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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五十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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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三岭两口子走了后,云大山婆娘扶着自家汉子,也前后脚地转出了这条结满青苔的小巷。
走了半里路光景,女人一眼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便戳了戳男人的腰眼。云大山一肚子气正没处撒,猛地往后撤了下胳膊肘:“死婆娘,别动手动脚的。”
“别逮不着兔子扒狗吃!”婆娘低喝一声骂男人在大侄女那吃了亏迁怒于自己,却还是压着不快往前呶了呶嘴,“你看那。”
穿栗色粗布短襦的是云术?
穿水绿色小褙子的是小山药?
云大山记性不好又不走心,一直以为这个四岁小侄女小名叫小山药旦子,一直唤她小山药。
两个娃掉远跟着一个背竹篓的半大小子,边走边嚷嚷谁都不服谁的样子,也不知争竞个啥。
小药八小嘴叭叭叭伶俐得很,云术显然落了下风黑着一张小脸就跑,小药八一个人很快掉到几丈开外。
有个躲把搁手里,我就不信云澈那丫头不服软。云大山心下一喜,计上心来。
有了这般算计,哪还顾得腿脚灵不灵便。
这位糙汉甩开媳妇的手小跑两步上前,扯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哎哟,这不是小山药吗?大伯带你回坪里找奶奶去,奶奶想你了。”说罢一把扛起云芷就走。
“坏蛋,放我下来!”云芷两个小拳头雨点般落下,云大山的灰色缁撮被扯掉,盘在头顶的发坨松开,一绺长发滑到脸颊遮了左眼。
大灰狼索性不装了,扯下羊皮冲着侄子云术的背影就嗷嗷起来:“云术你个小王八,你回去跟云澈说,拿竹子来换你妹,少一根都不行!”
云术一个激灵顿住脚步,转眼看见这一幕小胸脯子立马鼓了起来:我小妹,我欺负可以,别人不中!
小子气冲斗牛,似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地冲大伯撞去,这是打算昆冈失火玉石俱焚?
他这架势把正撒丫子往回跑的小德子吓得不轻,不由得惊呼:“云术?!”。
紧要关头,大山婆娘舍身救夫被撞了个四仰八叉。
婆娘四脚朝天,头脑轰鸣,金星闪银星冒,妥妥地应了后世那句网语:目之所至皆是星辰大海。
仗着一身肥膘缓冲力好,没想到也是不经摔,她有点后悔自己脑袋被驴踢了才去给男人挡肉垫。
云术才不管这伯娘死活呢,爬起来就去撕吧云大山:“把小药八还给我!”
大山婆娘一手撑地爬起来,一把抱住云术的腰跟男孩练起了相扑。
不过五六十斤的云术哪里是胖婆娘的对手,人家一用劲他就趴在了路旁的深水沟里,啃了一嘴烂泥不说,爬起来时嘴里还叼了条龙虾腿。
小德子冲上来拦住两个恶人缠斗半天,终久是一拳不敌二手。
云大山夫妇带着哭花了脸的云芷,赶驴车就往杨树坪跑去。这对小德子的11号是妥妥的降维打击。
小德子跑得满头大汗,追得驴车不见了踪影,在一个叉路口停下脚大口喘着粗气。等他回到原地,云术手刨脚蹬已经爬出了深沟。
两人没法子了,这才跑回家给云澈报信。
却说云大山两口子,回了杨树坪还没进家,就迎上了拄着拐杖一路叫骂的老母,才晓得半个时辰前自家两个小子被人在巷口装了口袋。
“这真是没天理了呀,哪个龟孙装的?”大山婆娘跳脚的骂,骂完两眼挤巴挤巴掉起了金豆子,“他爹,未儿和来儿不见了,这可咋办哟?”
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也敢鸡蛋碰石头?云大山乍听气得后牙槽险些咬碎,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以牙还牙,这反杀速度也特喵的太快了吧?
他夫妻俩从泉水镇还没赶到家呢,她就弄走了他家俩宝贝疙瘩,这不是要摘他的心把子吗?
那半亩地的竹子和竹园再值钱,也赶不上他儿子一根小手指头。
看来是他云大山小看云澈那小丫头片子了,本以为踢棉花垛却踢到了铁板上。
“他娘了个把子的,回泉水镇!”云大山嘴不干不净地吼了一嗓子,嘣一下跳到车辕上坐定,脸色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谁敢装他家小子?这肯定是云澈的回旋镖啊。
大山婆娘也返过闷来,爬上驴车,逮着云芷屁股蛋子狠拧了一把:“哼,你那个贱蹄子阿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云大山啐了一口唾沫,鞭子狠狠一抽,灰驴便扬蹄飞跑起来。
小巷尽头,大门四开,云澈抱膀站在门口。
云大山喝住驴,从车上拎下云芷:“小山药我给你好皮好肉地送回来了,云未云来呢?”
“大伯,我就说嘛,吃了我的你得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你得给我送回来。”云澈依旧神情淡然地抱着膀,都不急于去抱小药八。
大山婆娘上前一步,脸上陪着笑:“她大姐,这就是个误会。你奶想娃了,你大伯不过是想着带娃回去住两天。”
“大伯,是这样不?”云澈朝着云大山翻了个白眼。
云大山头点得跟鸡啄米样:“打断了骨头连着筋,说到底咱是一家人,没有啥事体是两句话解决不了的,哪用得着动粗啊。”
云澈打蛇随棍上:“嗷?那竹园是谁家的?竹子我该不该砍?”说完眼睛直直盯着这个没有道德底线的云家老大。
云大山恨得咬牙工夫,大山婆娘辟手推了他一把,朝着云澈一笑便开始白话:“她大姐这里头可能也有误会,云术和小药八还小,你呢又刚来咱这杨树坪没几个月,你大伯不放心,就想暂时给保管一下。”
黑的能说成白的圆的能说成方的,自家婆娘这舌灿莲花的本事,云大山佩服得五体投地。
既然婆娘给划了道,那就照着往下说呗,两个儿子还在人手心里呢,可不敢不低头。
云大山按下心头恼怒,堆了一脸假笑:“你大娘说的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最容易被人吃绝户。你家那半亩园十八个饿狼瞅着呢,大伯就是不放心你们。”
云澈不作声继续看他演。
“既然云澈你能撑起这个家来,这竹子竹园的事儿,我以后就不沾手了。”
哼,说得大义凛然把自己搞得跟圣人样,吃起绝户来比谁都狠,人若无耻天下无敌。
云澈险些失笑,却也不揭穿,点点头:“不用大伯、大伯娘劳心,我既然是家里的长姐,长姐如母,自然会把这个家操持好。”
小药八挣巴,云大山手上一松,她便迈开小腿扑进了云澈怀里。
云澈抬袖拭了拭她的小花脸,轻声安慰:“小药八不哭哈,不论啥时候都要坚强,没伞的孩子嘛要学会奔跑。”
云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阿姐,小药八以后不哭鼻子了。”
云澈朝院里一挥手,云来先跑出来。这娃一见爹娘喜极而泣:“爹,娘,你们怎么才来?我都快被云术踢死啦。”
“我就是给来弟弟松松皮,让他长长记性,别看我们是孤儿就好欺负。”云术边说边从院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云未。
人不大说话这么拿人的么?云澈惊喜地看着这个七岁半的男孩,差点想给他比个心。
大山婆娘尬笑一声,拉过云来,看向后面黑着脸的二儿子云未:“未儿?”
云未看都没看爹娘一眼,自己走了。他已经九岁了,有自己的判断力,这事儿就是爹娘做的不地道。
云大山看儿子那样就来气,忍不住怒喝一声:“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
云未恍若无闻,他不想坐那破架子车,他要出淤泥而不染自己走着回杨树坪。
云未此时还不知道,就因为他这份良知,他家日子没的过后他有多被云澈这个便宜堂姐看顾。
那是三年后的事了,他爹云大山和大哥云畅被人套进了杀猪盘,把地和家当全卖了都补不了缺口。
那年云未十二岁了。
……
烦人的一家走了,云澈给小药八洗了脸,又端来煮好的毛竽头:“小药八,快吃吧。”说罢,捡了一个胖大的吹了吹塞到她小手里。
小药八嘶嘶哈哈地边吹边吃,连皮都不揭。云澈提醒她:“慢点吃,别噎着。”她便抬头睫毛闪动甜甜冲阿姐笑了下。
云澈笑着,亲昵地拍了拍便宜妹妹的小脑袋。
她走到院里从竹山上挑出几根品相好的翠竹,拿斧头剁掉枝枝叶叶,拿起篾刀将竹竿细细划开。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渐成细丝。
等到细丝有了一大捆的时候,她来到柴屋,找来陆拾三淘汰了的一件破长衫铺了,把竹丝抱到上面动手开编。
她有谱气,想编福寿图案的圆形食盒。
昨天在街上她无意间瞅到一家蒸糕店,里面的寿桃比刚下树的还鲜亮,心下一动,这么好看的寿桃若是有个精美的竹盒装着,是不是锦上添花?
要跟人家合作,说烂嘴皮子恐怕也难打动掌柜的,可要是有个样品拿在手里,效果就不一样了。
那就先编个样品吧。
云澈抽了几根竹丝,开始打底。原身这双手耍刀耍剑要的,软鞭也能甩出花,可若碰这些精细活,还得从头适应。
前世云澈编这么一个食盒不过半个多时辰,今日竟用了两个半时辰。
编完福字盒,她觉着不过瘾,索性又一连编了三个禄寿禧。编完她直了下发酸的腰骨,站起身来,抬头瞬间正对上一双眼睛。
“拾三哥?”云澈吓了一跳,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盏茶。”陆拾三淡然应着,巧妙掩着心下波澜。
难怪说要编筐养他,就这双巧手不要说养他,就是把他那帮乞儿哥都养了也未尝不可。
陆拾三挑了挑唇角,负手进了柴屋。
翌日一早,云澈领着小药八来到泉水镇主街上,找到那家福娘子寿桃店。
她进门朝着店中小伙计,招了招手:“小二哥,找下你家掌柜的。”
店中的少年便回头朝内院喊了声姑姑。
一个面皮白净五官平平的女人端着一盘寿桃,掀起珠帘走进来。她将寿桃弟给侄儿,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抬眸笑问:“小娘子,你定花馍还是寿桃?”
云澈猜她就是店铺的掌柜娘子。
“掌柜的,你这手可真巧,蒸的寿桃太养眼了。”云澈先上了一套外交辞令。
“谢谢夸奖。”掌柜娘子憨厚一笑。
云澈不再绕弯子:“我今天来想跟掌柜的谈桩生意。”
“生意?”掌柜娘子眯了下眼,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方圆百里难挑的俊人儿,年纪不大穿的朴素,却是落落大方。
“阿姐?阿姐?”云芷提着一个半孩高的竹篓,跳着脚往柜台里瞅,瞅不着急得直叫。
云澈抱起她来。
云芷把竹篓搁到柜台上,往外抱一个数一个数,把四个食盒按照阿姐教的福禄寿禧顺序一字排开。
掌柜娘子那双柳叶眼登时就亮起来:“你编的?”
云澈含笑点头:“嗯,怎么样?如果把你的寿桃放在这吉意食盒里,是不是珠联璧合?”
一个来定寿桃的客人,刚进门眼睛也被吸了过来:“福娘子,这食盒当真好看。”
福娘子随手拿起打头的福字盒,竹丝编制清新自然,材料不值钱,可人家这精湛的手艺值老鼻子了,她三十五岁了打记事起没见过这等好竹编。
“这,一个得多少文钱?”她的目光似乎陷在这丝丝缕缕中拔不出来了,都没抬头。
“才要五十文。”云澈淡声道。
“五,五十文啊?”福娘子抬眸惊问,“还是才要?你怎么不去抢钱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