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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鱼丸——账 ...

  •   那组数字,老王的鉴定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境外银行账户。”老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法医物证人员特有的兴奋,“近三年资金流量不小,而且流向复杂,经过了至少四层中转。林法医,你这个鱼贩子的身份不简单啊。”

      “能查到最终流向吗?”

      “正在追。不过有一个东西很有意思,账户的备注信息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代号——‘微笑钟摆’。你听说过吗?”

      林清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继续追。”

      他挂断电话,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组数字。陈广福,五十二岁,城北卖鱼的。一个卖鱼的为什么需要一个境外账户?为什么他的资金流向要经过四层中转?为什么他死前最后的心愿是“切口偏差三毫米”和“一碗鱼丸”?

      切口偏差——他是在确认法医的身份。他怕组织的人伪装成法医破坏证据。鱼丸——是一个坐标,指向冰箱里的纸条。纸条上的数字——是账簿的密钥。

      他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从死亡的方式,到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到被送进哪个法医中心、由谁解剖。他的“执念”不是随机的,是编程好的,只有一个目的——把账簿交到对的人手里。

      林清被选中了。

      但不是被陈广福选中。他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力量选中,而陈广福只是一个棋子,一个死了之后还要继续执行任务的棋子。

      他拨通苏棠的电话。

      苏棠是刑警队新来的实习生,二十四岁,扎着马尾,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永远装着罗盘、铃铛、塔罗牌和一本边角卷起的《周易浅析》。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神棍,包括林清,但她的直觉准得吓人。

      “林医生!”电话那头传来她充满活力的声音,“想我了?”

      “来我办公室。有东西给你看。”

      十五分钟后,苏棠出现在门口,帆布包里传来铃铛的脆响。

      “又是什么案子?”她一屁股坐在林清对面的椅子上,掏出笔记本,“我听说你昨晚加班到凌晨,陈广福那个?”

      林清把账簿的截图和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推到她面前。

      苏棠看了两分钟,抬起头,脸上的玩笑表情消失了。

      “林医生,这个‘微笑钟摆’,我在哪儿见过。”

      “哪里?”

      “三年前。有一个案子,死者是一个大学生,在山里被发现的,死因是……”她翻着笔记本,手指在一页上停住,“死因是心脏骤停,但现场没有外伤,没有毒物,没有任何外力痕迹。唯一奇怪的是,他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嘴角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微笑?”

      “对。还有一个细节,他贴身衣物的内侧,用圆珠笔画着一个简陋的笑脸,笑脸下面画着一条波浪线,像钟摆。这个图案,和‘微笑钟摆’的代号,是不是对得上?”

      林清沉默了几秒。

      “那个案子后来怎么结的?”

      “不了了之。没有凶手,没有动机,没有证据。最后定性为‘猝死’。但经办那个案子的刑警一直不认可,他叫……”

      “张扬。”林清说。

      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张扬死了。三天前,车祸。他的遗体明天早上送到我这儿。”

      解剖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张扬躺在解剖台上,六十岁,一身腱子肉,皮肤上布满老年斑和年轻时留下的伤疤。他的左臂有一条贯穿的旧伤疤,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

      林清拿起手术刀,开始做常规检查。肌肉发达,左臂明显比右臂细,左侧胸肌比右侧发达。尸僵程度中等,体表多处擦挫伤,符合交通事故特征。

      他拿起录音笔,口述:“死者张扬,男,六十岁,死因为车祸导致的全身多发性损伤。体格检查显示,死者生前有长期健身习惯,右臂肱二头肌围度约——”

      “41。”

      林清的手停在半空中。

      “41厘米。”张扬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40.5。你写40.5,是对我八年健身生涯的侮辱。”

      林清缓缓抬头。张扬睁着眼,眼珠浑浊,但目光锐利,像一把手术刀。

      “你不是第一个。”林清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你前面那个,也说话了。”

      “陈广福?”张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屑,“他那点事算什么。我找他那些钱的下落,追了三个月。”

      林清放下手术刀,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解剖台旁边。他和一具尸体对视,像两个老朋友在聊天。

      “你知道我能听见你?”

      “不知道。但我赌了一把。我赌你和你前面那个法医不一样,你会认真看我身上的每一个数据。包括肌肉围度,包括左右不对称,包括我这条疤。”张扬抬起左臂,那道贯穿的伤疤在无影灯下泛着白,“二十年前,我抓一个杀人犯,他用螺丝刀捅的。那个人,到现在还在外面。我追了他二十年,追到死。”

      “陈广福的案子,和你的案子,有联系?”

      张扬沉默了几秒。

      “陈广福账本里的钱,流到了一个人手里。那个人,就是我当年没抓到的那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前,他是一个工地的包工头。一个农民工被指控杀了工友,判了死缓。我办的那个案子。我提交的关键证据是一枚指纹。二十年后,我发现那枚指纹被污染了。真正的凶手是包工头,他用钱买通了鉴定科的人。”

      “你翻案了?”

      “我试着翻。但证据链已经断了二十年,我找不到当年的原始底片。陈广福的账本里,有一笔钱流向了那个鉴定科退休人员的老婆的账户。那不是偶然。包工头还在用同样的手段,腐蚀同样的系统。二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那你的车祸——”

      “不是意外。”张扬的声音变得冰冷,“我查到包工头儿子的车了。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我跟踪他,他发现了。他不是来撞我的,他是来警告我的。但我没走,我站在那里,等着他来撞。”

      “为什么?”

      “因为我死了,案子才会被重视。我活着,他们只会把我当疯老头。”

      林清沉默了很久。

      “你左臂的旧伤,在车祸中被二次撞击了。”他说,“骨折形态和二十年前的伤疤吻合。这会被记录在案。”

      “这就是我要的。”张扬的声音开始飘忽,“我的身体,是唯一的证据。二十年前的那道疤,今天的这道疤,它们是一起的。林法医,你会写进报告里的,对吧?”

      林清没有回答。

      “还有我那0.5厘米。”张扬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风中的蜡烛,“不是因为我自恋。是因为,如果一份报告连肌肉围度都能写错,那上面写的其他数据,还能被信任吗?”

      声音消散。

      张扬的眼睛缓缓合上。

      林清坐在解剖台旁边,很久没有动。

      他把张扬左臂旧伤的形态、车祸新伤的形态、左右肌肉的不对称数据、指甲缝里残留的车漆成分,全部写进了报告。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但他知道,这份报告可能永远不会被用来翻案。

      因为翻案需要有人想翻。而那个系统,不想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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