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鱼丸——鱼 ...
-
陈广福的档案第二天早上送到林清桌上。
五十二岁,城北“广记河鲜”店主。死亡时间:三天前,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死因:溺亡。尸体在城北运河段被发现,身上有少量镇静剂成分,浓度不足以导致昏迷,但足以影响反应能力。
初步结论:意外。
林清盯着“镇静剂”三个字。一个在运河边长大的人,水性极好,年轻时横渡过长江。这样的人,会在凌晨四点去河边,不小心掉下去,然后淹死?
他翻开下一页,是陈广福生前的照片。一张国字脸,眉眼憨厚,穿着沾满鱼鳞的塑胶围裙,站在河鲜店的鱼池前,手里举着一条胖头鱼,笑得像个弥勒佛。
不像一个会跟法医讨论切口偏差的人。
林清把档案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三毫米,那碗鱼丸,那句“跟她说,趁鲜吃”——如果那是真的,那陈广福想说的不是切口,不是鱼丸,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档案上王秀兰的号码。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克制,像哭过很久之后嗓子还没恢复。
“王阿姨,我是市局法医林清。关于陈师傅的事,有几个细节需要跟您核实。方便的话,我下午过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来吧。”她说,“广记河鲜,城北柳河街。下午三点以后,上午我要开店。”
开店。丈夫死了三天,她还在开店。
林清挂断电话,把这个细节记在笔记本上,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下午三点,林清站在广记河鲜门口。
店不大,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个塑料大盆,里面游着鲫鱼、草鱼、胖头鱼。水有点浑,盆底沉着几片菜叶和烟头。招牌是手写的,“广记河鲜”四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刷子蘸了红漆直接刷上去的。
王秀兰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个老式计算器按着什么。她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扎着一个低马尾,穿着和照片里陈广福差不多的塑胶围裙。围裙上沾着鱼鳞和水渍,和柜台上的账本、零钱、塑料袋混在一起,构成一种属于底层小商贩特有的凌乱秩序。
她抬头看了林清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按计算器。
“坐。”她朝旁边一张塑料凳子努了努嘴,“等我算完这笔账。”
林清坐下,等她。
三分钟后,王秀兰把计算器往柜台上一拍,吐出一口气:“少了三百块。昨天那个拿鲈鱼的,少给了。今天找他要去。”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林清,“你是法医?不像。法医不是都在实验室里待着吗?”
“那是电视剧里的法医。”
“哦。”她点了点头,没有笑,“你问吧。老陈的事。”
“陈师傅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者,有没有提过什么人、什么事,让他觉得不安?”
王秀兰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在敲摩斯密码。
“他嘴笨,不太说话。”她终于开口,“但他心细。家里碗筷怎么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不爱吃鱼刺,他就总给我做去刺的鱼丸,做了二十年。”
她说到“二十年”的时候,声音没有波动,但手指停了。
林清没有追问。他等着。
“你问这个做什么?”王秀兰忽然抬头,目光变得锐利,“他不是淹死的吗?”
“初步判断是意外。但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什么细节?”
林清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自己听到了死人的声音。他换了一种说法:“陈师傅生前,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比如,家里的东西,或者冰箱里的——”
王秀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不是林清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冰箱?”她的声音有点紧,“冰箱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例行询问。”
王秀兰低下头,重新按起了计算器。这次按得很快,数字在她指尖跳跃,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的东西我都没动。”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要查就查吧。”
林清站起来,走向厨房。厨房不大,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没倒的汤,旁边摞着几个没洗的碗。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
最下层,靠里,一个蓝边海碗,用保鲜膜仔细封着。
他端出来,掀开保鲜膜。里面是一颗颗手工捏制的鱼丸,雪白饱满,还带着淡淡的葱香。碗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老婆,鱼丸去刺了,趁鲜吃。别总吃剩菜,对身体不好。”
林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翻过来再看一遍。
字体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练字。但最后那个“好”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得不正常。他凑近看,那笔画里藏着数字——极小的、用圆珠笔写的数字,和笔画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组数字。像是银行账号,又像是某种编码。
他拿出手机拍了下来。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面无表情。
“找到什么了?”她问。
“鱼丸。”林清说,“他给你留的。”
王秀兰走过来,接过碗。她低头看着那些鱼丸,看了很久。然后她端起碗,走到灶台边,打开火,把鱼丸倒进锅里。
水开了,鱼丸在沸水里翻滚。
林清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她没有哭,没有颤抖,只是站着,看着锅里的鱼丸,像一个普通的妻子在准备晚饭。
“他这个人,”她忽然说,“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我爱你’。就会做鱼丸。”
她关火,盛出一碗,放在灶台上,没有吃。
“你走吧。”她说,“老陈的事,就按意外的结论办。我不想再查了。”
林清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握着碗边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话咽了回去。
“王阿姨,那碗鱼丸——”
“我会吃的。”她打断他,“趁鲜吃,别省着。他说的话,我记得。”
林清走出广记河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秀兰还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那碗鱼丸,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塑胶围裙的鱼鳞上,照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鱼丸上。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普通的妻子在做一件普通的事。但林清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