣脱,也不回应,周身是一片死寂的冷淡,连呼吸都平稳得无懈可击。
良久,他才轻轻抬手,覆在景澈的小臂上,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一点点将人从自己身上挪开。
动作温和,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心慌。
“不必解释。”
施筠词对上景澈惶然无措的双眼,褪去方才的委屈压抑,剩下一片淡漠的清明。像是方才那场剖心沥血的质问、那些压在心底数年的酸涩不甘,从未发生过。
“我都懂。”
他开口,语气淡漠疏离,“一时惊艳,一时共情,人之常情。是我小题大做,不该动辄心绪大乱,惹你难堪。”
这番言语看似让步,实则已然将心门紧紧闭合。
他不愿听半句分辩,不肯收下分毫歉意,半点弥补的余地,都不曾留给景澈。
景澈怔怔看着他骤然疏离的眉眼,心口空荡荡的发疼,急切地还想再说什么,唇瓣刚动,便被施筠词偏头避开。
他按住景澈的双肩,略有些用力,力气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让景澈无法再上前一步。施筠词半垂眼睫,语气平缓,眼底却再无半点波动:“时辰不早了,回房休息。”
说罢,他松开双手,转身离去。
景澈明明对他极近的咫尺距离,却仿佛一下便被隔出天涯之远。心口酸涩胀痛,景澈追上去想要拉住施筠词的衣袖,却被他避开,最终只能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房间,背影渐渐消失在尽头的房门之外。
景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房门半开着,只留下门外昏黄烛火,照进空荡荡的屋内,映着他失措苍白的面容。
满室寂静。
恍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雪夜荒庙,当初的绝望无助,再度席卷而来。
景澈全身都发寒,双手缓缓攥紧,紧紧埋入衣袖之中,眼眶发烫,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双眼,许久后,长长叹息出声。
自此之后,一连数日,施筠词皆是这般不冷不热的模样。
往日行路,他总会下意识放缓步伐迁就景澈,掌心永远温热紧实,牢牢扣着他的手腕,护他避过人潮车马,替他挡去所有风霜琐碎。可如今,两人并肩走在陈州街巷,始终隔着一拳的距离。
不远不近,却泾渭分明。
景澈刻意主动贴近,悄悄挪步挨过去,想要像从前那般牵住他的手,指尖刚要触到对方衣袖,施筠词便会不动声色地抬手拢袖,或是侧身避让,动作自然无痕,却次次精准避开。
他依旧事事周全,分寸拿捏得无可挑剔。
晨起会如常备好温热的茶水点心,外出探查局势会提前叮嘱景澈待在客栈、切勿乱跑,归来时会带回景澈惯常爱吃的软糯糕点,谋划蛰伏布局、梳理朝堂暗流时,也依旧会条理清晰、步步稳妥。
他不曾施以冷待,亦无厉声苛责,更未有迁怒失态之举。待人处事依旧沉稳得体,唯独对景澈,再无半分柔和,不愿倾听他肺腑心声,亦不再纵容他半分恣意。
从前眼底独独为他而亮的温柔笑意,尽数敛去。目光落在景澈身上时,平静得如同看待寻常同伴、普通盟友,客气、稳妥、疏离。
景澈无数次寻着独处的时机,想要认真与他和解,想要把心底所有的话好好说清。
施筠词要么避而不谈,要么态度温和、客客气气,一次次让他所有的努力落空。
或是淡淡一句“局势未定,不宜分心”,或是垂眸整理卷宗,轻声道“先顾眼前事”,或是干脆沉默以对,转头看向窗外街景,彻底无视他眼底的恳切与愧疚。
他无意争执,心底无怨恨,亦无半句诘问,可心底那道隔阂,半点不肯松动,更断然不接受和解。
唯有长久缄默,刻意拉开分寸,不动声色地,收回从前只予景澈一人的温柔与破例。
白日同行办事,施筠词应对自若,对外筹谋算计、滴水不漏,唯独对身侧之人始终浅浅疏离。旁人瞧不出半分异样,只当二人依旧是默契无间的绝佳搭档。
唯有景澈自己清楚。
他们之间那层生死相伴、无人可替的羁绊,裂开了一道细密又深刻的缝。
从前他是施筠词满目山河里的唯一偏爱,是他颠沛半生里仅有的温柔归宿。可现在,他成了施筠词权衡分寸里,最规矩、最客气的旁人。
数日疏离,日日煎熬。
景澈心底的愧疚越积越重,茫然与无措层层堆叠。他最怕的从不是施筠词的发怒争执,而是这般彻底的缄默冷淡。
争吵尚有和解余地,失态尚有真心可寻。
可这般波澜不惊的疏远,是施筠词将所有的委屈与爱意,尽数封存、再不外露。
暮色沉落,又是一日尾声。
景澈站在客栈廊下,看着施筠词在房间中点燃烛火、熟稔而无声地摆好碗筷,准备好沐浴热水,唤他回房就寝。
他沉默了半刻,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两步,伸手攥住施筠词的衣角。
施筠词动作一顿,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拂开他的手。
景澈紧攥着他袖口,眼神恳切,唤着他的名字:“筠词……”
施筠词没有抬头,静静站在原地,片刻后,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眼底的歉疚与焦急。
烛火昏黄,映着景澈苍白无助的容颜。
施筠词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薄唇微抿,终究在景澈这样灼灼目光下,开口回应。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姿态依旧礼貌,只是再不是从前那样小心翼翼的注视与宠溺。
施筠词微微扬唇,挤出一抹再客气不过的笑容。
他说:“景澈。”
两个字出口,景澈的心也随之沉沉坠下。
施筠词再次拂开他的手,微微退后半步,神色平静而认真。
“我们都冷静几日。”他如是说道,“几日过后,若你还是执意要与我说清楚,那时我再听你解释。”
景澈怔愣。
施筠词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去继续整理床榻。温热的水已在铜盆中备好,他撩起衣袖,修长手指缓缓浸入水中。
温水撩过掌心,有种熟悉的滑腻触感。施筠词微垂眼睫,伸手试了试水温,转头对景澈轻声说:“沐浴吧。”
景澈站在原地,失神看着他背影片刻。
施筠词耐心等着他过来。
过了半晌,景澈终于动了动,一步步走到施筠词身边,垂头看着桶中浸染的水波。热水氤氲,蒸腾着室内的温暖与清香。
景澈涩涩开口:“好。”
施筠词动作一停,终于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景澈眼底的愧疚与不安,清晰地映入施筠词眼中。
施筠词望着他,静静看了片刻,终究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温热,带着熟悉的温度。
景澈闭上双眼,贪恋感受着那久违的触碰。
施筠词拇指摩挲过他的眼尾,缓缓落下,再触到他柔软的唇。景澈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想要倾身贴近。施筠词却温柔按住他的肩,将人轻轻推出几步,景澈睁开眼,急切看向施筠词。
施筠词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缓缓俯身,先伸手试了试水温,再屈膝跪下,温暖的掌心握住景澈的脚踝,将那双纤尘不染的靴履褪下。
水波漫过他有力而修长的手指,涟漪轻轻荡开。
景澈定定看着施筠词,喉头涩然。
施筠词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替他脱下靴履、褪去外袍,再拿过干净的毛巾,仔细帮他擦拭去身上风尘,动作一如既往,事无巨细。
景澈许久没有出声,直到施筠词最后俯身,将浸过热水的毛巾搭在他肩头,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嘴角微弯,轻声开口:“水温刚好,进去吧。”
景澈眼中终于溢出一点水光,缓缓点头,一步踏进水中。
施筠词起身,无声站在他身边。
景澈握住他的手指,抬头看向他,犹豫片刻后,终于开口:“我……”
施筠词并没有拂开他的手,只是眼神温和,静静等待他把话说出口。
景澈深深呼吸,脑海中千言万语、诸多解释,到最后只化为一句最简单的诚恳。
他说:“对不起。”
施筠词凝视他片刻,垂下眼眸,指尖与他相扣。
景澈眼底的愧疚与不安,看得分明。施筠词轻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对他冷若冰霜。
他低头靠近,抬手轻轻抚过景澈湿漉漉的发。
“……我知道了。”施筠词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关系。”
景澈眼眶微酸,仰起头,执拗地想要更靠近他一些,施筠词低首,与他额头抵在一起。
温热的水波轻轻荡漾。景澈闭了闭眼,忽然不顾一切地,用力将施筠词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