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苏晗焓 江城的风潮 ...
-
江城的风潮湿闷热，黏腻地裹在皮肉上，让人莫名烦闷。和G城山野里自由清冽、穿林而过的长风相比，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人总是这样，对熟悉的风物格外眷恋，对陌生的环境，本能地生出拘谨与不安。
一家三口拖着沉甸甸的行李，走出人声嘈杂的车站。风尘满身，一路颠簸，把一路的疲惫都写在了眉眼之间。
陈歆韵早早守在出站口。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是流水线日复一日熬出来的粗糙与疲惫，生活的重压从未对她手下留情。可当视线捕捉到家人的那一刻，那双黯淡许久的眼睛，骤然亮了，亮得发红，藏着积压已久的思念与酸楚。
她快步迎上前，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动容：“你们终于到了。”
周书宇微微点头，久病与奔波让他嗓音沙哑，只剩一句平淡的回应：“路上顺利。”
成年人的苦难，向来沉默，再多煎熬，也习惯了不动声色。
年纪尚幼的周逸草，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命运早早让他尝尽人间疾苦，练就了远超同龄人的懂事沉稳。他二话不说，默默接过最重的行李，小小身躯扛起了不属于自己年纪的重担，安静得让人心疼。
队伍的最后，六岁的周昭梨静静站着，怯生生的。
长久的分离，让她对母亲生出了一丝生疏。她抬着澄澈的眼睛，望着朝思暮想的人，小声怯懦地喊了一句：“妈。”
陈歆韵立刻蹲下身，将单薄的小女孩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微微发颤：“我的小梨子，一路累坏了吧。”
周昭梨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只是轻轻摇头，安静沉默。她的温柔，从来都藏在不言不语里。
陈歆韵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后脑勺，满心都是弥补不了的心疼：“以后就在妈妈身边读书了，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狭小拥挤的出租屋，没有像样的家具，逼仄又简陋。可一家人团聚，骨肉相依，那些漂泊的惶恐、离散的苦涩，终究被一点点冲淡。对底层的普通人而言，团圆，就是生活最奢侈的安稳。
日子刚刚步入平缓，陈歆韵便马不停蹄，忙着给两个孩子办理转学。她半生坎坷，唯一的期盼，就是让孩子走出大山，不必复刻自己的苦难。
清晨的天光浅浅落进屋子，陈歆韵细心替周昭梨整理好崭新的校服衣领，轻声叮嘱。历经世事的女人，早已看透人心复杂。
“昭梨，今天去新学校，不用怕生。这里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人心繁杂，你性子太软，不争不抢，好好读书就够了，不必与人争执结怨。”
一旁的周书宇，带着半生残缺与自卑，语气低沉补充道：“若是受人欺负，不必隐忍，告诉老师，告诉家里。”
成年人的小心翼翼，是吃过太多苦，不敢再让孩子受半点委屈。
周昭梨乖乖点头，背上书包，踏入了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
一年级有既定的规矩，七岁入学，人人皆知。
老师蹲下身，看着眼前过分瘦小、垂首局促的小女孩，语气平和地发问：“周昭梨，你只有六岁，清楚学校的规矩吗？”
小女孩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声音细软却清晰：“我知道。”
“知道还要尝试破格考试，不怕失败难堪吗？”
她短暂抬眼，目光干净执拗，又迅速低下头，透着与生俱来的温顺：“我想上学，我可以考好。”
孩童纯粹的笃定，往往最动人。
老师轻笑一声：“放松点，做题吧。”
考场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没有犹豫，没有慌张，小小的孩子，凭着踏实与聪慧，顺利答完所有题目。
老师翻阅完试卷，眼中露出明显的赞许：“全部做对了，非常优秀。”
周昭梨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忐忑：“那我可以留下来读书吗？”
“可以。”老师点头，“你是今年唯一破格录取的孩子，在校好好听话读书即可。”
“谢谢老师。”
开学第一天的教室，喧闹浮躁，满是陌生的面孔。无数鲜活热闹的身影，让生性怯懦的周昭梨无所适从。她缩在小小的座位上，脊背紧绷，始终不敢抬头张望，像一株躲在阴影里的小草，安静又卑微。
班主任走上讲台，轻敲黑板肃静课堂。
喧闹瞬间褪去，此起彼伏的答到声，规整又喧闹。
直到那句“周昭梨”响起。
她慌忙起身，身形娇小，在一众同龄孩子里格外突兀。怯生生的一声“到”，微弱又清晰。
班主任温和解释：“这位同学是破格录取，年纪稍小，大家平时多照顾一下。”
就是这一句善意的介绍，引来了孩童最直白、最刻薄的打量与嘲讽。小孩子的恶意向来纯粹又残忍，不懂掩饰，毫无分寸。
前排胖胖的女生回头，语气直白带着戏谑：“她怎么这么小一只？看着怪怪的，根本没长开。”
细碎的哄笑声立刻席卷全班，像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难堪。
周昭梨耳朵滚烫，手足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校服衣角，眼眶瞬间泛红。她无措、窘迫，只想立刻坐下，逃离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她难堪到极致的瞬间，一道清亮坚定的女声，骤然压过满堂哄笑。
“小一点怎么了？”
全班瞬间死寂。
周昭梨猛然抬头，看见了靠窗站起身的苏晗晗。
女孩皮肤白净，眉眼坦荡明亮，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底气。这是她们人生第一次相遇。
苏晗晗直视着发笑的女生，态度坦然又端正：“人家年纪小，凭自己的本事考进来，比只会嘲笑别人的人厉害得多。随意取笑同学，是最没有教养的行为。”
胖女孩不服气地小声嘟囔，依旧不肯认错。
“你就是错了。”苏晗晗目光坚定，字字清晰，“昭梨很可爱，一点都不奇怪。”
说完，她转头看向依旧僵立的周昭梨，一身锋芒尽数收敛，眉眼漾开温柔：“别害怕。”
一句简单的安抚，消解了所有难堪。
周昭梨怔怔看着她，心底漫开从未有过的暖意，轻轻点头：“嗯。”
班主任适时制止了喧闹，众人纷纷落座。一场孩童间的风波，就此平息，却成了两人缘分的开端。
下课铃响起，教室重归热闹。
苏晗晗主动走到周昭梨桌边，微微弯腰，眉眼温柔：“你就是周昭梨对不对？”
“嗯。”周昭梨小声应答。
“我叫苏晗晗，坐在你斜前面。”女孩笑得明朗坦荡，“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随时可以找我。”
周昭梨眼底浮出小心翼翼的欢喜，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真的可以吗？”
“当然。我们以后就是同班同学了。”
简单的一句承诺，纯粹又真诚，是少年最干净的善意。
一墙之隔的一年级二班，是截然不同的安静。
傅韵脊背挺直，端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得近乎透明。周遭孩童的嬉闹、奔跑、说笑，统统与她无关。她永远沉稳、自律、安分，是师长眼中最省心的优等生，冷静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傅清沅站在教室后门，和班主任简单交谈过后，低头看向女儿，语气带着些许遗憾：“韵韵，昭梨分去了隔壁三班，你们没能在一个班。”
傅韵的目光静静落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墙之隔，咫尺距离，却是朝夕不得见的隔阂。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我知道。”
“你们从小形影不离，本以为可以一起上学，如今只能课间匆匆见一面了。”
傅韵没有接话。
无人知晓，她平静的眼底，翻涌着细密的酸涩与落寞。
从一岁到六岁，她寸步不离，亲手护着长大、放在心尖疼爱的小姑娘，在她看不见的教室里，遭遇了人生第一次难堪，却被别人抢先护住了。
这份迟来的守护，这份被替代的温柔，成了她心底无人知晓的芥蒂。
走廊人来人往，喧闹不止。傅韵偶尔抬眼望向三班门口，总能听见里面传来鲜活的声响。有苏晗晗清亮温柔的语调，有周昭梨久违的、松弛轻快的笑声。
那些崭新的温暖、崭新的陪伴、崭新的欢喜，统统不属于她。
上课铃再次响起，三班开始调整座位。
一个皮肤偏黑、性格爽朗热烈的女生，搬着椅子坐到周昭梨身边，大大方方露出灿烂的笑容：“你好！我叫刘欣雨，老家是N市的！刚才那些人笑你太过分了，以后我做你同桌，我陪着你！”
周昭梨温柔浅笑，轻声回应：“我叫周昭梨。”
没过多久，活泼好动的蝴蝶、温柔文静的玉容，也纷纷围拢过来，温柔安慰，真诚相伴。
短短一个上午，四个崭新的朋友，四份滚烫的善意，填满了周昭梨初到异乡的孤单与不安。她的世界，终于有了新的阳光与热闹。
二班窗边，傅韵摊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全程悬在隔壁教室。
她依旧是所有人眼中懂事优秀、沉稳冷静的孩子，只有自己知道，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与隐秘的醋意。
她和周昭梨，是彼此童年最初的全部。山野朝夕，四季相伴，寸步未离。可命运偏生安排一墙相隔，让她只能远远观望。
看着自己守护了六年的人，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活得热烈、笑得坦荡，拥有了全新的、热闹的人生。
日子缓缓推进，一年级的校园生活渐渐安稳规律。
刘欣雨性子热忱纯粹，总喜欢把自己珍藏的小东西分享给同桌。
这天课间，她从书包夹层掏出一块打磨得光滑透亮的彩色玻璃，递到周昭梨面前，满眼欢喜：“这是我在废品站翻到的，洗得干干净净，阳光照过来特别好看，送给你！”
周昭梨接过玻璃，放在窗边。细碎斑斓的光斑落在桌面，温柔又好看。
“真的很漂亮，谢谢你，欣雨。”
“客气什么，我们是同桌呀！我家里还有很多，以后慢慢带给你。”
周昭梨心思细腻善良，知晓刘欣雨家境普通，父母靠收废品谋生，向来拮据节俭。于是趁着午休教室人少，她默默拿出自己攒下的一半生活费，轻轻推到同桌手边。
“欣雨，这个你拿着。你总把最好的东西分给我，我也想对你好，你可以买早餐、买新文具。”
刘欣雨连连推辞，几番拉扯，终究拗不过她的真诚，小心翼翼收了起来，眼底满是真挚：“那我以后，给你找更多好看的小玩意儿！”
课余时光，几个女孩总是形影不离。
蝴蝶蹦蹦跳跳邀约去操场，玉容温柔提议去看花坛的野花，苏晗晗永远体贴周到，事事顺着周昭梨的心意。
被温柔簇拥的小姑娘，心底暖意融融，眉眼彻底舒展：“我们一起去操场吧。”
几人说说笑笑，结伴穿过长廊。
路过二班门口时，周昭梨习惯性驻足，抬眼望向窗内。
傅韵正低头安静看书，察觉到视线，抬眼与她对视。
周昭梨扬起小手，轻声甜甜招呼：“傅韵。”
傅韵轻轻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她身边簇拥的热闹人群，沉默无言，疏离又安静。
蝴蝶凑在周昭梨耳边小声嘀咕：“傅韵怎么总是冷冰冰的，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
周昭梨习惯性替她辩解，温柔如初：“她性格就这样，比较安静。”
苏晗晗不多言语，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腕：“走吧，我们去玩。”
一群鲜活热闹的身影，说说笑笑走远，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傅韵缓缓放下书本，望着空荡荡的走廊，指尖微微蜷缩。
她不是冷漠，只是无能为力。
她多想像从前一样，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伴她嬉笑。可人世际遇从来如此，没有永远的形影不离。
有人先来，有人后至；有人守着旧时光，有人奔赴新山海。
她守着六年独一无二的过往，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心尖的昭昭，拥有了不需要她的、崭新又明媚的人生。
世间所有相遇与别离，大抵都是如此。
热闹各有归属，孤独自有归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苏晗焓
