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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那我呢?我又该如何自处? 你怜世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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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宁望侯府外那间茶寮出来往回走,景澈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
脚下踩着青石板路,步子虚得发飘,踩下去都没什么实在的感觉。眼睛也不知道在看哪儿,目光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街上到处是热腾腾的烟火气——行人说说笑笑,铺子一家接一家开了门,叫卖声你一声我一声地响起来,这座刚打完仗的城总算有了点活过来的样子。
但这些热闹啊、暖意啊,半点都钻不进景澈心里去,也没法把他那飘远的魂拉回来。
刚才隔着人群远远望见的那一眼,还有卫长陵勒住马、转身进府之前忽然回过头来,那一抹像冰雪裂开似的、冷冷的笑,就这么死死钉在他眼底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他怎么使劲想不去想,那个挺拔孤冷的身影、那双装满了半辈子风霜的眼睛,就是一直在脑子里转,赶也赶不走,甩也甩不掉。
这会儿的景澈,整个人都陷在自己那团乱麻里头,周围什么都变得模模糊糊的。
他没心思去想陈州城刚稳下来的局面,也没工夫琢磨接下来两个人要怎么藏着掖着、怎么一步步谋划,就连走路都全靠身子自己往前挪。
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他总是下意识地把施筠词的手攥得紧紧的,两个人的温度贴在一起。可现在掌心里的劲儿全散了,两只手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着,碰是碰着了,却再也找不到从前那种紧挨着的温暖感,只剩下一层空荡荡的、隔着一层的触感。
街边的老百姓,眼睛都盯着刚进城的那支仪仗队。他们心里头敬着怕着的,是宁望侯那赫赫扬扬的将帅威名,是他东征西讨打下来的那些功勋。
可景澈不一样。他心里头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缠得死死的——那是一种钻进骨头里的熟悉感,夹着点儿酸溜溜的惆怅,整个魂儿都在里头颤,乱糟糟的心绪一层叠一层,快要把那点理智冲垮了,怎么也按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景澈一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整个人泡在自己那团迷迷糊糊的念头里,外头的事一概不管。
施筠词慢慢地走在他旁边,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身边这人身上,把他这一路上的失魂落魄、恍惚走神,全看得清清楚楚,一点儿没漏掉。
一开始,施筠词心里还挺稳当的。他想,景澈平时待的地方都安安稳稳的,哪见过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乍一见卫长陵这种气势压人、风骨出众的人物,心里头受了震动,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也正常。
抱着这么个体谅的心思,施筠词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特意迁就着景澈那飘忽不定的节奏。心底头悄悄泛起一丝淡淡的酸味,很浅很淡,藏在最深处,不怎么显眼。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种头一回见着惊艳人物带来的心神晃动,也就是一阵子的事儿,晃过了也就散了,用不着太放在心上。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慢吞吞地走着,总算回到了落脚的客栈。施筠词伸手把木门轻轻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彻底把外面街上的动静都挡在了外头。
小小的客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可就算待在这么个密闭安稳的地方,景澈还是没能从那团思绪里拔出来。
他迷迷糊糊地走到桌边,僵硬地往木椅上一坐,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跟泥塑木雕似的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安安静静地熬了好久,终于,心里头憋了那么久的那些情绪再也兜不住了,一些细碎的、轻轻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嘴边溜了出来,翻来覆去的,句句都绕着卫长陵转。
"难怪城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打心眼里敬着他、怕他。"
景澈耷拉着眼皮,长长的睫毛轻轻抖着,遮住了眼底那些翻来覆去的复杂心思,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动容和深深的惆怅。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街头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幕,想着那个人骑在战马上,金盔银甲衬得身姿挺拔威风的样子,想着那双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睛,心里头感慨万千。
"半辈子的光阴全耗在沙场上,天天对着刀光剑影和生离死别,常年沾着杀伐的血腥气,这么打磨出来的气度和神韵,是那些待在朝堂上安享富贵的官家子弟,这辈子都赶不上的。"
景澈是真真切切地说着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不是什么书上写的,全是见了本人之后的心里话。
在别人眼里,卫长陵披着一身荣光,手里握着重兵,坐镇一方,是保家卫国的铜墙铁壁,浑身上下都是烈火一样凌厉灼人的锋芒,把四面的强敌都吓得不敢动弹。
可只有景澈瞧出来了,那层耀眼的锋芒底下,裹着的却是一片扎骨的凉。
"表面上看,锋芒万丈,气势像烈火一样烧得旺,可眼底深处,全是化不开的凉意。"
他轻轻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唏嘘,"就好像这一辈子里头所有热乎的感情、所有柔软的本心,都在一年又一年的戍边打仗里慢慢耗光了,到最后,就剩下一身的霜雪,一颗孤零零的心没着没落的。"
旁人都只看得见卫长陵站在万人之上、受万民朝拜敬仰的风光,却看不见那赫赫威仪背后,那份没人能说、没人能懂的孤独和落寞。
景澈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一眼就看穿了这份被功名荣光盖住的孤独,心里头生出一种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明明站在世上最耀眼的地方,被那么多人围着捧着,可仔细一看,他整个人却比谁都孤单寂寞。"
景澈慢慢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停地描摹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由得在心里琢磨,"不知道这些年,他一个人熬过了多少凶险的生死长夜,闯过了多少尸横遍野的惨烈战场,经历了多少磨难坎坷,才慢慢磨出这么一副波澜不惊、看透世事的眼神。"
想起分别的时候,那人忽然回头看了自己那一眼,景澈心里泛起一丝迷茫,低声自言自语:
"刚才他回头看我那一下,到底是不是隐隐约约认出我了?"
细碎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在安静的客房里响起来,一句接着一句,没完没了。满屋子安安静静的,全是景澈说起别人的时候流露出来的动容、感慨和那些缠缠绕绕的心思。
施筠词安安静静地站在客房另一边,默默地听着耳边不停歇的念叨。
他脸上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出门时沾了点灰的衣襟,然后取下贴身带着的短刃,仔细收好放妥。一举一动都有条有理,神态从容自若,还是那副平日里运筹帷幄、心事不露的模样。
这时候藏在施筠词心里的那点醋意,还在暗暗地发酵,一点一点地往外冒。他仍然在心里头忍着劝着自己,让自己放宽心,包容景澈这一时的惊艳失神,体谅他暂时的走神。
可景澈的话一直没停,对卫长陵的赞叹和共鸣越说越深。
"活了这么久,我从没见过这么特别的人。一辈子打仗杀人,手上沾了多少血,气质冷得吓人,可灵魂深处还留着没有被世俗弄脏的纯粹本心,干净得一点灰尘都没有。"
景澈越想越向往,下意识地把心里的想法轻声说了出来:
"要是能跟着这样的人往前走,哪怕以后的路全是刀山火海、遍地荆棘,好像也心甘情愿,一点都不会后悔。"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的时候,施筠词正在收拾袖口的手猛地一紧,指尖用力蜷起来,骨节一下子绷得僵硬,泛出淡淡的青白色。
一直以来强压着的那股酸涩,在这一刻轰然冲破了所有的束缚,在胸腔里翻涌不止,丝丝缕缕全变成了闷闷的火气,堵在心口,憋得人喘不过气。过去一路相伴的点点滴滴,像一幅画似的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
自从故土沦陷、家国覆灭之后,施筠词就踏上了颠沛流离的逃亡路。
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景澈,从此两个人互相扶持、彼此依靠,一起走过了多少艰难坎坷的路。从九死一生的绝境逃亡,到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陈州蛰伏求生。
一路上碰上过多少次刀兵相向的致命杀机,见识过多少背地里的阴险算计,身处险境的时候,周围处处都是耳目,每句话都得小心掂量,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步步都是险境。
多少个寒风刺骨、孤寂冷清的夜晚,是施筠词默默地陪在景澈身边,一起熬过了那些难熬的时光。
每一次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都是施筠词挺身而出,费尽心思地谋划盘算,拼命扫清前面的障碍,一心一意地护着景澈的安全,拼尽全力给他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为了身边这个人,施筠词甘愿收起自己天生的凌厉锋芒,压下心里埋了很久的复国壮志和种种谋划。他把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温柔和善意,毫无保留地全给了出去,把所有的包容迁就和安稳退路,都稳稳地送到了景澈面前。
朝夕相伴,生死相托,一路风雨同舟,经历了多少磨难考验。施筠词一直以为,这份独一无二、患难与共的情谊,早就在彼此心里烙下了不可替代的印记,自己在景澈心里,一定有着与众不同的分量。
可眼前这一幕,狠狠地砸碎了他心里的这份笃定。
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好几次舍命相护,掏心掏肺地陪伴守护,竟然比不上一场偶然的街头初见,抵不过隔着茫茫人海遥遥相望的短短几眼,更比不上一个陌生人转瞬即逝、浅浅淡淡的一抹回头笑。
客房里原本平和舒缓的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冷飕飕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罩住了整间小屋。
刚才景澈轻声细语说着感慨时的那份温柔怅然,被这股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气压死死地盖住了,原本轻柔的思绪氛围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
施筠词慢慢抬起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温和暖意、带着纵容包容的眸子,此刻里面所有柔软的情绪都褪尽了,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暗沉幽暗,像幽深的寒潭一样看不到边。
一路藏在心底、忍了许久的酸涩委屈,再也藏不住了,翻涌不息的占有欲裹着满腔的不甘心,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他抬起脚,沉稳地朝桌边呆坐的景澈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声不算重,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抗拒的压迫感,一下子穿透了景澈沉浸其中的思绪,让毫无防备的景澈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定在了椅子上。
景澈茫然地抬起头,眼睛里还留着刚才说起卫长陵时的动容恍惚,还没从那团乱麻里完全拔出来。察觉到身边突然变了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怅然:
"施兄,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是太特别了吗?"
施筠词低头静静地盯着眼前的人,目光沉沉地锁住那张还带着恍惚失神的眉眼,薄薄的嘴唇慢慢张开,吐出来的话冷得扎人,再也没有往日里半分温情暖意。
"确实很特别。"
他顺着景澈的话应了一声,可每个字都裹着冰凉的寒气,句句都扎在人心上,带着明晃晃的刺痛。
"特别到你从回来的路上就开始失魂落魄、心神不宁。回到这儿以后,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嘴里念叨个不停,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他。"
景澈的心猛地一跳,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慌乱。相处了这么久,他太熟悉施筠词平时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了,这种冷硬低沉、带着疏离寒气的腔调,他从没见过。
一时间景澈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想开口解释:"我、我就是觉得他——"
"觉得他一身的举世无双,世间少有?"
施筠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景澈没说完的话,清冷锋利的话一句接一句地砸出来,一点没给对方闪躲的余地,
"觉得他半辈子孤身漂泊、心里孤苦,值得你百般同情共鸣,甚至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这一番话,精准地戳破了景澈刚才所有的感慨和动容,把心底那些想法全摊开来晾在了空气里。
景澈的耳尖一下子烫了起来,脸颊也跟着发热,被施筠词那锐利的目光盯着,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所有心事都被一眼看穿了,没地方躲。他局促地抿了抿嘴,语气有点底气不足地嘟囔:
"我就是说说心里的真实感受嘛,他那气质确实孤绝脱俗,很容易让人心里有触动,很难不动容。"
施筠词看着眼前这副满心满眼都惦记着别人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笑意里却没有半点温情,只剩下透骨的凉。
"所以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掂量彼此的分量的。"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酸涩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每句话都沉甸甸地砸在人心上。
"这一路上,我陪着你躲战乱、躲追杀,身陷绝境的时候互相扶持,危难关头一起熬过重重危机。"
"平日里朝夕相伴,走的路步步惊险,我们一起谋划局势、商量对策,携手度过这些颠沛流离的日子。"
"到头来,我所有的陪伴和守护,竟然都比不上卫长陵站在街对面、偶然回头露出的那一抹笑?"
这话一落,景澈整个人彻底僵在了椅子上,四肢好像一下子没了知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心口空落落的,脑子一片空白,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从没见过这样的施筠词。往日里的温柔体贴、包容退让全不见了,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酸涩委屈,藏在心底的醋意浓烈地翻腾,那股浓烈又强势的占有感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景澈。"
施筠词慢慢俯下身,身形不断向前逼近,把景澈牢牢罩在自己的影子底下。目光紧紧地锁住对方慌乱躲闪的眼睛,周身沉郁的气息一层层往下压,再也不打算遮掩心里的情绪了。
"从离开茶寮开始,你的魂就不在身上了。"
"回到房间以后,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都是别人,字字句句全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么长时间,你可曾分出过片刻的目光,看过一直守在你身边的这个人?"
密闭的客房里一片死寂,安静得能清楚地听见彼此起伏不定的呼吸声,掉根头发丝儿都能听得见。
景澈的心跳彻底乱了,嘴唇微微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就算心里有千言万语,也始终组织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辩解反驳。
恍惚之间,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遍了全身。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实在太失态了。
一门心思栽在那场莫名其妙的宿命相逢里,执着地感慨赞叹别人的孤绝风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彻底忽略了那个始终不离不弃、陪自己走过风风雨雨、好几次舍命护着自己的施筠词。
慌乱和愧疚一起涌上来,景澈赶紧收敛起乱糟糟的心思,想开口解释补救,说话的嗓音都带上了慌乱沙哑:
“我并不是有意忽略你,只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般气度不凡的沙场名将,内心受到的冲击太大,心绪一时间纷乱繁杂,没办法立刻平复下来。”
"心绪太乱,没办法平复?"
施筠词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那寒凉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长久以来一直忍着憋着的情绪彻底崩了。自己亡国的痛、半生颠沛流离的苦、默默付出守护的心意、不被理解和体谅的委屈,种种情绪搅在一起,一齐涌上心头。
他定定地看着景澈慌乱无措的眼睛,把压在心底的不甘和难过,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那我呢?"
"我陪着你一次又一次地直面生死,一起熬过多少绝境难关,一路走来步步惊心,每一次谋划都费尽了心力。"
"我本来家国破灭,成了无根无依的落魄之人,半辈子四处漂泊,命运起起伏伏,人生就像一盘翻不了盘的孤棋,每一步都走得苦涩艰难。"
"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耐心和包容,所有的温柔和迁就,一点不留地全给了你一个人。"
施筠词的语气渐渐低了下去,声音沙哑,藏在心里很久的委屈终于全倒了出来:
"面对我这半生的流离困苦、满身的伤疤和风霜,你从没生出过半分的怜惜和共鸣。对我独处时的孤寂落寞、一路走来的种种不容易,你也从来没放在心上,不曾给过半句暖心的话。"
"只是跟卫长陵匆匆见了一面。"
"你就能读懂他眼底的霜雪寒凉,怜惜他孤身守在边关的孤独岁月,甚至愿意抛下安稳,跟着他去闯那无尽的凶险前路。"
眼底的寒凉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化成直扎人心的锋芒。施筠词望着眼前的人,隐忍和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他一字一顿,嗓音压着极致的隐忍和酸涩,哑声道:
"景澈,同样是历经沧桑苦楚,同样揣着满心的孤寂。"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曾心疼过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